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遐昌传》连载12:试卷上的墨迹
石桌上的晨露还没干透,高遐昌已攥着抄本蹲在柏树下。周先生袖中折着的荐信,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那是白胡子先生的脸面,也是他在文庙立足的底气。
“背错一个字,罚抄十遍。”周先生的声音从廊下飘来,他慌忙站起,见先生正往石桌上摆砚台:一方端石砚,边缘磨得发亮,墨汁黑得能映出人影,比他怀里那个磕了角的旧砚台体面十倍。
“开始吧。”先生指尖点在抄本上,“从‘为政以德’背到‘道之以政’。”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紧。这几日在杂役房,油灯熬到半夜,嘴里念的都是这些句子,连梦里都在跟朱氏说“齐之以礼”。可此刻对着周先生,背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时,舌头忽然打了结,把“耻”字念成了“止”。
“停。”周先生抬眼,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有耻且格’,‘耻’是羞耻心,是知道对错;‘止’停下,意思差远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红笔,在抄本上圈出那个字,“明日县太爷要来查童生功课,你若还念错,丢的不光是你的脸。”
“县太爷?”高遐昌愣了——他只在赶集时远远见过县太爷的轿子,没想到还要被“大老爷”考较。
“县试过了,才能去府试。”周先生把红笔递给他,“这笔你先用着,把‘耻’字写五十遍,写得让我看出‘羞耻心’来。”
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细细的朱砂痕。他想起昨日祭祀时泼洒的酒,想起绸缎学子的嗤笑,手腕忽然稳了——那“耻”字的竖钩,被他写得又直又硬,像憋着一股劲。
傍晚时,秦执事来喊他:“县太爷在正堂呢,周先生让你过去。”
他攥着抄满“耻”字的纸,手心全是汗。正堂里,县太爷穿着藏青官袍,正翻阅周先生递过去的名册,见他进来,抬眼打量:“就是你?北阳来的童生?”
“是。”他把纸递上去,声音有些抖。
县太爷扫了眼纸上的字,忽然笑了:“周先生说你字里有股野劲,果然不假。”他把纸还给周先生,“这孩子肯下苦,往后或许能成器。”
走出正堂时,日头正落进柏树叶的缝隙里。周先生把红笔塞给他:“县太爷很少夸人,你那五十个‘耻’字,没白写。”
他摸着怀里的红笔,忽然觉得杂役房的油灯没那么暗了。往后的日子,卯时的文庙总少不了他的影子:石桌上的砚台从旧到新,周先生见他磨墨勤勉,把那方端石砚借了他,抄本上的朱砂痕从歪到正,柏树下的背书声从怯生生到亮堂堂。
有一回周先生考他策论,问“如何让百姓安业”,他想起北阳村的旱地,想起朱氏纺线换粮的苦,写道:“官不贪,吏不恶,百姓自会把日子过好。”先生看了没说话,只在文末画了个红圈——那圈比任何夸奖都让他快活。
转眼三个冬天过去,他袖口的补丁换了三茬,个头蹿到秦执事肩膀高。石桌上的墨迹晕染了又干,像在悄悄记录着:这个从北阳来的童生,正在文庙的晨光里,一点点把“耻”字刻进心里,把“礼”字写在纸上。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