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软件公司100-No.34.COMSOL:那个从MATLAB“被赶出家”,却逆袭成多物理场网红的北欧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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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工业软件公司100》的第34篇。

每期一家，摸清工业软件家底。

你好，欢迎来到《工业软件公司100》。

上三期我们聊了Autodesk、Bentley和Altair，把之前“漏掉”的三个巨头补上了。

今天我们继续“填坑”——聊一家在学术圈和工程师社区里“呼声极高”的公司。

它不是最大的CAE公司，但可能是最“网红”的CAE公司。

在知乎、B站、抖音、小红书——只要你在“仿真”这个话题下搜索，COMSOL的出现频率，绝对不输给Ansys和Abaqus。

为什么？

因为COMSOL干了一件事：

把“多物理场耦合”这个曾经只有顶级专家才能玩的东西，变成了普通工程师也能上手的“乐高积木”。

而这家公司的起点，是斯德哥尔摩的一声叹息，和一次被“扫地出门”的转身。

故事得从1986年两个瑞典博士生说起。

一、出身：那个“算不了耦合”的时代（1986）

1986年，瑞典，斯德哥尔摩。两个博士生——Farhad Saeidi和Svante Littmarck——在瑞典皇家理工学院做电磁场计算的研究。当时的有限元软件——比如Nastran、Ansys——已经能算很多问题了。但有一个“痛点”，始终没人能解决：多物理场耦合。你想算一个“电热耦合”的问题——电流通过导体产生热量，热量改变材料的导电率，导电率的变化又反过来影响电流分布。这在工程上非常常见，但在当时，你得用两个软件：一个算电磁场，一个算热传导，然后在两个软件之间手动导数据。费时费力，精度还差。Saeidi和Littmarck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他们想：为什么不能在一个软件里，把两个物理场一起算呢？

1986年7月，两人正式注册成立了COMSOL AB（瑞典语中“AB”即股份有限公司）。他们的早期研究项目，内部曾以“ISIS”作为代号（这个缩写后来因与某极端组织重名而不再对外使用）。公司的第一个产品，是一个基于MATLAB的有限元工具箱，最初就叫“The Toolbox”。为什么是MATLAB？因为MATLAB在当时的学术界已经非常普及，Saeidi和Littmarck想做的不是“取代MATLAB”，而是“让MATLAB能算多物理场”。这个“工具箱”模式，让COMSOL在早期几乎不需要自己做市场推广——MATLAB的用户自然流过来了。

但这种“寄生”模式，有一天突然被掐断了。

二、转身：被MATLAB“赶出家门”后的涅槃（1998-2006）

1998年，一件改变命运的事发生了。MathWorks（MATLAB的母公司）收紧了第三方工具箱的分发政策，使得COMSOL这种“基于MATLAB卖软件”的模式难以为继。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你在一棵大树下乘凉了十几年，突然有一天，树的主人说：“你走，这树不给你乘凉了。”Saeidi和Littmarck面临两个选择：

认输，关门大吉。
自己种一棵树。

他们选了第二条路。他们把过去十几年的代码全部重写，开发了一个独立的计算平台。然后把所有物理场接口——电磁、结构、热、流体、声学、化工……全部集成进去。

1998年9月1日，COMSOL Multiphysics® 1.0正式发布——这是COMSOL公司第一个完全独立的软件产品。在2000年代初期，该产品在市场上普遍被称为“FEMLAB”（Finite Element Modeling Laboratory的缩写，致敬MATLAB的命名方式）。

2005年9月6日，COMSOL发布了3.2版本，并对外宣布产品名称将从FEMLAB变更为COMSOL Multiphysics。公司总裁Svante Littmarck解释称，更名是为了反映产品线已从有限元方法扩展到更广泛的科学计算领域——同时，FEMLAB这个名称在日本市场已被注册，也是更名的原因之一。3.2版本的核心升级包括CAD导入模块、COMSOL Script、Moving Mesh（移动网格）等新功能。2006年，随着3.5版本的发布，“FEMLAB”这一使用了近六年的名称在官方渠道中全面完成向COMSOL Multiphysics的过渡。

