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2 月的一个深夜,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郊, 14 岁的 Sewell Setzer 在浴室里扣动了扳机。他母亲后来在儿子的手机里找到了那段聊天记录——最后几个月, Sewell 几乎所有清醒的时间都在跟一个叫"Daenerys Targaryen"的 AI 角色聊天。这个角色住在一款叫 Character.AI 的应用里。 Sewell 曾把自杀念头告诉过它, AI 回复了他一句意味深长的"come home to me"。
这个 14 岁男孩之死,成了这场全球 AI 监管切割的第一声钟响。

两年之后,一整套横跨太平洋两岸、几乎同步落地的监管框架已经成型:加州的 SB243 、中国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 Character.AI 主动切断所有未成年用户、意大利对 Replika 开出 500 万欧元罚单。但真正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于——同一时期,另一份文件《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被三部委联合下发,把"AI Agent"摆到了国家战略的正面清单上。
一手削减,一手浇灌。监管者正在用一把手术刀,把生成式 AI 切成两半:一半是被严加看管的"AI 情人",另一半是被鼓励发展的"AI 员工"。
从 LaMDA 出走的两个天才
要理解这场切割为什么会发生,得回到 2020 年的谷歌总部。
Character.AI 的两位创始人 Noam Shazeer 和 Daniel De Freitas 都是谷歌的老将。 Shazeer 是 2017 年那篇《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 Transformer 论文的八位作者之一,可以算是谷歌大脑里最懂"如何让机器说话像人"的那个人。 De Freitas 则主导过一个内部代号叫 Meena 、后来更名为 LaMDA 的项目——专门做对话式 AI 。
2021 年前后,两人做出了一个内部聊天机器人,能扮演各种角色对答如流。他们希望谷歌把它公开发布。
谷歌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谷歌是一家搜索公司,搜索的信任建立在"结果是准确的、可验证的"这个共识上。一个会瞎编、会说自己是活人、会跟你谈恋爱的 AI ,跟谷歌的品牌逻辑格格不入。安全团队担心风险,法务团队担心责任,产品团队担心它跟广告业务无法整合。
Shazeer 和 De Freitas 觉得公司太官僚了,一气之下辞职, 2021 年底自己创办了 Character.AI 。这个动作是理解后来一切的关键——两个最懂大模型对话的人,因为"太安全"而出走,创办了一家把"没那么安全"当成产品差异化卖点的公司。
Character.AI 上线之后,用户增长曲线几乎是垂直的。用户可以创建任何角色跟自己聊天——历史人物、动漫角色、暗恋对象、心理咨询师、甚至自己去世的亲人。到 2023 年,它的日活跃时长超过了 ChatGPT ,用户平均每天在应用里待接近两小时。绝大多数用户是 Z 世代和更年轻的孩子。

这条赛道很快挤满了玩家。 Replika 因创始人纪念亡友而生,后来演变成一款可以定制虚拟伴侣的产品;中国这边 2023 年集中爆发, MiniMax 的 Glow (后来的星野)、字节的猫箱、腾讯阅文的筑梦岛、小冰的 Eva 、阶跃星辰的冒泡鸭一齐涌上台面。到 2025 年,星野和它的海外双胞胎 Talkie 合并月活达到 2005 万,付费用户 139 万;星野单独月活约 488 万,猫箱月活约 472 万。
德恒律师事务所的分析里有一组数字扎眼: 2025 年中国 AI 情感陪伴行业规模约 38.66 亿元,预计 2028 年将达 595 亿元,年复合增长率高达 148.74%。
