『宇宙纪事 · 产业深度 | 【AI的黄埔军校】』
谷歌不是在「输掉」人才战,它是在「出资供养」这场战争 七十二小时内,两位殿堂级科研领袖接连离场;八年失血史的一次集中爆发,与一张越记越长的账单。 |
复盘谷歌从 Transformer 到 AlphaFold 的「人才失血史」,以及它亲手养出的半个 AI 圈。本文为上篇;下篇《【哈萨比斯的反驳】》,记录 DeepMind 掌门面对这份账单的回应。
一家公司,凭一己之力定义了现代 AI 几乎每一块基石——然后,眼看着定义这些基石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大门,去为对手效力。这不是寓言,而是过去八年真实发生在谷歌身上的事。而 2026 年的六月,把这八年的失血,压缩成了一次集中爆发。
2026 年 6 月,一场人才地震在谷歌 AI 体系集中爆发。先是 6 月 20 日,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AlphaFold 负责人 John Jumper 官宣,结束近九年的 Google DeepMind 生涯,转投 Anthropic;而就在两天前,Transformer 论文核心作者、Gemini 共同负责人 Noam Shazeer 刚刚宣布加盟 OpenAI。七十二小时内,两位殿堂级科研领袖接连出走。
而账还在往下记:数日后,Bloomberg 报道,Jumper 麾下、同为 AlphaFold 作者的 Jonas Adler 与 Alexander Pritzel 也将追随他投奔 Anthropic;管 Gemini 聊天机器人产品的副总裁 Sissie Hsiao,则去了 OpenAI。市场用脚投票——这波出走令 Alphabet 单日一度跌约 7%、蒸发逾两千亿美元市值。但若把镜头拉远,六月的集中爆发,只是冰山一角。
谷歌从不缺钱、不缺算力、不缺品牌。它真正缺的,是把这些顶尖大脑留下来的理由——于是它一次次定义了现代 AI 的技术原点,又一次次眼看着定义者,带着这套原点离开。 |

两次告别
第一声惊雷,来自 AI 生命科学的天花板。John Jumper 博士毕业仅半年,便带队攻坚困扰学界五十年的蛋白质折叠难题,先后推出 AlphaFold 系列,一次性解析超两亿种蛋白质结构,改写了结构生物学的研究范式。2024 年,他与哈萨比斯共同斩获诺贝尔化学奖。对谷歌,他是 AI for Science 的旗帜;对 Anthropic,招揽他是一步战略级落子——后者早已布局 AI 生命科学,Jumper 的加入,直接把它的蛋白计算与药物研发能力拉进第一梯队。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不是单人出走,而是团队迁移。紧随其后的 Adler 与 Pritzel,既是 AlphaFold 论文作者,如今更是 Gemini 的两根支柱——一个主管 AI 编程,一个主管模型训练。两人一走,Anthropic 在这个六月就完成了「四人中挖走三人」的战绩:Jumper 补科学、Adler 补编程、Pritzel 补训练。
而就在 Jumper 官宣两天前,另一个更具象征意味的离职落地:Noam Shazeer 加入 OpenAI。作为 Transformer 八位作者之一、MoE 混合专家架构的先驱,他是谷歌大模型路线的奠基者之一。2024 年,谷歌曾斥资 27 亿美元,以技术授权加人才回流的方式,把他从 Character.AI 接回,任命为 Gemini 共同负责人。然而回归不足两年,他再次离开。他的出走,为「2017 年那八位 Transformer 作者全员离场」正式画上了句号——一个时代的技术根基,在谷歌内部已无原始缔造者留守。
Bloomberg 还挖出一个刺眼的细节:Shazeer 宣布去 OpenAI 前不久,他项目的算力,被划给了伦敦另一支 DeepMind 团队。一处资源调度,成了「算力内耗」最具体的注脚。

