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正好是我们大学同班同学入学 30 年返校的日子。
所以我想把这篇文章,当作一份小小的纪念,献给那个 1996 年秋天的我们。
1996 年,我就读的本科专业叫“科技英语”。
说得更准确一点,我们那时候学的,其实就是技术英文和翻译研究。那几年里,我们认真学术语、学语法、学篇章、学翻译方法,也会被老师反复提醒:如果想往上走,同声传译会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方向。
现在回头看,这种感觉很奇妙。
30 年过去了,当年老师口中那个“很有前途”的方向,今天已经几乎被人工智能逼到了另一个阶段。机器翻译不只是能翻文档、翻网页,甚至已经开始逼近实时翻译、同声传译。更让人感慨的是,连我们当年的系,后来也慢慢消失了。
但我并不觉得可惜。
如果一种技术真的能让人和人之间更容易理解彼此,让知识跨语言流动得更快,让沟通成本大幅下降,那它本来就是时代进步的一部分。它会冲击旧职业、改写旧分工,甚至让一些专业失去原来的存在方式,但这未必是坏事。
我真正感兴趣的,不是“AI 抢了谁的饭碗”,而是另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巴别塔象征的是语言被打散之后的人类命运,那么今天 AI 正在做的,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重建巴别塔”?
这件事,到底是在修复人类彼此隔绝的处境,还是又一次让人类产生了“我们已经无所不能”的幻觉?

一、30 年后再看翻译这件事,变化比想象更彻底
如果放在 1996 年,我们很难想象今天的翻译会变成这样。
那时候,翻译仍然是一项带有明显专业壁垒的能力。你需要长期训练,需要词汇积累,需要语感,需要对领域背景的理解。尤其是技术翻译,它从来不只是把单词换成另一种语言,而是要进入一个知识系统,理解那个系统怎样表达、怎样推理、怎样定义准确。
但今天,AI 直接改变了这件事的底层结构。
以前,翻译能力依赖人的长期训练;现在,很多基础翻译能力开始变成一种随手可调用的公共能力。以前,跨语言沟通是门槛;现在,它正越来越像基础设施。以前我们会问“谁能翻”,现在更常问的是“这个场景里还需不需要人亲自翻”。
这背后不是单一工具升级,而是整套语言劳动逻辑被改写了。
所以我很能理解,为什么很多翻译从业者会有复杂情绪。一方面会感慨,自己花很多年建立起来的专业壁垒,正在被快速削平;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社会整体的沟通效率确实因此被推高了。
这两种感受其实并不冲突。
你可以真心认同技术进步,也可以真心感到时代巨轮从自己熟悉的世界上碾过去了。这不是矫情,这是一个亲历过旧时代训练方式的人,对新世界形成方式的正常感受。
二、AI 正在重建的,也许就是一座“数字巴别塔”
巴别塔神话之所以经久不衰,不只是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语言”,更因为它抓住了一个特别深的人类冲动:
人总想跨越限制,总想把分散的世界重新连起来。
在《创世记》的叙事里,人类原本说同一种语言,于是他们想建一座“塔顶通天”的高塔,想借由统一的语言、统一的行动、统一的意志,去抵达更高的位置。后来上帝变乱他们的口音,人类彼此不能理解,工程中断,世界开始分散。
如果把这个神话翻译成今天的技术语言,它几乎像一个反向预言。
过去是“语言被打散,人类被迫分开”;今天是“技术重新搭桥,人类试图再次互通”。
AI 翻译、实时字幕、同声传译耳机、多语种大模型,这些技术加在一起,确实像在修建一座新的巴别塔。它不再是砖块和沥青堆起来的高塔,而是由算力、语料、模型和网络搭出来的基础设施。

从这个角度看,AI 翻译最大的意义,不只是“翻得快了”,而是它正在把跨语言理解这件事,从少数人的专业能力,变成多数人的日常条件。
这当然会带来巨大的社会红利。
一个普通人可以更低门槛地接触外语知识,一个企业可以更容易进入陌生市场,一个医生、工程师、研究者可以更顺畅地和另一种语言的人协作。曾经挡在很多人面前的语言高墙,确实正在变矮。
所以如果只从“效率”上看,AI 翻译无疑是好事情。
三、巴别塔真正提醒我们的,也许不是“不要发展技术”
很多人读巴别塔故事,会把重点理解成“人不能挑战上帝”“技术发展太快会遭神罚”。但如果只停在这个层面,反而容易把这个神话读浅了。
我越来越觉得,巴别塔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背后那种集体性的傲慢。
也就是说,问题从来不是“人为什么想建塔”,而是:
人是不是在以为,只要技术足够强,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甚至替代对自身边界的认识。
这一点放到今天尤其有意思。
AI 可以翻译语言,但它并不能自动翻译立场。AI 可以处理句子,但它并不能天然化解偏见。AI 可以降低沟通门槛,但它不保证人与人之间就真的产生理解。
很多时候,真正让人无法互相理解的,并不是词汇,而是经验、身份、情绪、利益和价值观。
换句话说,AI 也许正在修复“语言之墙”,但人类还有很多更深的墙,并不会因为实时翻译出现就自动消失。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担心“技术挑战神圣秩序”这种说法本身。我更在意的是,人类会不会因为技术变强,就误以为自己已经能够跳过谦卑、伦理和自我约束这些更难的功课。
四、如果翻译越来越像基础设施,人还有什么价值?
