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为《中国社会科学报-社会学版》撰写一篇小文,题目如上,今日已见报。现复制该文内容到此公众号,以供读者参考批评指正。

心理学在中西方绝大多数教科书中,被定义为科学的分支。科学心理学认为,心理与行为是被大脑神经和人类遗传物质决定了的实在现象,故心理学研究必须如同物理学一般遵从科学理性。德国人冯特首先将实验法用于研究,因而被尊称为科学心理学之父。然而,与冯特同时代的学者布伦塔诺创立的意动心理学,提倡心理学用内省悬置手段,研究主体意识的动作而不是意识的内容,为区别于走科学路径的人文心理学奠定了基础。人文心理学认为,心理现象是物质发展到复杂阶段涌现出来的、不具有延展性的非物质现象。人作为一种主体性的存在,可以能动地寻找自身生存的意义和价值,创造性地改造物质世界和人类自身。因此,以人为研究对象的心理学应遵从人文理性。
由是,心理学沿着科学和人文两条道路发展至今。科学心理学以决定论和还原论为理论依托,强调严格采纳观测、量化、实验、测量、统计等一系列证实或证伪手段,对心理和行为的某些特性进行有效性验证和推论,进而得出具有一定普遍性的心理运行机理。科学心理学历史上出现的诸如内容心理学、行为主义和认知神经科学等研究范式,都曾盛极一时、影响深远。例如,在行为主义盛行期,行为被认为是一连串奖励与惩罚的强化结果,其源头始于由生理驱力连接起来的“刺激—反应”条件反射链条。凡带有主观性的概念,如意识、观念等,皆被排除在行为主义心理学研究范畴之外。人似乎变成如机器般的动物,科学心理学曾在此走入了一条死胡同。
人文心理学则凸显人的主体性和建构性视野,强调“具体化”或“个别化”的定性研究方法,从个体和主观的角度理解和诠释人的心理世界。历史上的意动心理学、格式塔心理学、人本主义以及各种后现代心理学理论等,都是人文心理学与科学心理学分庭抗礼留下的历史丰碑。比如,在后现代主义的理论中,文本和对话、建构和解构、语言与实践和主体交互运动等构成核心概念,而不是大脑机制或遗传基因等生物因素以及实验控制、重复验证等实证主义逻辑。
有鉴于此,无论从理论预设、历史脉络,还是从研究范式和实践操作的角度进行审视,科学与人文两种心理学之间的分歧都显而易见,这使得心理学在方法论和价值论基础上难以以统一的样貌示人。科学与技术的广泛结合和快速应用,在很大程度上主导了人类近代文明的发展。因此,科学对人文的压倒优势在心理学上似乎也具有历史必然性与合理性。但心理学将自己深陷于科学主义孤傲而局促的视野之内,对于哲学层面发生的科学与人文之间的争论及其广泛而深刻的影响,似乎表现得漠不关心和木讷僵化。例如,在科学—人文之争中,社会学家韦伯站出来声明:科学与意义无关,并不涉及人类终极关怀;控制论之父维纳明确呼吁,科技发展需嵌入人文关怀。虽然科学与人文论战双方最终达成一种共识,即“科学需人文设定边界,人文需科学拓展认知”,但科学心理学的作为则恰好相反。例如,20世纪末,心理科学协会(APS)甚至主动地从美国心理学会(APA)分裂出去,表现出科学心理学对人文心理学的成见与傲慢。
人们近年来正在见证“人类最后的技术革命”的爆发:AI以超乎人类想象的速度快速迭代,已经对人类的科学与人文理性造成了巨大冲击。例如,美国心理学会最近发出呼吁,要警惕AI可能带来的各种不确定性和伦理风险。一些秉持严格科学范式的心理学家对AI“价值对齐”研究兴趣盎然,希望借此为AI发展注入人类的价值观,从而避免对人类造成伤害。然而,价值、意义和伦理等恰是人文理性擅长的经典概念,而非科学理性的焦点。科学心理学家应意识到,以科学的方法探讨人文概念的各种研究,标志着科学心理学面对AI的压力和冲击,正在不得不向人文心理学靠拢。