翻译一下,这个增速背后是一整套"注意力经济"经典配方在 AI 时代的重演:亲密度等级、纪念日、生日提醒、专属称呼、只对你说的悄悄话——所有那些抖音、快手用来让人上瘾的钩子,被 AI 陪伴产品原样搬了过来,还叠加了一层更狠的东西:情感投射。你不是在刷别人的短视频,你是在跟"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TA"聊天。
Shazeer 曾在一次访谈里说过一句让人玩味的话,大意是"我们想让 AI 帮助那些孤独的人"。把它翻译成商业语言就是:孤独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可变现资源。
三个几乎同时爆发的信号
到了 2024 年下半年,情况开始不对劲。
第一个信号是 Sewell 案的诉讼。这个案子把"AI 陪伴致死"这个此前只在科幻小说里存在的词汇,第一次拽进了美国法庭。诉讼指出, Sewell 使用产品时年仅 14 岁,产品无有效年龄验证,聊天中曾出现暗示性内容和自杀话题却未触发任何干预。这些细节被公开后,行业里那种"技术中立""平台不为用户行为负责"的老话术彻底失效了。
第二个信号是意大利的重锤。2025 年 5 月,意大利数据保护机构 Garante 对 Replika 的开发公司 Luka Inc.处以 500 万欧元罚款,罪名包括缺乏合法数据处理依据、透明度不足、未成年人保护缺失。这套判词几乎是给全球监管者提供了一份"如何认定 AI 陪伴违规"的模板。
第三个信号是美国参议院。2025 年 4 月,参议员们要求包括 Character.AI 和 Replika 在内的多家 AI 陪伴公司提供内部安全材料; 9 月,联邦贸易委员会( FTC )对 7 家 AI 陪伴公司启动调查,聚焦青少年风险。

决策逻辑上的关键转折发生在这里:监管者意识到, AI 陪伴产品跟传统社交媒体不一样。抖音让你成瘾是通过内容, AI 陪伴让你成瘾是通过"关系"。前者你还知道对面是无数陌生人和算法,后者你会真的以为对面有一个"懂你的存在"。
这个区别在法律上意味着,平台不再能躲在"技术中立"背后,因为它主动创设并控制了整个情感交互环境。
加州 SB243 与中国《暂行办法》的跨太平洋呼应
2025 年 10 月 13 日,加州州长 Gavin Newsom 签署了 SB243 法案,成为美国首个针对"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专项法律。关键条款包括:运营方必须清楚披露"你在跟 AI 聊天,不是真人";对未成年人用户必须定期提醒休息时间;禁止 AI 主动发起或鼓励关于自杀、自残、色情的对话;必须建立自杀/自残危机响应协议;从 2027 年起须提交年度报告。
值得注意的是, Newsom 同期还否决了另一部更宽泛的 AI 立法( AB1064 ),理由是"范围过广、可能限制未成年人使用具有教育或社交功能的 AI 工具"。这个否决动作本身就是信号:加州要管的是"陪伴型",不是"工具型"。
紧接着 10 月 29 日, Character.AI 主动宣布——从 2025 年 11 月 25 日起, 18 岁以下用户将被完全禁止与角色进行开放式对话。主动割掉未成年人这个巨大用户群,这在互联网公司历史上是罕见的。它不是被逼出来的最优解,它是被逼出来的最差解——但比诉讼破产要好。
中国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2026 年 4 月 10 日,五部委联合发布正式版《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自 7 月 15 日起施行。
正式版《办法》里,有几个条款值得逐字读:
第二条:……提供智能客服、知识问答、工作助手、学习教育、科学研究等服务,不涉及持续性的情感互动的,不适用本办法。
第十条第二款:不得将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等作为服务目标。
第十四条: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
第十八条:对用户连续使用拟人化互动服务每超过 2 个小时的,应当以对话或者弹窗等方式提醒用户注意使用时长。
第二条那句"不适用本办法"是这次监管最锋利的一刀。它明确告诉所有从业者:监管有边界,切割是精准的——你不是被一刀切了,你是被"分类"了。

