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正轨
假期结束,亦夕回到深圳后,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每天上班、下班、吃饭遛弯、看书。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在威海吃烤肉的晚上,想起那句“敬不靠谱的异地恋”,然后笑一下,继续做手头的事情。她没有删除他的微信,两个人偶尔会在朋友圈点个赞,但再也没有私聊过。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波澜不惊地开始,悄无声息地结束。但两个月后,妈妈的一条消息,让这件事又浮了上来。
亦夕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他带女朋友来店里吃炒饼了”。
亦夕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晚上,爸妈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人家都带女朋友来店里吃饼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爸爸在旁边跟着点头。
两个月后他带女朋友来店里吃炒饼,“顾客女婿”大方向爸妈介绍自己女友。
“那就说明他不是我的。”亦夕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怎样说也不会让爸妈认同她的观念。
“还你的?你的谁都等你啊?你的也被别人抢跑了。唉呀,唉呀气的我头疼……”
亦夕看着屏幕里爸妈两张皱巴巴的脸,一个假装生气,一个假装叹气,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啦行啦,我知道了。”她笑着说,“你们早点休息,别想那么多。”
挂了视频,亦夕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温柔,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她想起那天的烤肉,想起那杯大麦茶,想起那句“敬不靠谱的异地恋”。
心里没有波澜。
当然这些都算不上是电影,连插曲彩蛋都不是。
真正伤到亦夕的,怎么敢轻易提起呢。
那件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偶尔被水流冲撞一下,才露出一点轮廓。但更多的时候,她就让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不着急。
时间还长。
夜晚很安静,远处有蝉鸣,近处有风吹过阳台上的绿萝。
亦夕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
她想: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
她要做的,就是在对的人出现之前,把自己照顾好。
把自己活成一个完整的人。
而不是在等谁的半颗心。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关上灯,躺进被窝里。
明天还有两个心理门诊,要好好睡。
晚安,威海。
晚安,深圳。
七月的深圳,周五的阳光格外明亮。
亦夕早上出门时,还觉得这一周过得挺顺。谁知道压力这东西,总是在你最没防备的时候猛扑上来。
先是老妈老爸在午饭时间连唬带吓用催婚压力来给亦夕加餐。
视频接通,爸妈的脸挤在屏幕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说得亦夕哭笑不得。她一边吃着食堂打的番茄炒蛋,一边嗯嗯啊啊地回应着。
其实除了在催婚这一点软硬兼施以外,他们都能与亦夕达成一致,是非常好的父母。
挂了电话,亦夕看着窗外的阳光叹了口气。不是生气,就是觉得爸妈也是为她好,只是好的方式不太对得上她的节奏。
看了看时间,午睡是别想了,回办公室给自己做一杯咖啡,顺路去买块蛋糕搭配,这一切都是为了下午接待的这位访客备战。
咖啡豆倒入手磨机,一圈一圈感受着豆子被研磨的顿感力,转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亦夕喜欢这道工序,觉得它有一种把混乱思绪碾碎、重新排列的魔力。
芝士蛋糕,香甜而不腻。
她端着咖啡和蛋糕坐在窗前慢慢吃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她闭上眼睛,做了五次腹式深呼吸,然后睁开眼,换上那副温和而专业的表情。
下午的访客并不陌生,是之前提到过的饮尿癖男士。
亦夕很佩服自己与他的咨访关系维系了这么久。
从职业道德上讲,亦夕对他没有不尊重,保持着完全客观的态度。
但从个人态度上讲,多少有些生理性厌恶。
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每一次咨询开始前,她都会在心里做一个小小的准备仪式,告诉自己坐在对面的,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仅此而已。
亦夕专注地在咨询时间内的50分钟,她的坐姿是微微前倾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来访者。她的耳朵在听,眼睛在看,大脑在飞速地分析、判断、组织语言。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那不是职业性的假笑,而是一种真诚的、带着接纳意味的表情。这是她花了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感受到的,永远是被接纳、被理解、被尊重。
但在咨询结束后整理报告时(所有的咨询报告都会进行保密处理),她很难做到自己的主观杂念不左右评价,回忆刚刚与他的交谈……脑补着尿沫横飞在他张嘴闭嘴的每个字词中……
真不能再往下想了,再想就成创伤了。
她关掉报告文档,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路边花坛里草树花的植物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理咨询师首先需要处理好自己的心理状况。
亦夕一直记得导师说过的话:“你是一面镜子,但镜子也需要擦干净。”
她闭上眼睛,做了五次腹式深呼吸。吸气的时候,她想象自己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厌恶、疲惫、不耐烦——都一个个地排列在‘眼前’;呼气的时候,她想象那个负面情绪随着呼气慢慢变淡、变淡,一个一个地蒸发,直至消失。这是她每次做完“难搞”的案例后都会做的练习,是她在进修课程时学到的一个小技巧。三分钟之后,她睁开眼睛,觉得心里干净了许多。
她转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