越记越长的账单
六月只是集中爆发。过去八年,从 Google Brain 到 Google DeepMind,核心人才的流失早已成规模,横跨四个方向、累计二十余位里程碑论文作者与多名高管。
① 基础模型奠基者:从 Transformer 到 BERT 全线离场。2017 年那八位作者,如今已全部离开——Lukasz Kaiser 最早于 2021 年去了 OpenAI,Shazeer 二次出走浇灭了最后的火种,其余几位则分别创业。另一座里程碑 BERT 同样如此:第一作者 Jacob Devlin 因质疑 Bard 训练数据的合规性,于 2023 年愤而离职加入 OpenAI。谷歌是当代大模型的技术原点,却没能留住定义这个时代的人。
② AI for Science 两大王牌:核心散尽。蛋白质折叠方向,随 Jumper 携 Adler、Pritzel 出走,AlphaFold 的核心班底大幅稀释;强化学习方向,「AlphaGo 之父」David Silver 已于 2026 年 1 月离职,全职执掌自己创办的 Ineffable Intelligence。他押的是一个与主流相反的方向——不依赖人类数据、纯靠强化学习自我探索的「超级学习者」,正是他那篇《Reward Is Enough》一脉相承的「经验时代」主张。就凭这套路线与一支前 DeepMind 班底,他一举拿下 11 亿美元种子轮、估值 51 亿美元,由红杉与 Lightspeed 领投,Nvidia、Google、英国主权 AI 基金跟投,创下欧洲史上最大种子轮纪录。从 AlphaGo 到 AlphaFold,DeepMind 最引以为傲的两大标杆,领军者已全部自立门户或投奔竞品。
③ Gemini 主力军团:持续失血。思维链(Chain-of-Thought)核心提出者 Jason Wei,2023 年加入 OpenAI;Gemini DeepThink 的核心研究者 Dustin Tran,在 DeepMind 干了八年后于 2025 年 9 月转投 xAI,出任后训练负责人、直接支撑 Grok 的推理跃迁;同期,Meta 据报一次性挖走 Gemini 奥数夺金的多位核心研究者——Tianhe Yu、Cosmo Du、Weiyue Wang 等正是把 Gemini Deep Think 送上 IMO 金牌的那批人,被定向用来补强 Llama 的数学推理。而 AI 对抗安全顶级专家 Nicholas Carlini、参数高效微调先驱 Neil Houlsby 等,则先后流向 Anthropic。一支队伍的「推理」「安全」「奥赛」能力,被三家对手按短板精准拆走。
④ 高管与产品层:批量出走。DeepMind 联合创始人 Mustafa Suleyman 早年离职创业,后携团队加入微软、出任 Microsoft AI CEO;原 LaMDA 项目负责人 Daniel De Freitas 离职创办 Character.AI,成为生成式对话赛道的早期领跑者。从底层研究到上层产品,谷歌 AI 的人才链条正在全方位松动。
公平地说,谷歌并非招不到人——它仍在持续吸纳顶尖力量,比如苹果的 Siri 负责人就在 2026 年初转投 DeepMind。问题从来不在「进」,而在「留」:它能吸引最顶尖的大脑,却越来越难把他们留在自己屋檐下。

四大去向
流失的人才并未散落各处,而是高度集中地流向四个目的地,精准对应着当前 AI 的竞争格局。
谷歌头号对手 OpenAI:定向收割架构与能力。它先后吸纳 Kaiser、Shazeer 两位 Transformer 作者巩固架构优势,又招揽 Jason Wei 补强推理、Devlin 补强预训练,每一笔都直指谷歌的技术根基。
成长最快的 Anthropic:建制化补全技术栈。如果说 OpenAI 是单点挖角,Anthropic 则是体系化吸纳:早期引入 Transformer 作者 Niki Parmar(路径为 Google Brain→Adept→Essential AI→Anthropic)补架构、Houlsby 补效率、Carlini 补安全;今年 5 月,连 OpenAI 元老 Andrej Karpathy 也加盟其中;如今再以 Jumper 团队一步切入 AI 生命科学,形成「通用大模型+垂直科学计算」的双线布局。这套「先搭骨架、再补王牌」的节奏,让它在短短五年跻身第一梯队——估值从今年 2 月的约 3800 亿美元,一路冲到 6 月的 9650 亿。就在这个六月,Anthropic 以 650 亿美元融资、9650 亿美元估值,超越 OpenAI,成为全球最值钱的私营 AI 公司。
多极玩家各取所需:精准卡位。Meta 瞄准 Llama 的推理短板,直接挖走 Gemini 奥数核心;xAI 主打极致推理,招揽 Dustin Tran 等竞赛级专家;微软则收编 Suleyman 的团队,一次性补齐消费 AI 的产品统筹。
创业军团:走出半壁 AI 创业圈。Transformer 八人组堪称「创业天团」:Aidan Gomez 的 Cohere 已是北美企业级 AI 的代表、估值约 70 亿美元、正备战 IPO;Shazeer 与 De Freitas 的 Character.AI 曾是对话 AI 独角兽;Vaswani、Parmar 先后创办 Adept 与 Essential AI;Uszkoreit 的 Inceptive 用 AI 设计 RNA 药物;Llion Jones 在东京创办 Sakana AI;Illia Polosukhin 联合创办的 NEAR 早已是 Web3 头部。再加上 David Silver 的 Ineffable——这些公司无一例外,最终都成了谷歌直接或间接的对手。值得一提的是,连 Anthropic 的创始人 Dario Amodei,也出自 Google Brain。
研究者来谷歌,是为了它的资源;他们做出最好的工作、发表它,然后离开,用谷歌付钱让他们发展出的想法,去创办与谷歌竞争的公司。这不是一个「人才市场」的故事,而是一个「战略」的故事。 |