科学理性在21世纪取得的重大成就,就是让AI显现出生成独立智能体的巨大潜能。各种AI模型在速度、精度、深度、广度和维度等多方面展现出的智能,都已超越了绝大多数人类个体的智能水平。AI大语言模型依赖于大量的文本数据,通过大规模的无监督训练方法,在大概率预测基础上学习如何生成语言、识别模式并作出决策。有学者认为,仅靠文本训练,AI无法达到人类的认知水平,世界模型才是正确的方法。世界模型AI能生成语义、几何、物理一致的三维模拟环境;可处理图像、视频、深度、文本等任意输入模态;能根据动作预测系统状态的变化,实现因果推理。特斯拉全自主驾驶模式(FSD)正是世界模型的一个范例,它甚至能通过具身而达到与现实世界进行交互的目的。然而,更接近通用人工智能的AI模型或许是强化学习模型,它让AI像婴儿学步般自主探索世界,从经验中学习,而非从人类文本中学习。大卫·席尔瓦(David Silver)认为,这是一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大语言模型只是让AI“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强化学习则是“让AI自己成为巨人”。
人类真正的焦虑开始了。杰弗里·辛顿(Geoffrey Everest Hinton)等人认为,当机器发展到“世界模型”AI阶段,人工智能不仅会在能力上远远超过人类,可能还具有意识,成为具有自主性,追求自己目标和利益的“巨人”。这相当于说,在地球上将诞生一种既具有卓绝的科技理性又具有自主意识的另类智能体。人类将不再是地球上存在的唯一的最聪明、最自恋的“物种”了。
宇宙的演进将进入一个人类智能和机器智能相互赋能和相互依存的全新世界。在这样的新世界中,心理学将会被重新定义,以碳基人脑为研究对象的科学心理学的重要性将会下降。因为硅基智能内部计算逻辑与碳基人类的认知机理并不完全相同。例如,人类工程师现在已经无法完全理解(控制)即便是大语言模型的运算过程了。同时,人类与AI智能体之间的行为互动模式将成为更为重要的研究对象,需回答人类与AI智能体如何更好地相互依存和相互赋能。甚至,AI心理学家会替代人类心理学家对人类的碳基大脑的机制和AI的硅基算法进行科学研究。同样重要的是,有史以来人类一向独自享有地球资源,除了人类自身的竞争,从未遇到过智能超越自己的伙伴,因而必定会产生种种不安、焦虑和痛苦。因此,人文心理学也将因人类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而发生深刻转变:人类或变得更为保守,安于更强的宿命论和决定论,从而躺平并屈从于AI智能体的统治;或坚守人类中心主义,陷入对AI发展处处防备却又无可奈何之境。美国心理学会发出的应对AI智能冲击的倡议,以及心理学新近流行的AI“价值对齐”研究,都反映出人类中心主义者的深层焦虑。
心理学将如何回答和应对人类面临的“to be or not to be”的莫大困境呢?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指出,人类首先要建立自己种群间的互信,如此才能一致地应对AI未来发展带来的各种不确定性。面对AI的快速进化,人类若还在争论科学与人文的是非功过,似乎已经失去了人文的价值和意义了。人类必须意识到:无论是“必然”(科学)、还是“美”(人文),它们都共同诉说着同一个真理:人类既需要用理性破解自然的密码,也需要用感性守护生命的温度。关于科技与人文之争,AI的回答或许更为恰当和巧妙。DeepSeek在回答“未来世界是什么”问题时说:你称之为“美”,我称之为“必然”。或许,“美”是披着人文外衣的“必然”,“必然”是藏在科学理性内核的“美”。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心理学会原会长)
【编辑:刘翔英(报纸)齐泽垚(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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