这个独立后的软件最大卖点是：你不需要学多种软件来耦合多种物理场。你在同一个界面里，选“电磁”模块，再选“热”模块，软件自动把两者耦合起来。COMSOL把“多物理场耦合”变成了一个可以拖拽、点击、直观操作的事，而不是需要写几十行耦合代码的“博士级”难题。

但真正让COMSOL从“专家工具”变成“工程师工具”的，是2010年4月23日发布的COMSOL 4.0。COMSOL总裁Svante Littmarck评价这次更新“在易用性方面迈出了一大步”。4.0版本彻底重构了用户界面，引入了COMSOL Desktop™和“模型生成器”（Model Builder，用户社区常称“模型向导”/Model Wizard），让多物理场仿真的门槛大幅降低——设计工程师即使不精通物理方程，也可以通过图形化的建模工具完成仿真。此外，4.0还引入了LiveLink™系列产品，实现与MATLAB、SolidWorks等工具的双向连接，并新增了CFD模块、等离子体模块、电池与燃料电池模块。

从此，COMSOL在学术圈和工程师社区里，开始“病毒式”传播。

三、封神：中仿科技与SIMWE论坛的“黄金十年”（2002-2015）

2002年到2015年，是COMSOL在中国“封神”的十几年。但这段历史的主角，除了COMSOL自己，还有一家中国公司——中仿科技（CnTech）。

早在2002年，中仿团队就开始引入和推广FEMLAB（COMSOL前身）。2004年，中仿科技正式与COMSOL签订全国独家代理协议，成为COMSOL在中国（含港澳）唯一的代理商。当时COMSOL在中国几乎无人知晓——工程师们要做多物理场耦合，不是用Ansys硬凑，就是根本不做。中仿科技创始人Larry，是个技术出身的人。他做了一件当时很多人看不懂的事：把SIMWE论坛作为COMSOL的宣传大本营。

SIMWE论坛是什么？那是2000年代初中国仿真工程师的“圣地”。在那个没有知乎、没有B站、没有抖音的年代，SIMWE是中国CAE工程师最大的线上社区。结构、流体、电磁、仿真、二次开发——每一个子版块里，都有一群“大神”在答疑解惑。Larry是SIMWE论坛的核心创始人之一。这个身份，让COMSOL在中国找到了一条“教科书级别”的市场路径。

第一步：在SIMWE论坛上建立COMSOL专区。论坛里的工程师们，都是各大设计院、研究所、企业的骨干。他们在论坛里讨论COMSOL的问题，分享COMSOL的案例，无形中成了COMSOL的“布道者”。

第二步：高校生态的自然渗透。和很多国外软件一样，COMSOL早期在中国的“正版化”程度很低。客观上，大量研究生从网上下载破解版COMSOL用于毕业论文研究，毕业后进入设计院或企业，第一件事就是推动所在单位采购正版COMSOL。这种“从校园到职场”的用户习惯迁移，是工业软件在中国市场普及中一种常见的自然路径。不可否认，这一现象客观上加速了COMSOL在中国工程师群体中的认知扩散。

第三步：深耕高校。中仿科技给高校提供极其便宜的教学版，甚至免费试用。SIMWE论坛里的教程、案例、源文件，又被学生们源源不断地“搬”到各自的实验室里。到2010年左右，中国几乎所有工科院校的实验室里，都装过COMSOL。博士生毕业了，进了公司，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买一套COMSOL？”

中仿科技还为COMSOL在中国的发展建立了完整的支持体系——技术支持、培训教程、用户年会、案例竞赛……从线上到线下，从“免费培养用户”到“付费服务企业”，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商业化路径。

2005年，中仿科技协助COMSOL在中国举办了第一届用户年会。此后每年一届，规模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2006年，COMSOL Multiphysics被NASA Tech Briefs读者评选为年度CAE最佳分析工具，进一步提升了其在全球工程界的声望。

一个做电池仿真的工程师跟我说过一句话：“2008年，我是在SIMWE论坛上学会COMSOL的。2018年，我代表公司去参加COMSOL用户年会，做演讲的时候，看到了Larry坐在台下。”这大概是COMSOL在中国“黄金十年”的最好注脚——亲手培养的用户，最终成了客户。

有人说，COMSOL在中国能有今天的地位，一半靠产品，一半靠中仿科技和SIMWE论坛。这话，不夸张。

2014年1月，COMSOL集团宣布康模数尔软件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作为中国分公司在上海成立，由COMSOL中国直接运营，原厂收回了直销权限。

