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球大厂开始砸掉学历门槛,中国的家长还在陪孩子刷题
6月17日,韩国首尔。SK海力士在官网悄悄更新了招聘启事,删掉了一行字——申请人须持有四年制大学学士以上学位。
这家公司不是在做一个姿态。SK海力士是全球HBM高带宽内存的绝对龙头,2026年一季度营业利润率72%,比苹果还高,一季度营收同比暴涨198%。根据韩国求职平台JobKorea年度报告,它是全韩国大学生最想立刻入职的企业第一名。
就是这家公司,在AI浪潮最猛烈的时刻,把学历这道门槛拆了。
这件事在韩国的震动,不是因为改了一个招聘条件,而是因为它动了一套延续七十年的集体信仰。韩国是全世界学历焦虑最极端的社会之一。根据OECD(经合组织)数据,25至34岁韩国青年高等教育完成率71%,全球第一。每年高考那天,飞机停止起降、股市推迟开盘。每年高考复读生占比接近三成,考不上SKY——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的人,宁可再耗一年。
SK海力士拆的不只是一个招聘条件,它在宣布:在AI重新定义的竞争秩序里,你用七十年建立的那套游戏规则,可能真的要换了。
Palantir、英伟达:能力才是肌肉。
SK海力士不是第一个。
去年,硅谷AI公司Palantir推出了一个叫精英制奖学金的项目,专门招募不打算读大学的高中毕业生。CEO Alex Karp的逻辑很清楚:大学已经坏掉了,精英制和卓越不再是高校追求的目标。500多人申请,22人入选,实习月薪5400美元。转正后年薪17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20万。Karp本人斯坦福博士毕业,但他说,来了Palantir,不管你是哈佛还是高中,都是Palantirian,没人在乎之前那些。
NVIDIA CEO黄仁勋的表述更干脆:AI不会淘汰人,但会淘汰不会使用AI的人。他见过崔泰源之后,两个人对人才标准的判断几乎一致——问题不在于你的文凭,在于你能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SK集团会长崔泰源把他的人才观归纳成三块肌肉:
1、能主动提问、深究本质的思考肌肉;
2、能快速适应技术变化的适应肌肉;
3、能理解多元背景、跨界协作的同理肌肉。
他说,单靠特定学历或标准化证书,在AI时代已经很难判断一个人的真实竞争力。
数据层面,普华永道2025年分析了近十亿条招聘广告,结论是:越是AI密集的岗位,反而越少提学历要求,要求学历的职位比例,从2019年到2024年已下降9个百分点。世界经济论坛的数据则显示,AI技能目前带来23%的工资溢价,单纯持有学士学位只带来8%。中国大厂校招也在悄然跟进——有大厂丰富实习经历的985本科生,比清北无实习经历的硕士更受欢迎;非技术岗多了一条隐性考核:会不会用AI工具。
趋势很清楚。雇主想要的,正在从一张证书,变成一套能在快速变化中解决问题的能力。

文凭真的没用了吗?
说文凭彻底死了,现在还言之过早。
先看美国的数据。哈佛经济学家Lawrence Katz和Claudia Goldin 2025年9月的研究显示,美国大学毕业生平均年薪约8万美元,高中毕业生约4.7万美元,每年差距3.2万美元,长期年化回报率在12%至13%之间,高于股市长期平均。这个溢价在过去二十年基本没有崩塌,只是增速放缓了。
我们再来看看中国的情况。麦可思研究院是中国追踪大学生就业时间最长的第三方机构,连续发布17年,数据被教育部和人社部引用。今年6月他们发布的最新报告显示,2025届本科毕业生平均月收入6435元,明显高于同期城镇居民月均可支配收入4709元。这个溢价是真实的。但剔除通胀因素,与2021届相比,五年来本科生起薪实际涨幅只有7.7%——读了四年大学,换来的工资增长越来越慢。
再看看就业率:猎聘2025年的招聘数据显示,平台上本科学历岗位需求占比仍然稳定在六成以上,硕士需求占比从20.3%小幅降至17.4%,大专需求则从8.5%升至11.0%。学历门槛确实在松动,但幅度很温和,远没有外界感受到的那么剧烈。
真正剧烈的,是关于AI的岗位需求。猎聘数据显示,AI技术岗年薪50万以上的占比达30.9%,人工智能行业招聘职位增幅43.1%领跑所有行业。智联招聘的数据则显示,2025年上半年大模型开发职位需求增长153%、算法工程师增长44%。阿里巴巴秋招发出的7000多个offer里,AI相关岗位超过六成。
把这两条线放在一起看,才能看清楚真正发生了什么:学历溢价在收窄,AI能力溢价在暴涨。贬值的不是学历本身,是那张用学历包装的、以信息处理和知识复述为核心竞争力的中间层能力。真正顶端的人才薪资在飞,而原本靠学历换来的那份安稳,正在消失。
每次科技革命都是反人类的

