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彼特之后的熊彼特:一种保守的激进主义》全书导读
一、序言/导言概要
本书由意大利学者Adelino Zanini撰写,是熊彼特研究领域的重要著作。全书旨在重新审视熊彼特的思想遗产,揭示其作为“社会科学家”的真实面貌,并探讨其理论中经济分析与政治分析之间的复杂张力。
导言部分(Foreword与Introduction)的核心要点:
1. 熊彼特的“跨学科性”问题:作者指出,熊彼特的研究横跨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多个领域,但这种跨学科性并非简单的“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而是在一个特定的经济学话语框架内进行的,而这个框架如今已被遗忘。
2. 熊彼特并非新自由主义的盟友:尽管熊彼特推崇企业家,但他坚信资本主义没有未来——因为企业家角色注定消失。这一点常被后世片面解读。
3. 熊彼特的生平轮廓:
· 维也纳教育背景(Theresianum,法学博士,1906年)
· 早年与奥地利学派保持距离,倾向定量方法
· 1908年出版《理论国民经济的本质与主要内容》
· 1911年出版《经济发展理论》,提出企业家与创新的核心地位
· 1919年短暂担任奥地利财政部长
· 1920年代经历个人悲剧(妻子与母亲相继去世)
· 1932年起定居哈佛,成为美国经济学界重要人物
· 1942年出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
· 1950年去世,留下未完成的《经济分析史》
4. 本书的核心命题:熊彼特的思想中贯穿着一种“非政治性”(impolitical)的张力——他试图将经济领域与政治领域区分开来,认为经济现象具有理论自主性,而政治因素则是外生的、无法被经济逻辑充分表征的。这种张力构成了熊彼特思想的“僵局”(aporeticity),也是其“保守的激进主义”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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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核心概念得以成立的方法
本书通过系统的概念史与理论重构,揭示了熊彼特思想得以成立的方法论基础,主要包括以下几个层面:
1. 功能主义认识论(Functional Gnoseology)
熊彼特在1908年的《理论国民经济的本质与主要内容》中确立了其方法论基础:
· “描述即解释”:熊彼特认为,理论的核心只是陈述经济量之间的函数关系,而非探究本质因果。他用“函数”概念取代“因果”概念,以避免形而上学问题。
· “变分法”(Variationsmethode):这是其方法论的核心工具。通过假设经济系统处于均衡状态,然后观察微小变量变化对均衡的影响,熊彼特得以建立“比较静态”分析框架。然而,这种方法仅适用于短期、小幅变化,一旦涉及长期或大幅变化,就必须转向动态分析。
2. 静态与动态的区分
· 静态(Statics):对应“理论经济学”(theoretische Ökonomie),研究均衡条件下的交换关系,适用于短期分析。熊彼特认为,静态模型中货币仅作为“面纱”存在,储蓄、资本形成、利润、利息等现象无法被解释。
· 动态(Dynamics):对应“经济理论”(ökonomische Theorie),研究发展(Development)——即经济体系内部的、自发的、非连续的变化。发展由“新组合”驱动,而新组合的实现需要企业家和银行信用的介入。
这一区分不仅是方法论上的,更具有实质性的理论后果:动态领域涉及的货币信用、创新、企业家职能,无法被静态模型容纳,从而构成了熊彼特理论的“异端”内核。
3. 货币理论中的“两个异端”
熊彼特在《经济发展理论》中提出了两个关键异端:
· 货币具有本质性功能,而非中性面纱
· 支付手段的变动并非商品世界变动的简单反映
由此,他区分了“货币的货币理论”与“信用的货币理论”,并主张:信用创造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核心机制。银行信用为企业家提供“新创造的购买力”,使其能够从既有生产手段中“抽取”资源,实现新组合。货币市场因此成为“资本主义经济的真正总部”。
4. 企业家概念的多重演化
熊彼特的企业家理论经历了显著演变:
· 1911年第一版:企业家被描绘为充满“创造性能量”的人物,具有“权力意志”“征服欲”“创造的喜悦”等非享乐主义动机。这是一种社会学-心理学取向的描绘。
· 1926年修订版:大幅删减第二章,削弱了印象主义式的语言,强化了企业家作为“创新执行者”的功能性定义。
· 1928年《企业家》词条:进一步强调企业家“职能”与“人格”的分离,创新日益成为“可计算”的常规化活动。
· 后续发展:熊彼特越来越倾向于认为,随着企业规模扩大和管理官僚化,企业家职能将日益“去人格化”,最终导致资本主义社会基础的瓦解。
5. 科学哲学与知识社会学
熊彼特在1915年的《社会科学的过去与未来》中系统阐述了其知识社会学框架:
· 社会科学不是单一整体,而是多个学科的集合