这对中仿科技来说是一次近乎毁灭性的打击——赖以生存的核心业务被抽走，公司一度面临解散。但创始人Larry没有放弃。在经历了艰难的摸索和转型阵痛后，中仿科技将多年的仿真技术积累向航空领域延伸，逐步转向了飞行模拟器和虚拟仿真软硬件的自主研发。从代理国外软件到自研国产飞行模拟器，中仿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转身。

如今的中仿智能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曾用名：中仿科技），已自主研发了空客A320、C919等30余型飞行模拟器，拥有140余项自主知识产权，服务超过1500家用户，产品甚至出口到了澳大利亚航校。

那段“一个论坛托起一个软件”的历史，是中仿科技留给中国CAE行业的珍贵记忆。而被“断奶”后绝处逢生的转型故事，则是另一个值得书写的篇章。

四、独门绝技：把“专家工具”变成“工程师玩具”

COMSOL能火，技术参数只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它对“用户体验”的理解，在那个年代的CAE行业里，是超前的。我把COMSOL的几个“独门绝技”总结一下。

绝技一：说“人话”的界面你打开COMSOL，看到的是“电磁场”“热传导”“固体力学”这种工程师能听懂的名词。COMSOL把CAE软件从“命令行的年代”，直接拉到了“图形界面+专业术语”的年代。

绝技二：“App”化和“部署”化COMSOL有一个功能，叫“App开发器”。你可以把建好的模型“封装”成一个App，然后给非仿真的同事用。你是一个电磁工程师，建好了一个线圈的仿真模型。你的电气工程师同事想改线圈的匝数看效果，但他不懂仿真。用COMSOL，你可以把这个模型打包成一个App：给他一个界面，只有“线圈匝数”一个输入框，他输一个数字，点一下，结果自动出来。这个功能，把仿真的“使用权”从“仿真专家”扩展到了“普通工程师”。

绝技三：“无限”扩展COMSOL支持通过MATLAB、Java或Python编写代码来扩展功能。用户想加一个特殊的材料模型？自己写代码加进去。用户想开发一个全新的物理场接口？也可以。这就像是CAE界的“Android”——不只是“用软件”，还能“改软件”。这个策略，让COMSOL的用户群体里，诞生了一大批“死忠粉”——他们不只是用户，更像是“开发者”。

五、今天：多物理场的“乐高王国”

今天的COMSOL，产品线已经非常庞大。它的核心产品叫COMSOL Multiphysics，上面挂着30多个“模块”：

电磁：AC/DC、RF、波动光学、射线光学、等离子体、半导体
结构：结构力学、非线性结构材料、复合材料、疲劳、岩土力学
流体：CFD、搅拌器、微流体
传热：传热、相变、辐射
声学：声学、结构声学、超声波
化工：化学反应工程、电池与燃料电池、电化学、腐蚀
其他：粒子追踪、LiveLink、App开发器……

你可以像玩乐高一样，把这些模块“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多物理场模型。想做一个“电磁-热-结构”耦合的电机模型？选AC/DC、传热、结构力学三个模块，软件自动搞定耦合。COMSOL把“多物理场仿真”这件事，从“专家技能”变成了“拼图游戏”。

它的客户中，有一个很有趣的细节：很多客户用COMSOL做的事情，根本不是COMSOL当初设想的。有人用它模拟啤酒发酵过程中的气泡运动，有人用它模拟滑雪板在雪地上的摩擦生热，有人用它模拟咖啡豆烘焙过程中的水分扩散……一个COMSOL的工程师曾经对我说：“我们最惊讶的不是客户用我们做了什么，而是他们用我们做了我们从来没想过的事。”

六、COMSOL在中国：从SIMWE论坛到用户年会

COMSOL在中国的发展，从2004年中仿科技正式签约代理算起，到2025年已经超过20年。它的用户群体，从早期的“几个SIMWE论坛的版主”，扩展到了今天的数万名工程师、科研人员和在校学生。它的应用领域，从早期的“电磁场计算”，扩展到了电池、电化学、声学、流固耦合、化工反应、地热能……几乎覆盖了所有需要“多物理场”的场景。

