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本漫谈
我想起了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的一个寓言故事,好像是从某个作文题里看到的,而且有个考生还从物理学角度论证了这个不可能,最后得了0分。
这个故事说,有一种鸟不肯停在树上,它一生都在飞。没有人见过它落地的样子,只有等它死了,才会从天上掉下来。
我不知道这在隐喻什么?似乎有一种朦胧的多义性,好像又有一种凤凰的原素材类比。
但把这个寓言类比过来,我看到了有些生灵注定无法在泥里活,亦或者说与现实的引力在做对抗。
小说里有两个女人,当然这是我猜测的。因为全文(即使是未被我删减的全文)从始至终没有说过“我”的性别。
我其实很想在这里设一道题,猜测“我”的性别,但似乎又太主观了一些。
但我很愿意相信“我”是一名女人,因为那种奇异的同理心,以及全文从始至终的出场人物都只有女性。
就姑且这么相信下去吧。一个想跳舞,一个爱听故事。一个说自己是仙女下凡,一个把药片偷偷泡在水里。她们被关在一起,编号,分类,喂药。蓝色、绿色、红色,暗示着疾病所带来的暴力行为类别。
那个跳舞的女人,生完孩子回到团里,人家告诉她,你不行了,生过孩子的女人是死鱼眼,不能演仙女了。她偏不信,偏要跳,偏要在台上旋转、飞跃,把道具花瓣带得漫天飞舞。她不肯承认生个孩子就要从珍珠变成死鱼眼。这种话,谁信呢?大家都信,只有她不信。于是她就有病了。
那个听故事的“我”,明明自己也穿着病号服,也要帮另一个女人去飞。她把药片泡在温水里,假装要喝下去。她不肯顺从地吞下那些让人安静、听话、不再胡思乱想的东西。那点绿色在茶杯里泛开,像春天池塘的水藻。
有太多女人,一生都在被教会怎么降落。学会懂事,学会安分,学会在合适的年纪做合适的事,学会不要想太多,学会把那些飞翔的念头统统忘掉。降落了才算正常,落地了才算踏实。那些不肯降落的,在天上飘着的,都是病人。
莫名想到了我母亲,她是一个典型的家庭式妇女,文化不高,这辈子以小家的安稳为快乐,这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件极容易被满足的事情。她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飞翔的梦,所以就容易在世俗中获得简单而又纯粹的快乐。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母亲一样,那另外一部分人又能凭借什么呢?那些想飞的念头,难道不也是与生俱来的吗?
小说里反复出现《红楼梦》,不是偶然的。作者是奥地利的汉学家,她显然对于《红楼梦》的主旨有着极深的研究,也必然知道“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这场女性悲剧叙事。
跳舞的女人说自己是绛珠仙草,说自己是下凡来的,说林黛玉是她的妹妹。旁人听了只觉得是疯话,但难道没有命运的偶合与隐喻在吗?
绛珠仙草下凡来,是为了还泪的。还完了,她就回去了。那么这个女人呢?她来这人间走一遭,跳舞,结婚,生孩子,被丈夫说“别像个仙女一样”,被同事说“生了孩子的女人还来装仙女”,被逼到楼顶上,她是不是也是来还什么的?还完了,就要飞回去了。
现实中的回复我们可以悬置,因为唯物主义世界不存在神幻,即使是想象也需要现实的基础。
但小说的设定我们可以放肆一些,从设定的角度来思考,真的没有一点道理吗?或者说,如果我是一个女性,我更希望这是一篇奇幻小说,我想她真的是绛珠仙草的姐姐,还完了人世间的一遭恩怨,就回到自己的仙居。
我第一次读《红楼梦》的时候还小,觉得那些女孩子真是麻烦,整天哭哭啼啼的。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懂了。大观园里那些女孩子,哪一个不是被教会了降落呢?黛玉死了,宝钗嫁了,探春远嫁了,惜春出家了。
落地的落地,碾碎的碾碎,没有一个能永远在天上飞着。曹雪芹写她们,大概也是心里有痛,又说不出来,只好写成书,让她们在纸上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不必嫁人生子,不必变成死鱼眼。
纸上终究是纸上。现实中该落地的人还是要落地的。
就像小说里那个跳舞的女人,她哪里想变成别人口中的“死鱼眼”呢?她刚生完孩子就跳绳,五百下、一千下、两千下,婆婆说这样身体会受不了,可她顾不上了。她想变回珍珠。可是世界不给她机会。
她的丈夫看她跳舞时会落泪,后来也是这个男人,对她说“能不能别还像个仙女一样”。他爱的,是舞台上那个远远的、可望不可即的仙女。仙女落到他家里来,给他生孩子,吐了九个月,嗓子里全是血水,他就不爱了。他要的是一个凡间的妻子,不是一株幽兰草。
《红楼梦》里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在天上的时候,神瑛侍者日日以甘露灌溉绛珠草,何等温柔,何等懂得。可是到了人间,成了宝玉,他懂黛玉吗?也懂,也不懂。他懂她的眼泪,却不懂她为什么总是哭。他懂她的脾气,却护不住她。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枉凝眉》
小说最后把镜头留在病房里面了。
因为关于飞翔的轻盈抵不过现实的沉重,那种镜头不宜在美感中出现。
所有说她不行的人、所有觉得她该安分的声音,都再也够不着她了。
我又想起那种鸟。现实中应该不存在这种鸟,毕竟违背自然界的定律和生物本能。可是我愿意相信有。就像我愿意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不肯落地的女人,她们互相望了一眼,就知道对方也是从灵河岸边来的。
绛珠草回去了。她们也许有一天都会飞走。也许不会。但在飞走之前,她们会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故乡。
那故乡不是别的地方,是她们还没有下凡时的样子。在那里,她们都是会飞的。
命题谈
课标为纲——这道题究竟在考查学生的什么核心素养?