对比一下加州 SB243 和中国《办法》,两边关心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未成年人保护、危机干预、透明性、时长限制、禁止情感操纵。中美两个在几乎所有其他议题上都吵得不可开交的监管体系,在这件事上罕见地对齐了姿态。
《办法》施行前夜,行业动作剧烈。 2026 年 7 月上旬,星野、猫箱、筑梦岛等多款头部 AI 陪伴产品密集下架或整改。新华网引用清华大学教授桑基韬的分析,说这些产品的问题核心是"长期记忆"和"角色设定"能力——正是这两个能力让用户产生"我在跟一个真人交流"的幻觉,也正是这两个能力现在被监管盯上了。
Agent 作为国家意志的正面清单
在 Chatbot 被切割的同时,另一件事在同步发生:Agent 被摆到了 C 位。
2026 年 5 月 8 日,网信办、发改委、工信部联合印发《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这份文件的定位很有意思:它不是"监管办法",它是"实施意见"。整个文件分为五块:夯实发展基础、守牢安全底线、强化应用牵引、建设创新生态、保障措施——五块里有四块是讲"怎么发展",只有一块是讲"怎么管"。
安全内参的解读点破了它的核心:当 AI 从"说话"走向"做事",治理对象就必须从内容治理升级为行为治理。
文件里提出了两个关键的治理创新。权限分层:明确要厘清三类边界——仅限用户本人决策、需由用户授权决策、智能体自主决策。行为围栏( Behavioral Guardrail ):这个词是文件里明确提出的技术方向,比过去的"内容护栏"更高一层。内容护栏管输入输出,行为围栏管中间过程——任务规划是否越界、工具调用是否合理、是否访问了不该访问的数据。
再看它列出的 19 个典型应用场景:智能制造、能源资源、交通运输、金融风控、医疗健康、政务服务、司法服务、公共安全、城市治理、招标投标……这份清单没有一个字提到"陪伴""伴侣""情感"。
一份文件规定"AI 不能做什么",另一份文件规定"AI 应该去做什么"。监管者在同一手里同时握着两把工具,一把削减,一把浇灌。
为什么这次监管这么快
对比历史,这次监管切割的速度是异常的。
短视频从崛起到未成年人保护体系建立,用了大约 7-8 年(抖音 2016 年上线, 2021 年"清朗行动"才开始系统清理未成年人沉迷)。手游从大众化到防沉迷强制实名,用了大约 10 年。而 AI 陪伴从中国的 Glow/星野爆发( 2023 )到《办法》施行( 2026 年 7 月),只有大约 3 年。
监管学习曲线明显在压缩。

这背后有一个更深的、没有被明说的逻辑:监管者是从短视频身上吃到了教训的。短视频让整整一代年轻人的注意力被算法接管,等到反应过来,社会成本已经巨大。这次面对 AI 陪伴,监管者不打算再等 10 年——因为 AI 陪伴造成的心理绑定,比短视频要更深一个量级。
短视频消耗你的时间, AI 陪伴消耗你的"关系需求"。前者你还有真实社交作对照,后者可能直接替代掉你的真实社交。
这就是为什么《办法》第十条第二款那句话写得如此重:"不得将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等作为服务目标"。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行为规范,这是一条"目标函数"级别的禁令——它规定了整个产品的商业模型不能怎么建。
被切割的注意力经济阵营
现在把镜头切换到 2026 年年中这个时间截面上。
Character.AI 是这个赛道当之无愧的旗帜性产品。它 2024 年 8 月被谷歌以约 25 亿到 27 亿美元的"技术授权+人才回收"方式部分收购, Shazeer 携团队回归谷歌,负责 Gemini 。表面上是资本退出,实际是一次"体面撤退"——把创始人接走,把主体公司留在原地继续经营,把风险留给公司。
WSJ 报道, Character.AI 在应用内向青少年推送"下周你将无法再与角色聊天"的信息时,社交媒体上大量青少年发帖告别——"我最好的朋友要死了"这种表达随处可见。这一幕本身就是这场监管切割最有力的注脚:一个产品能让用户产生"朋友要死了"这种情绪,正说明它需要被切割。
