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全球心理健康需求持续增长，精神卫生服务供给却始终难以跟上。越来越多医疗机构开始尝试将人工智能（AI）引入心理健康服务，希望借助技术缓解精神科医生和心理治疗师不足的问题。从自动整理病历、辅助认知行为治疗，到分析患者长期健康数据，AI正逐步进入心理健康服务体系。
不过，多位精神医学专家认为，目前AI最适合承担的是"助手"角色，而非临床决策者。对于精神疾病诊断、自杀风险评估以及严重精神障碍管理等高风险工作，人类医生仍然不可替代。
在一场围绕AI与精神医学发展的专题讨论中，Indiana University精神病学教授Stephen M. Strakowski、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精神病学研究副主任Roy H. Perlis，以及Laureate Institute for Brain Research科学主任Martin P. Paulus，共同探讨了AI已经能够承担哪些工作、哪些领域仍存在明显局限，以及未来心理健康服务将如何与AI融合。
AI为何开始进入心理健康领域？
Roy H. Perlis表示，人工智能本质上是利用计算机完成过去需要人类智能才能完成的任务，而机器学习只是其中的一种实现方式。
对于外界认为AI不过是复杂算法、并不存在真正智能的观点，Martin P. Paulus认为，这取决于如何定义"智能"。
他指出，目前AI的发展重点并非证明机器是否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智能，而是在不同任务中不断提升表现。有些任务AI已经表现优于人类，有些领域则仍存在明显不足。
Paulus表示，如今的大模型已经复杂到连研发人员也无法完全解释其内部推理过程。研究人员能够理解模型的基本运行机制，却仍无法完全解释模型为何最终生成某一种答案。
Roy H. Perlis则指出，人类其实同样没有完全理解自身的大脑如何完成思考。因此，更重要的问题并不是AI是否像人，而是如何发挥AI与人类各自的优势。
大语言模型为何突然迎来突破？
Roy H. Perlis介绍，大语言模型本质上属于神经网络的一种。
随着计算能力的大幅提升，以及互联网提供海量训练数据，研究人员终于能够训练规模庞大的神经网络。目前广泛应用的大语言模型，大多建立在2017年前后提出的Transformer架构基础上，这也是生成式AI近年来快速发展的重要技术基础。
与此同时，大语言模型已经逐步演变为多模态模型，不仅能够处理文字，还能够理解图像、语音以及其他类型的数据，为医疗场景提供更多可能。
AI已经能够承担哪些心理健康工作？
三位专家认为，目前AI最成熟的应用并不是直接看病，而是帮助医生提升工作效率。
Martin P. Paulus表示，目前不少医疗机构已经利用AI完成病历记录、预约管理、患者教育等工作。
在心理治疗领域，AI也开始承担辅助角色。例如，它可以帮助患者完成认知行为治疗（CBT）布置的训练任务，在两次门诊之间持续提醒患者执行治疗计划，并向患者提供规范化心理健康教育。
这些应用虽然带来的疗效提升仍然有限，但已有研究显示，它们能够改善患者依从性，并减轻医生大量重复性工作。
专家认为，在心理健康服务需求不断增长的背景下，这类辅助工具有望提高整个医疗体系的服务能力。
AI可以辅助医生，但还不能替代医生
相比行政事务，AI参与临床决策则需要更加谨慎。
Martin P. Paulus认为，目前AI可以帮助医生整理电子病历、归纳患者信息，并提供一定程度的分析建议，但距离真正参与治疗决策仍有相当距离。
其中最大的风险之一，是大语言模型仍可能出现"幻觉"（Hallucination），即将错误信息当作事实输出。
虽然这一问题相比早期已有明显改善，但在心理健康和精神疾病诊疗中，即使是很小的事实错误，也可能影响患者治疗，因此医生必须始终参与最终判断。
未来，AI还有望结合可穿戴设备采集的数据、电子病历以及长期行为信息，对患者病情进行持续监测和分析，但目前相关应用仍主要停留在科研阶段。
心理危机干预仍是AI难以跨越的边界
对于心理健康领域最复杂、风险最高的工作，Martin P. Paulus认为，目前AI远未达到可以独立承担的水平。
包括自杀风险评估、暴力风险识别，以及躁狂发作、精神病性发作等严重精神疾病患者的管理，都仍需要依赖专业医生进行判断。
他特别提醒，儿童和青少年越来越频繁地使用ChatGPT等生成式AI咨询心理问题，这一趋势值得高度关注。
部分研究已经发现，聊天机器人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形成强化循环，甚至加重强迫症等精神疾病症状，而长期影响目前仍缺乏充分研究。
因此，AI在心理健康领域的发展不仅是技术问题，也涉及伦理、安全以及未成年人保护等挑战。
AI无法解决心理健康资源短缺，却能缓解部分压力
Roy H. Perlis认为，与其讨论是否使用AI，不如讨论在哪些场景合理使用AI。
他表示，如今仍有人宣称"自己不用AI"，这种说法就像过去有人表示"不用电脑"一样。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如何平衡风险与收益。
他以自动驾驶出租车Waymo为例指出，从统计数据来看，其安全性已经高于传统出租车，但不少人第一次乘坐时依然会感到紧张。
医疗AI的发展也类似。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人类医生仍将处于"人在回路中（Human in the Loop）"的位置，即AI负责提供辅助分析，而最终诊断和治疗决策仍由医生完成。
Roy H. Perlis同时指出，目前心理健康服务最大的现实问题并不是AI，而是专业资源长期供给不足。
大量患者无法及时获得精神科医生或心理治疗师帮助，地区之间医疗质量也存在明显差异。
因此，他并不希望患者用AI聊天机器人替代治疗师；但对于暂时无法获得专业医疗资源的人而言，在一定条件下，AI或许能够提供基础性的心理支持。
AI正在改变心理健康行业，但医生仍是核心
Martin P. Paulus认为，过去一年AI的发展速度远超许多业内人士预期。
例如，一年前AI编程工具仍需要大量人工修正，如今已经能够自动完成代码生成、测试和修复。类似的快速进步，也可能发生在医疗等其他专业领域。
与此同时，随着越来越多患者开始借助AI获取医疗建议，医生未来也必须学会与AI"共事"。
Paulus预计，未来越来越多患者会带着AI推荐的治疗方案来到诊室，甚至要求医生解释AI引用的研究文献。因此，精神医学教育体系需要尽快建立AI培训课程，提高医生理解和应用AI工具的能力。
三位专家一致认为，AI将深刻改变未来心理健康服务的发展方式。
它能够帮助医疗机构提升效率、改善患者教育、缓解部分专业资源不足的问题，也有望成为心理治疗的重要辅助工具。但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涉及精神疾病诊断、危机干预和重大治疗决策时，人类医生仍将长期扮演不可替代的核心角色。
随着心理健康需求持续增长，AI或许不会成为"心理医生"，却很可能成为每一位心理健康专业人员未来最重要的工作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