钱买不到的东西
谷歌从不缺钱、不缺算力、不缺品牌,为何在顶尖人才的争夺里节节败退?核心并不是薪酬,而是顶尖科研人最在意的三样东西——主导权、稳定性、价值感——正在它的体系里逐步消解。
其一,自主权落差。对能做出时代级成果的人,最大的驱动力不是职级与现金,而是「按自己的想法做一件大事」的权力。在谷歌,即便资深科学家,也常要在层级与审批中推进项目;Llion Jones 就曾公开吐槽,谷歌后期官僚化严重,「几乎什么都干不成」。而 Jumper 加盟 Anthropic 后,可直接主导整条 AI 生命科学产品线;Silver 创业后,可以全身心投入他认定的方向。「自己说了算」,是大公司很难给出的筹码。
其二,战略摇摆与组织内耗。2023 年 Google Brain 与 DeepMind 合并,本应强强联合,实际却带来团队博弈与路线分歧的内耗。从 LaMDA 到 Bard 的仓促上线、口碑翻车,再到 Gemini 的反复调整,谷歌大模型业务长期处于追赶姿态下的频繁变动。对深耕基础研究的人,战略摇摆意味着科研连续性的断裂——这远比薪酬不足更难接受。
其三,激励机制失效。谷歌并非不舍得花钱,27 亿美元回购 Shazeer 团队便是明证。但现金已留不住这个层级的人:在初创公司,他们拿到的是与公司成长绑定的股权,是 IPO 临门一脚的稀缺回报,是项目成功带来的、远超内部晋升的行业声望。当顶尖人才的选择,从「赚多少钱」变成「做多大事、留多少名」,大公司的薪酬体系就天然失去了竞争力。
其四,理念分歧。Devlin 因质疑 Bard 数据合规而走,本质是学术严谨与商业化速度的冲突;大量安全、对齐方向的研究者流向 Anthropic,则与后者「安全优先」的定位高度契合。这条线最极端的原型,是 Dario Amodei——他 2020 年底辞去 OpenAI 研究副总裁、转身创办 Anthropic,不是因为技术不灵,恰恰是因为它太灵:他认为在缺乏足够护栏的情况下继续狂奔,是不负责任的。当大公司越来越倾向商业化优先、快速落地,坚持长期安全与基础研究的人,就更容易在理念上疏离,最终奔向与自己同频的平台。

双面黄埔军校
这场持续八年的失血,正从人事层面,传导到行业格局。
对谷歌,最直接的冲击来自 AI for Science 优势的失守:AlphaFold 曾是它最深的护城河之一,如今核心稀释,后续迭代动力承压。通用大模型层面,从底层架构到前沿能力的研发者持续流失,Gemini 的节奏也在受压——据报道,Gemini 3.5 Pro 已延期至 7 月。更深远的影响,是创新引领力的下滑:当下一代突破的领军者纷纷离场,谷歌正面临从「技术定义者」向「技术跟随者」滑落的风险。
对格局,人才流动正在加速定型。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 三强之中,Anthropic 凭持续吸纳快速补全短板,尤其在 AI 生命科学上实现弯道超车;与此同时,顶级人才带队的创业公司,正在细分赛道持续冲击巨头边界。人才越分散,技术突破的源头就越多元,巨头的垄断壁垒就越难维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Jumper 的转会不只是少了一个人,而是一条赛道的天平在倾斜:药物研发与蛋白质预测,正从谷歌的独门优势,变成三家头部实验室共同的核心战场。当最懂这件事的人带着方法论换了东家,「AI+生命科学」的领先权,也就跟着换了坐标。
而这正是谷歌作为「黄埔军校」的双面。客观说,它是全球 AI 当之无愧的黄埔军校:Transformer、BERT、AlphaGo、AlphaFold……它培养了行业半数以上的顶尖人才,定义了当代 AI 的技术底座。但反噬同样明显——自己重金培养的人,最终成了最强的对手;自己定义的方向,最终在别家落地开花。这是所有科技巨头都逃不开的创新者窘境:你可以培养最顶尖的大脑,却很难永远留住他们。
把这八年、二十余个里程碑名字、四个去向拼到一起,一句最冷的定性便浮出水面。
谷歌或许不是在「输掉」人才战,而是在「出资供养」这场战争。它有能力、有算力、有数据、有研究,却没能把这些拧成一套「把能力导向产品」的系统;而那些把系统搭起来的人,最终选择去别处搭自己的——在那里,能力直接连着用户,而不是连着一台广告服务器。
人才会流动,叙事会反转。但人才的流向,永远是技术浪潮最诚实的风向标。它流向哪里,下一代的突破,就大概率在哪里发生。
——这是账本的一面。可账本从不替当事人开口。面对这份越记越长的账单,谷歌掌门人哈萨比斯本人,会怎么回应?那场当面反驳,我们留到下篇《【哈萨比斯的反驳】》。 |
宇宙纪事 / COSMIC CHRONICLES
本文事实以 Bloomberg、Reuters、TechCrunch、CNBC、Semafor 等报道及各机构公开信息交叉核验为准;离职去向、估值与融资数据均截至 2026 年 6 月。转载请注明:《宇宙纪事 · 产业深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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