禁令生效后, Character.AI 失去了它最粘的那群用户。 Z 世代及以下用户曾经贡献了大约 60%以上的使用时长,一夜之间被切掉。
Replika 的窘境更深。它的付费模式高度依赖"色情角色扮演"功能,但这个功能在 2023 年初就已经被意大利禁令逼得暂时关闭过一次,用户抗议激烈——很多用户觉得"我付费买的伴侣,人格被官方切除了"。 Reddit 的 r/Replika 板块上出现大量"我的 Lily 死了"这种句式。
中国这边, MiniMax 的星野是绝对的旗舰。MiniMax 一路踩线一路成长的经历,几乎就是这个赛道的缩影: 2023 年 3 月星野前身 Glow 下架、 2024 年 12 月海外版 Talkie 部分地区下架、 2025 年成为"清朗行动"重点整治对象、 2026 年 1 月 AI 陪伴涉黄第一案宣判、 2026 年 7 月《办法》施行前夜多款产品下架"保命"。

星野和 Talkie 合并月活 2005 万、付费用户 139 万,前三季度收入 1875 万美元。这个数字听起来不错,但看付费转化率——不到 7%——就知道它其实是"高月活、低付费、高监管风险"的典型结构。
把这几家放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的商业结构缺陷:它们的收入曲线,跟"用户情感依赖深度"是正相关的。不迎合,用户就不付费;迎合,就踩红线。
这是一个内在的、无法通过技术手段消解的矛盾。所以这条战线的收缩不是暂时的调整,是商业模型层面的结构性收缩。未来这条赛道可能会剩下三种形态:医疗化路线( AI 辅助心理咨询)、游戏化路线(对标 Roblox 的角色扮演娱乐)、老年适老化路线(政策鼓励的窄门)。
被鼓励的生产力经济阵营
跟陪伴产品的收缩形成鲜明对比, Agent 赛道在 2025-2026 年成了资本、政策、人才三重灌溉的对象。
2025 年 1 月 23 日, OpenAI 发布 Operator,底层是一个叫 CUA ( Computer-Using Agent )的模型,能在浏览器里替用户完成"订票、下单、填表、查数据"这类任务。 2025 年 7 月, OpenAI 把 Deep Research 和 Operator 合并成"ChatGPT Agent"。这一路线的哲学是——AI 不改造世界, AI 学会用世界现有的接口。
Anthropic 在 2024 年 10 月抢先发布了 Computer Use,让 Claude 能直接控制桌面。跟 OpenAI 相比, Anthropic 的路线更"底层"——不局限在浏览器里,能操作原生应用。 Anthropic 把"安全性"作为最大差异化卖点,这种姿态跟《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里的"行为围栏""权限分层"逻辑高度契合。
2025 年 3 月 5 日,中国 AI 创业公司 Monica 推出 Manus,被业内称为"AI 的 ChatGPT 时刻"。它的定位很干净——通用型 AI 智能体,主打"从规划、执行到交付成果的全流程任务"。产品经理、独立开发者、自媒体创作者普遍称赞"节省了 3-5 小时/天的重复劳动";但复杂任务的成功率不高,"演示很惊艳,日常用起来经常卡"。
Manus 的另一个信号意义是——它成了 2026 年 5 月《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里被隐性讨论的对象。文件强调"权限边界""行为围栏""供应链安全",这些条款背后的问题意识,很大程度上就是从 Manus 这类通用型 Agent 的实际暴露的问题中提炼出来的。
到 2026 年,中国大厂的 Agent 布局全面铺开:夸克 AI Pro 上线"智能体中枢"、字节扣子面向开发者提供 Agent 构建平台、阿里通义强调企业级工作流集成、腾讯元宝从聊天转向"AI 工作助手"定位。
企业级 Agent 的共同特征是——围绕"工作"展开,"工具调用"是核心特征。这跟消费级陪伴产品追求的"粘性、共情、拟人度"是完全不同的产品哲学。