1811年,英国诺丁汉。一群纺织工人在深夜砸进工厂,用铁锤砸毁刚装上的新式织机。三周内超过两百台织机被摧毁,运动席卷英格兰多个工业区。英国政府镇压这场卢德运动动用的军队,一度超过了在欧洲对抗拿破仑的兵力。
那些工人不是在反对进步,他们是在捍卫生计。约克郡的剪绒工曾是英国最大的单一产业工人群体,有稳定的技能、体面的收入。机器来了之后,从1806年到1817年,约克郡剪绒机从100架增至1462架,超过一半的工人失去了工作。他们砸机器,不是因为愚昧,是因为转型期的痛苦没有人接住。
蒸汽机最终创造了更多的工作岗位,铁路工人、工厂工人、城市服务业。只是这个过程需要几代人的牺牲,而那些最先被替换掉的人,等不到那一天。
电气化时代重演了这个故事。煤气灯工人消失了,马车夫失业了,为雇主手写信件的抄写员被打字机和电话淘汰。互联网来了,报纸行业崩了,实体书店垮了,旅行社的生意被在线平台抢光。但与此同时,快递员、外卖骑手、短视频创作者、电商运营,这些职业在1990年代连名字都还没有。
历史的规律是:技术革命总是以建设者和摧毁者的双重面目同时出现,然后才给创造出更大的世界,而这过程中的代价是惨烈、真实的。
AI革命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人说,历史总会重演,不必恐慌。这个判断可能对,但有一点需要认真对待:速度。
过去的转型以代际计算。蒸汽机从发明到大规模改变就业格局,用了几十年。互联网从商业化到重塑传统行业,花了将近二十年。这段时间足够让一代职业人完成某种程度的适应,足够教育系统调整培养方向,足够社会制度做出某些回应。
AI的速度是以月计算的。中国人民大学就业研究所的研究发现,在初级审计、基础法律服务等领域,AI Agent介入后,本科新人与硕士大厂员工的产出效率几乎没有区别——这不是五年后的预测,是2024至2025年已经发生的现实。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公开说,未来五年内AI可能取代多达一半的白领入门级工作。
普华永道的报告揭示:AI正在同时减少入门级招聘,并提高同一职业中有经验者的薪资。以前你可以以小白身份进门再成长,先做基础工作积累经验,慢慢往上走。现在门还在,但里面的椅子少了很多,而且空出来的椅子越来越需要你带着经验直接坐进去。
留给年轻人适应的窗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窄。
中国的现实:高考还能改变命运吗?
从规模上看,中国职业教育这几年确实在快速扩张。2024年全国职业学校在校生超过3000万,职业本科招生人数2025年是2022年的7倍,政策层面也在持续推动产教融合、校企合作。表面上看,能力导向的教育路径正在打开。
2024年浙江有一个高考生,以602分——超一本线110分——报考了一所职业本科学校。这件事在网上引发热议,大多数人的反应是: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这个细节比任何数据都说明问题。
中国职业教育的扩张,相当程度上是另一条上升通道的出现,而不是对读书改变命运这个主流叙事的挑战。很多职校学生的目标,是通过专升本再进入普通高等教育系统——每年约有20%的高职毕业生通过专升本考试重新进入普通高校。职业教育本身,有时候是另一种方式的高考延长赛。
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在中国这个土地上还没有失效。每年高考过后,主流媒体上都登载着大量寒门子弟考了高分跳出大山,父母含辛茹苦培育孩子改变命运的动人故事。
高等教育最初被发明出来,是为了甄别人才——用一套标准化的训练和考核,帮助社会在大量人口中识别出有某种能力的人。学历证书是这个甄别系统的凭证。这套系统在工业化时代运转了一百多年,因为那个时代需要的能力是相对稳定的,而知识的获取是稀缺的。
AI在这两件事上都动了根基:知识不再稀缺,能力的定义在快速移动。
当一个高中生借助AI工具写出超过应届大学毕业生的代码,当机器能在几秒内检索数百万份法律判例,学历证书作为能力凭证的逻辑就开始松动。松动不等于崩塌,但裂缝是真实存在的。
Palantir砸掉的不只是大学文凭,SK海力士改的也不只是一个招聘条件。他们在重新回答一个问题:在你们自己的体系里,什么样的人算有价值的人?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是反人类的,因为它强迫人重新定义自己。蒸汽机时代,织工必须重新定义劳动的含义。互联网时代,记者必须重新定义媒体是什么。现在,我们必须重新定义能力本身。
这让人非常不舒服,但大概也没有别办法。
蒸汽机时代的织工,花费了两代人的时间才等到那个更大的世界。
这一次,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