语言与思维的结合(第6、7题)
在选择题的设置上,我考查学生由表及里的逻辑思辨。
第6题(A项):“本质是阅读导致的精神错乱”。这是一个极强干扰项。患者的精神困境并非因为读《红楼梦》,而是“生育损伤”“职场歧视”“家庭冷暴力”的综合结果。这考查学生能否在复杂语境中,分清“表象关联”与“本质归因”,这是批判性思维的体现。
第6题(B项):丈夫和婆婆的话真的只是“表达欠妥”吗?学生必须敏感地捕捉到语言表象下的规训暴力:“别像仙女一样”是对女性主体性的抹杀。这道题考查的是语言建构中的深层含义揣摩。
审美鉴赏的多元性(第8、9题)
新课标强调“审美的鉴赏与评价”不能是单一、死板的。
第9题:“飞走”带有轻盈与浪漫的底色吗?
这是一个开放度极高的探究题。我试图打破悲剧与喜剧的二元对立。认为“轻盈”的学生,可以从文本中读出反抗的快感、灵魂脱困的审美追求;认为“沉重”的学生,则能读出物理坠落的残酷、现实对理想的绞杀。这道题考查的是学生能否提出自己的看法,并基于文本进行合乎逻辑的阐释,完全契合“思维发展与提升”中“批判性、独创性”的要求。
现实关切——在文学类文本中看见“具体的人”
一张好的语文试卷,不应是冷冰冰的象牙塔,而应是学生瞭望社会、感知冷暖的窗口。这篇小说触及了当下极其尖锐的性别议题与心理健康问题,我认为它有极大的现实教育意义。
患者在生育后经历的漏尿、失禁、练舞时的身体失控,是极其真实的生理损伤。而团里那些关于“死鱼眼”的言论,则是社会对“母亲”身份的符号化贬低。
我的命题意图,是通过这些细节,引导学生去理解个体的痛苦。
第8题引入《红楼梦》的构思好处,就在于它将个体的不幸,提升到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女性整体命运高度。这不仅是考阅读理解,更是考学生的同理心与人文关怀。
教考衔接——这道题如何撬动整本书阅读?
这是这套试题最大的亮点。目前“整本书阅读”往往陷入死记硬背的误区,而我这道题试图做出示范:让《红楼梦》成为解读文本的思想资源,而非知识名词。
我一直很认可一句话:
什么时候考整本书阅读的“情节内容”,那么整本书阅读就走到了尽头。
整本书阅读导向的比如是一种阅读能力和整体感知,而非具体的陈述性知识记忆。
1. 互文性建构:经典是当下的注脚
如果不读《红楼梦》,学生能读懂这篇小说吗?能,但不能完全“读透”。
第8题引入《红楼梦》至少有三层好处。其一,丰富了人物心理层次,患者将自己比作绛珠仙草,是对现实苦难的浪漫化逃避;其二,深化了主题,将当代女性的职场困境与封建时代的女性悲剧形成对照,揭示了女性困境超越时代的结构性;其三,增添了小说的宿命感与虚幻交织的美学风格。
这三层不一定要照搬到答案中去,甚至有些话语还需要再做处理,否则就会是无效答案,但作为命题人,有这些原始的思考是必要的。
命题的引导价值:我们要告诉学生,阅读《红楼梦》不是为了记住“香菱学诗”的细节,而是为了当你读到这篇奥地利华裔作家的现代小说时,能瞬间听懂那句“下凡的规矩”背后的悲鸣。
2. 从“了解内容”到“转化运用”,更高层级的读写共生。
第9题关于“飞走”的轻盈与浪漫,如果学生能在做完题之后,还能结合《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诗意审美来发表自己的想法,跟老师进行交流,或者结合绛珠仙草“下凡历劫”的神话结构来理解死亡,这个文本的价值就会得到更大化实现。为什么一次死亡,作者要写得这么美呢?
我们再思考一个问题——
绛珠仙草还泪的宿命设定,是加重了红楼梦的悲剧色彩?还是削减了红楼梦的悲剧意味?
这就倒逼我们的整本书阅读教学,必须从“读死书”转向“读活书”。经典的作用,是给现代心灵提供理解世界的隐喻。这篇小说的女主人公活在《红楼梦》的脚本里,而我们能否让学生通过整本书阅读,找到自己理解人生的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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