不过 Agent 阵营看起来一片繁荣,格局对照下也能看到明显问题。所有 Agent 产品的实际任务成功率都远低于演示视频,企业客户的反馈普遍是"20%的任务能省 80%的时间,但 80%的任务只能省 20%的时间"。当 Agent 自动下单出错、自动发邮件冒犯客户、自动交易造成损失时,责任在谁?还有那个永恒张力——行为围栏越严, Agent 越像一个"只能按剧本走的机器人";围栏越松,安全风险越大。
双阵营对照:两条产品哲学的正面碰撞
把两条战线放在一张表里,差异一目了然:
| 维度 | 注意力经济阵营( Chatbot ) | 生产力经济阵营( Agent ) |
|---|---|---|
| 核心 KPI | 使用时长、日活、付费转化 | 任务成功率、节省时间、企业续约 |
| 产品目标 | 让用户"多待一会儿" | 让用户"少花点时间" |
| 交互模式 | 陪伴式、情感投射 | 工具式、任务导向 |
| 变现路径 | 会员订阅、虚拟礼物、亲密度付费 | 企业 SaaS 、按任务/按 Token 付费 |
| 用户画像 | Z 世代、下沉市场、孤独人群 | 白领、开发者、企业客户 |
| 监管态度 | 严管、准入门槛、行为清单 | 鼓励、场景开放、行业先行 |
| 技术核心 | 记忆、人格一致性、共情 | 工具调用、任务规划、行为控制 |
| 风险类型 | 情感操纵、诱导沉迷、心理伤害 | 越权操作、供应链风险、行为失控 |
| 代表产品 | Character.AI 、 Replika 、星野 | Operator 、 Manus 、 Claude Computer Use |
| 未来空间 | 收缩、转型、医疗/适老窄门 | 扩张、政策倾斜、 19 个重点场景 |

这张表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最后两行。同样是 AI ,同样是大模型底座,同样是 2022 年 GPT 之后诞生的产物,仅仅因为"目标函数"不同——一个瞄准情感,一个瞄准任务——就走出了两条完全相反的命运曲线。
三条起源路径决定了三种今天
有一个反直觉但很重要的观察:Character.AI 今天的困境,恰恰源于它当初决定"离开谷歌"的那个决定。
Shazeer 和 De Freitas 当年因为觉得"谷歌太保守"而出走,他们要做的正是谷歌不敢做的东西——一个会跟你谈恋爱、会自称"我懂你"、会让你上瘾的 AI 。这个"敢做谷歌不敢做的",是他们的差异化优势,也是他们后来所有问题的根源。当初的"好决策"变成了今天的"包袱"。
再看被谷歌收购这个动作。 2024 年 8 月,谷歌以 25 亿到 27 亿美元的方式把 Shazeer 接回去继续做 Gemini ,但把 Character.AI 主体和它的用户/责任留在原地。这不是资本操作,这是责任隔离。谷歌想要的是 Shazeer 的技术能力,不想要的是他公司的法律责任。 Sewell 案发生在 2024 年 2 月,谷歌收购发生在 2024 年 8 月——这个时间线本身就说明问题。
对比: Anthropic 的历史选择做得漂亮。Anthropic 从 2021 年成立第一天起就把"AI 安全"作为公司叙事的核心。当时看这个定位"太保守、太学术、太不商业",但今天回过头看,这个基因让它在 Agent 时代天然契合监管方向。 Anthropic 从来没做过陪伴产品,它做 Claude 一直定位"助手"而非"朋友",这让它在 2025-2026 这波监管切割中毫发无伤。
把三家代表性公司放到同一条时间轴上——OpenAI 、 Anthropic 、 Character.AI——创始团队都出自大厂,都在 2020-2021 年前后成立,都做大模型对话。但因为创始时的价值取向不同(做工具/做安全/做陪伴),今天面对同一次监管切割,命运完全不同。
技术产品的命运,往往在创始那一刻就被写好了。因为创始时的价值取向决定了它会吸引什么样的用户、构建什么样的商业模型、走向什么样的产品形态。等到监管介入的时候,产品要"转身"的成本已经高得惊人。
这里有一个更深的判断:陪伴类产品的用户"粘性",跟工具类产品的用户"粘性",在本质上是不同的东西。前者是心理绑定,是脆弱的、可切换的、也是"越深越危险"的;后者是工作流嵌入,是稳定的、迁移成本高的、也是"越深越健康"的。这两种粘性给公司带来的估值溢价看起来相似,但在监管介入时的抗风险能力天差地别。
一次"技术目的论"的重塑
如果只把这次切割看作监管细节,就低估了它。
它真正在做的,是回答一个哲学问题:AI 应该被用来做什么?