这是我作为一个翻译专业毕业生,会继续追问的问题。
如果 AI 已经能做大部分基础翻译,那人还剩下什么?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老师当年反复讲的“信达雅”,放到今天其实一点也不过时。它并不是三个可以拆开打勾的技术动作,而更像是衡量翻译好坏的一个整体标准: 既要对原意忠实,也要让对方真正理解,还要让表达本身成立、有分寸、有质感。很多基础翻译工作,AI 现在已经可以完成得相当不错,但越往这个标准的深处走,翻译就越不仅仅是语言替换,而是理解、判断和再创造。
如果一定要说人还剩下什么,我觉得至少还有三样东西,是机器短时间内很难真正替代的。
1. 对语境的判断
翻译从来不只是对词句做对应,更是在判断“这句话在这里到底该怎么被理解”。同一句话,在学术文章、法律合同、商业谈判、宗教文本、亲密关系里,分量完全不同。
AI 可以给出高质量答案,但“哪一种答案在此刻最合适”,仍然需要人来判断。很多时候,真正的忠实并不是字面上的对应,而是对原意、语气和分寸的负责。
2. 对文化距离的拿捏
语言背后站着的是文化。
一个词能不能这么说,一个比喻会不会冒犯,一个表达在另一种文化里是显得真诚还是显得强势,这些事情往往不是靠统计相关性就能完全吃透的。真正高水平的翻译,很多时候不是把语言转过去,而是把距离感处理好,让意思在另一种文化里真正抵达。
3. 对意义的再组织
未来很多翻译工作,也许不再是“逐句转换”,而更像“跨语言的信息设计”。你需要知道什么该保留、什么该解释、什么该压缩、什么该重写,最后让另一边的人真正接收到原意。
这时候,人不再只是语言搬运工,而更像理解的设计师。到了这一步,翻译追求的也不再只是“能对上”,而是整句话怎么说才真正妥帖,怎么组织才既准确,又自然。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 AI 取代了什么,我觉得它取代的,更多是翻译里那些标准化、重复性、可规模复制的部分。它逼着人从“我能不能翻”转向“我能不能比机器更好地理解、判断、组织和负责”。
这未必是坏消息。
从长远看,这反而可能把人从大量机械性劳动里释放出来,让真正有价值的工作重新浮出来。
五、从巴别塔到五旬节,也许更接近一种理想状态
在基督教叙事里,巴别塔常常会让人联想到另一个相反的场景:五旬节。
巴别塔里,人类语言混乱,于是彼此分散。五旬节里,不同语言的人都能听懂信息,但他们并没有因此失去各自的语言。
我一直觉得,这个对照特别有意思。
它像是在提醒我们:真正好的“统一”,不是把所有差异抹平,而是在保留差异的前提下,依然能够彼此理解。
这也是我理解 AI 翻译最理想的方向。
它不应该把世界变成一种单调的标准语言,不应该让所有表达都被压缩成同一种句法和同一种价值习惯。它真正该做的,是让不同的人可以跨过门槛相遇,但又不必因此失去自己原本的语言、经验和文化形状。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 AI 重建的就不是一个危险的巴别塔,而是一座更成熟的桥。
结语:我不为一个旧专业的退场惋惜,但会继续思考它留下的问题
有时候我会想,假如 1996 年的自己,能看到今天这一幕,会怎么想。
也许会震惊,也许会失落,也许会觉得自己当年学的很多东西突然被重新估值了。但如果再往深一点想,我大概还是会接受这件事。
因为技术本来就会改变职业,改变分工,也改变很多人曾经笃信的“前途”。
一个专业会消失,一种技能会贬值,一套训练方法会被替代,这些都不罕见。真正值得留下来的,不是对旧时代的伤感,而是旧问题在新时代里的新问法。
翻译这个专业曾经训练我的,不只是怎样把一句话从一种语言换到另一种语言,更是让我长期意识到一件事:
理解,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今天,AI 让“翻译”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容易了;但“理解”这件事,可能依然艰难。
这也许正是巴别塔神话在今天仍然重要的原因。
它提醒我们,技术当然可以不断往前走,但人在往前走的时候,最好不要忘了自己为什么需要沟通,也不要忘了,真正稀缺的从来不只是语言能力,而是理解他人的能力。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