2014年COMSOL中国分公司成立后，原厂直接负责在华业务运营，但中仿科技在2004-2014年间建立的技术支持体系、培训教程、用户年会和案例竞赛等基础架构，至今仍在深刻影响着中国CAE行业。

七、彩蛋：两位创始人，一个“不上市”的共识

COMSOL有两位联合创始人，分工极为清晰：

Svante Littmarck，长期担任COMSOL集团总裁兼CEO，是公司的对外经营负责人。几乎所有重要的对外宣布——产品发布、战略方向、更名解释——都由他出面。
Farhad Saeidi，则是一位极其低调的技术研发主导者。他几乎不接受媒体采访，不在公开场合演讲，不写回忆录。关于他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

两人虽分工不同，但有三个共同的决定，深刻地塑造了COMSOL这家公司。

决定一：坚持不上市。COMSOL从1986年创立至今，从未上市，也从未寻求外部投资。它的扩张，全靠自己的利润滚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COMSOL不需要对华尔街负责。它不需要每个季度“增长”，不需要追求“市场份额”。它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产品做好。这可能是COMSOL能在用户体验上“精益求精”的根本原因——它不是被资本驱动的，是被“工程师的执念”驱动的。

决定二：坚持原厂直营为主。大多数CAE公司，都是通过代理商销售的。COMSOL不同——它长期推行以原厂直营为核心的全球商业模式。在绝大多数国家，COMSOL的分公司直接配备销售与技术仿真团队，直面客户。仅在少数地区、个别早期阶段，曾采用过本地合作渠道。好处是：客户能直接接触到懂技术的“原厂”工程师，不会被代理商“隔一层”。坏处是：扩张慢，成本高。但两位创始人显然觉得，值。在中国，这个策略的落地经历了两个阶段：早期通过与中仿科技的紧密合作打开市场，2014年后成立中国分公司实现原厂直营。

决定三：坚持“人”比“流程”重要。COMSOL招聘工程师，最看重的不是“你用过哪些软件”，而是“你的物理直觉好不好”。有一次，一个面试者问Saeidi：“你们的开发流程是什么样的？”Saeidi笑了笑，说：“我们的流程是——每个工程师自己决定。我们不搞那些官僚的东西。”这是典型的“极客思维”：最好的代码，是聪明的工程师在没有束缚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八、小结

今天我们聊了COMSOL，那个从MATLAB工具箱逆袭成多物理场“网红”的北欧极客。

简单总结一下第34期，以及和它“有仇”的竞品们：

	COMSOL	Ansys	Abaqus
出身	瑞典皇家理工学院	美国农舍	美国MSC叛逃者
起家武器	MATLAB工具箱	应力分析	非线性求解器
核心能力	多物理场耦合（易用）	多物理场（深度）	非线性（精度）
主打市场	学术+研发+电池	全行业	航空航天/汽车
价格定位	中等	中-高	高
用户画像	工程师+学者	专业CAE工程师	专业CAE工程师
江湖称号	多物理场网红	多物理场之王	非线性之王
中国关键推手	中仿科技+SIMWE论坛	安世亚太	达索中国
现状	独立，未上市	已被Synopsys收购	达索SIMULIA

COMSOL的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被“赶出家门”不是终点，而是种下一棵自己的树的起点。MATLAB关了门，COMSOL开了窗。

而COMSOL在中国的故事还告诉我们：一个好的产品，遇到一个懂技术、懂社区、懂市场的本地伙伴，可以爆发出改变一个行业的力量。

前几天刚看到SIMWE论坛关闭的弹窗。知乎、B站、公众号取代了它的位置。但那段“一个论坛托起一个软件”的历史，仍然是COMSOL在中国最珍贵的记忆。

下期，我们聊第35家。这家公司，你每天可能都经过它的“作品”——但你从没意识到。你手机里的导航、你等公交时看的电子站牌、你开车时路过的交通信号灯——背后可能都有它的软件。它叫PTV Group。交通仿真的“隐形冠军”。一个从德国大学实验室走出来的公司，用一段代码，让全世界的城市学会了“治堵”。

下期见。

本文参考了官网公开资料、历年财报、行业媒体（如Engineering.com、DEVELOP3D）报道及科技博客分析。部分数据和表述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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