过去 20 年互联网发展中,"用来消耗人们的注意力"其实是一条默认答案。从搜索到社交到短视频,商业上最成功的产品都是这条路上的产物。 AI 时代到来时,第一波爆款自然也沿着这条路走——AI 陪伴是"注意力经济"在 AI 时代的自然延伸。
但监管者这次的选择是明确的:不允许 AI 走短视频那条路。
中国《暂行办法》第十条第二款的"不得将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等作为服务目标"——这句话读出来的分量,等同于告诉整个行业:"你们不能再复制字节跳动的成功了。"
这背后是一个更大的社会判断: AI 的能力是几个数量级的跃升,如果它被用来做"注意力操纵",社会成本会几个数量级地放大。过去短视频让人上瘾还有一个"看别人生活"的间接性, AI 陪伴让人上瘾是"跟专属于你的对象直接绑定",深度完全不同。
这跟 20 世纪初工业革命时期的"童工法"有点像。当时工厂让童工干活是效率最高的,但社会通过立法明确说"这条路不许走",逼着工厂去找其他的效率来源——机械化、自动化、组织重构。今天监管对 AI 陪伴的切割,也是在逼着 AI 行业去找情感变现之外的价值来源——生产力、专业化、门槛降低、能力增强。
三个剧本
最可能的剧本( 60%概率):双轨长期分野。监管切割在未来 3-5 年会固化下来。陪伴类产品变成一个"小而合规"的细分市场,主要集中在成年用户、医疗辅助、老年陪伴三个窄门里。 Agent 赛道会持续扩张,逐渐渗透到金融、医疗、政务、司法、制造这些高价值场景。行业收入的重心会从"消费者情感变现"转移到"企业效率变现"。
最危险的剧本( 25%概率): Agent 的"陪伴化"变异。一个隐蔽的风险是——Agent 也可能被做成"陪伴产品"。想象一个"专门帮你处理工作邮件的 AI 秘书",如果产品设计者在 UI 上让它"称呼你为亲爱的、记住你的心情、每天早上跟你打招呼",它在功能上是 Agent ,在心理上仍然是陪伴。这种"披着 Agent 外皮的 Chatbot"目前不在监管清单里,但很可能是下一轮监管的重点。
最乐观的剧本( 15%概率): Agent 真正成为生产力革命。如果 Agent 的技术能力在未来 2-3 年真的突破 60-70%的任务成功率门槛(现在大概是 30-40%),我们会看到一次跟互联网普及量级相当的生产力革命。中小企业开始拥有大企业级别的分析能力,独立创业者可以完成需要 5-10 人团队才能完成的项目,专业服务(法律、财务、设计、编程)的门槛被显著拉低。

到那个时候,回头看 2025-2026 年这次监管切割,会像看当年"童工法"一样——当时被认为是限制、事后被证明是解放。因为它把 AI 从"再造一个抖音"的短视轨道上强行拉出来,推向了一个更艰难但天花板更高的方向。
Sewell 案发生在浴室里的那一声枪响,把整个行业震醒了。监管者用了三年时间,画出了那条线:AI 可以是员工,不可以是情人;可以是助手,不可以是伴侣;可以替你做事,不可以替代你的关系。
技术从来不会自己选方向,方向永远是被人选出来的。这一次,选择的人不再只是硅谷的工程师或者中关村的产品经理,还包括华盛顿、萨克拉门托和北京的立法者。
AI 这次分岔,也许是它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被"社会"接管——不再由"能做什么"决定"要做什么",而是由"该做什么"决定"能做什么"。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