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参加了一场行业沙龙,主题是AI时代的职业焦虑。
到场的几十个人,几乎都在问同一个问题:AI会不会取代我?
设计师问:Midjourney画得比我快,我是不是要失业了?码农问:Copilot都能自动生成代码了,初级工程师还有活路吗?财务问:自动记账、自动报表、自动审核,我们部门明年还要不要招人?
全场弥漫着一种共同的焦虑——我们都是被AI瞄准的目标。
她坐在角落里,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了另一些人。
那些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
那些从来不用电脑工作的人。流水线上的工人,建筑工地上的泥瓦匠,餐厅后厨的切菜师傅,小区里收废品的大爷。
这些人没有被AI卷到吗?
还是说,他们连“被卷”的资格都没有?
01
她开始认真观察身边这两类人的处境。
先看“用电脑的”这一拨。
她有个朋友是平面设计师,干了六年。去年开始用AI出图,效率确实翻倍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客户的要求也翻倍了——以前一个海报改三版,现在改十版,因为“AI出图那么快,多出几个方案让我选选嘛”。
更残酷的是,以前一个初级设计师要练两三年才能掌握的技能,现在一个实习生用AI就能干个七七八八。中间那层“熟练工”的价值,被直接抹平了。
设计师们确实被卷了。但不是被AI本身卷的,而是被“会用AI的人”卷的。门槛降低了,竞争加剧了,原来靠手艺吃饭的人,现在要靠别的本事了。
再看码农。她认识一个前端工程师,年初被裁了。不是因为他技术不行,而是因为公司发现,用AI辅助开发之后,原来三个人干的活,一个人就能干了。
那些“写业务代码”的岗位,首当其冲。
“用电脑的”这群人,正处于一个尴尬的过渡期:AI还不够完美,但已经足够替代一部分人力。于是每个人都在恐慌中学习新工具,试图在这场淘汰赛中跑赢身边的人。
他们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水还没开,但已经在慢慢升温了。
02
那“不用电脑的”人呢?
她老家有个表哥,在工厂干了十年焊工。技术过硬,每个月到手七八千,养活一家三口不成问题。
去年厂里引进了一批自动化焊接机器人。效率更高,精度更稳,不用交社保,不用请假,不用抱怨加班。
第一批被优化的,就是他这样的老焊工。
表哥没有什么“过渡期”。他不会用电脑,也没有学过编程,更没有机会去参加什么AI培训。他唯一的技能就是那双手,而那双手能做的事情,机器也能做了,而且做得更好。
他拿到一笔赔偿金,回了老家。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她还有一个邻居阿姨,在超市当了八年收银员。去年超市上了自助收银机,一排四台,顾客自己扫码、自己付款、自己打包。阿姨的岗位被裁掉了,她去了仓库做理货员,工资少了三分之一。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没有“逐步被替代”的过程。
他们是一步到位的。机器来了,他们走了。没有缓冲,没有转岗培训,没有“先学学新工具”的机会。
因为那些新工具,根本就不需要他们来操作。

03
她越想越觉得,人们对AI的讨论,存在一个巨大的盲区。
所有人都在讨论“白领会不会被AI取代”,很少有人讨论“蓝领已经被机器取代了”。
白领们焦虑,是因为他们还有焦虑的资本——他们还能学,还能转,还能挣扎一下。而那些已经被取代的蓝领工人,连焦虑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他们已经出局了。
她想起一句话:AI没有物理化之前,它影响的只是那些“用信息赚钱”的人。一旦AI物理化了——也就是和机器人结合了——它影响的将是所有“用手赚钱”的人。
而现在,这个进程已经在发生了。
工厂里的机械臂,餐厅里的传菜机器人,物流园里的自动分拣线,港口里的无人驾驶集装箱卡车。它们不需要学习提示词工程,不需要掌握AI绘画技巧,它们直接替换掉了人的手和脚。
这才是真正的“卷”。不是卷效率,是卷生存。
04
她得出一个让自己不太舒服的结论:
AI卷了两类人,但方式完全不同。
第一类,是用电脑的人。他们被“渐进式”地卷。门槛降低,竞争加剧,技能贬值。但他们还有时间适应,有机会转型,有余地去学新东西。他们焦虑,但焦虑本身就是一种特权——说明你还在牌桌上。
第二类,是不用电脑的人。他们被“断崖式”地卷。机器直接替代了他们的劳动,没有过渡,没有缓冲,没有第二次机会。他们连焦虑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被踢出局了。
而最荒诞的是,社会舆论的关注点,几乎全都集中在第一类人身上。
那些真正被卷得最狠的人,反而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她关上电脑,想了很久。
然后她给表哥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在做什么。
表哥说,在学开叉车。“机器能焊,总不能自己把货搬上车吧?总得有人开叉车吧。”
她说:“那万一以后叉车也自动驾驶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再说吧。”表哥说,“总不能因为以后会死,今天就先不活了。”
她挂了电话,把这句话记在了备忘录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