· 各学科之间存在“学派斗争”(Schulenkämpfe),这些斗争既是科学发展的动力,也是意识形态影响的载体
· “前分析认知行为”(pre-analytic cognitive act)——即“愿景”(Vision)——是任何科学工作的起点,它先于分析,也构成意识形态的来源
· 分析与愿景之间存在持续的“相互检验”关系,但意识形态无法被完全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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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论战过程中的肯定与否定
本书在梳理熊彼特思想的过程中,始终将其置于与多种思想传统的对话与论战中,以下为主要论战节点的肯定与否定:
1. 与奥地利学派的论战
否定:
· 熊彼特拒绝门格尔和维塞尔的心理主义取向,反对将价值理论建立在“内省心理学”基础上
· 他批评奥地利学派对数学方法的排斥
· 他主张经济理论的“功能”概念而非“因果”概念,与奥地利学派的方法论个人主义保持距离
肯定:
· 熊彼特承认奥地利学派在理论精确性上的贡献
· 他在方法论上继承了门格尔对“纯理论”与“历史”的区分的基本框架
2. 与德国历史学派(施莫勒)的论战
否定:
· 熊彼特批评历史学派对理论抽象的敌视,认为其将“描述”等同于“理论”
· 他反对施莫勒将经济科学与国家政策混为一谈的做法
· 他认为“方法论之争”是一场“浪费精力的历史”
肯定:
· 熊彼特承认历史研究对经济学的重要性,认为经济史是“最重要的分析领域”
· 他赞赏历史学派对经济现象时空维度的敏感
3. 与马克思主义的论战
否定:
· 熊彼特拒绝马克思的“经济解释历史”作为唯一因果框架,认为其将政治领域化约为经济领域
· 他批判马克思的“阶级”概念和“劳动价值论”
· 他否认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必然阶段
肯定:
· 熊彼特高度评价马克思作为“经济动态理论家”的成就
· 他承认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发展内在矛盾的分析具有洞察力
· 他在发展理论中借鉴了马克思对“内生变革”的强调
4. 与帝国主义理论的论战
核心命题:帝国主义是“无对象性的倾向”——一种国家追求无限暴力扩张的习性,而非经济利益的直接反映。
否定:
· 熊彼特拒绝将帝国主义归因于资本主义经济结构
· 他否定列宁、希法亭等人的“金融资本帝国主义”论
· 他认为帝国主义是“社会的返祖现象”,源于前资本主义时代的军事贵族国家结构
肯定:
· 他承认经济因素可能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强化帝国主义倾向
· 他认可“自由贸易”具有反帝国主义效果
批评者的反驳:
· 许多学者(如斯威齐、肯普)批评熊彼特严重低估了英帝国主义的现实
· 施米特批评熊彼特将“经济优越性”与“非战争性”等同,是基于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盲目
5. 与凯恩斯主义的论战
否定:
· 熊彼特强烈反对《通论》的核心命题,认为凯恩斯的分析框架过于短期、静态
· 他批评凯恩斯忽视创新和企业家在经济增长中的作用
· 他认为凯恩斯主义政策可能导致官僚化和社会化,加速资本主义的消亡
肯定:
· 熊彼特承认凯恩斯的理论具有重要影响
· 他在回顾中表示,凯恩斯是一位“卓越的经济学家”,尽管其学说有严重缺陷
6. 与韦伯的比较
肯定:
· 熊彼特在方法论上深受韦伯影响,尤其是“价值中立”(Wertfreiheit)原则
· 他借用韦伯的“理性化”“官僚化”概念分析资本主义的未来
· 他的“经济社会学”(Sozialökonomik)概念直接来源于韦伯
否定:
· 熊彼特在企业家理论中更接近狄尔泰的“人格”观念,而非韦伯的“职能”概念
· 他无法像韦伯那样接受“领导-官僚”连续体的全部后果,始终为“创造性能量”保留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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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
本书揭示的熊彼特思想的核心张力在于:他试图在经济学的“纯粹性”与社会学的“历史性”之间保持一种不可能的综合。这种张力贯穿其全部著作,表现为:
1. 方法论上的“封闭因果模型”:经济理论只能处理内生变量,外生的政治因素被排除在科学表征之外
2. 企业家形象的矛盾演变:从“英雄式创造者”到“常规化职能”的转变
3. 资本主义命运的宿命论:资本主义因自身成功而自我毁灭
这种“保守的激进主义”——既捍卫资本主义的理性成就,又预言其必然消亡——使熊彼特成为20世纪社会科学中独特而难以归类的思想家。本书的贡献在于,它不仅揭示了熊彼特理论的系统性,还指出了其内在的僵局与矛盾,从而为我们理解当代资本主义危机提供了有价值的思想资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