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感官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笃定。
虽然是她主动的,但很快,也很自然的反转过来,她只需要被动的回应,一切都由他掌控了。
他的手覆上她的腰,轻轻一带,两个人的位置就换了过来。亦夕仰面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脸侧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掌控是一种性感。
她享受这样的被动。
他们,热烈进行的很热烈。
客厅里的爵士乐还在放着,小号的声音慵懒而缠绵。阳光慢慢地从沙发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慢、很满。
手机响了。那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粉红气泡。
亦夕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铃声她太熟悉了——是她专门设置的医院的紧急电话,声音又刺耳又急促,像警笛一样。她曾经想过换一个柔和一点的,但后来放弃了——她怕自己习惯了柔和的铃声,会在关键时刻错过电话。做心理医生这行,有时候一个电话就是一条生命。医院、同事、患者的电话都设置特殊铃声,24小时待机,保持无例外接通。她不能冒险。所以这个刺耳的铃声,她一用就是十几年。
此刻,它响了,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粉红气泡。
亦夕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喂……,好,我马上到。”尽管是激情时刻也必须不得迟疑。
她的声音在一秒之内切换成了工作模式,干脆、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有个患者自杀,我要走了,你自便”边说边训练有速地穿戴整齐拿着手机和钥匙,用一根木质发簪熟练地将头发盘起钗在脑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大步出门。
又回头补充一句:“你随便吧,都可以”她示意他在家里自便,显然这是跟人打交道的习惯方式。
门关上了。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爵士乐还在不知情地继续唱着。
他愣在沙发上,当然还是光着的。
阳光落在他的腿上,暖的。但他觉得有点冷。
他在消化。
这场经历真是新奇。
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被宠幸了?也不完全是。
委屈?谈不上。
欺诈骗睡?自己也不是那种卑鄙小人啊……这是什么感觉呢?
真是没法形容,总之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感受到的感觉。
是她给的第一次初体验的感觉。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慢慢从午后变成了傍晚。他看着阳光从墙上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潮水一样,退得悄无声息。
他也被公司电话抓走,临走之前,他把餐桌擦干净,洗了碗筷、酒杯放在沥水架上,将剩下的半瓶红酒封存,把靠垫重新摆好。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最后写了张字条留下“我回公司处理点事情,办好就回来,我有话跟你说”落款留了电话号码和名字。
他把字条压在餐桌上的辣椒罐下面,确保她回来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他穿上衣服,环视了这间公寓。
阳光已经完全退出了房间,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午后的温度。沙发上有浅浅的凹痕,是他们刚才坐过的位置。
他轻轻关上门,离开。
傍晚,晚霞把天空染成粉紫色。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江湖的电话。
“是我。公司那个紧急会议,我半小时到。”
电话那头江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她骑坐在他腿上的样子,她检查他胸肌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她大步出门时回头说“你随便吧”的样子。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一种“完了,我好像真的栽了”的笑。
车子汇入晚高峰车流中。他打开车窗,晚风吹进来,带着路边摊的烟火气和桂花的甜香。
他想:等她回来,他要好好跟她解释。不是解释“我是谁”,而是解释“我是怎么一步一步,想要认真认识你的”。
至于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被骗、会不会退货……
他想不了那么多了。
夜晚正要开始。
而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深夜的深圳,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孩子。
亦夕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她站在住院部门口,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很轻,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和温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自杀,是心理科病房常有的事。
有的患者用自伤、自残、自杀表达,是情绪情感的一种输出方式,通过这样的行为使自己获得片刻的“舒服”,并不是真正的想了结生命。
而另一种自杀的患者,各种原因导致他想真正的离开人世,没有生存欲望,想尽办法实行自杀。医护人员对这类患者保持着警惕,药物结合心理治疗双管齐下,安稳住极端波动的状态再慢慢帮助他们找回活着的意义。
人活着最大的意义是体验,感受悲喜,可能会有很多人的体验感很差,但生命依然值得尊重。
亦夕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发动。她把座椅放倒了一点点,闭上眼睛,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今晚闹自杀的患者是第二种,已经入院近半个月了。药物治疗刚刚起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患者受到刺激再度过激求死。护工及时发现、制止、上报,被注射了镇静后实行约束护理。
亦夕赶到病房的时候,患者已经睡着了——是镇静剂作用下的昏睡。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一下一下地跳着,证明他还活着。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