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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三十岁来的不紧不慢,但不容推迟或狡辩,它如期而至,但我却好像没有准备好它的到来。
古人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传统文化里的 “三十而立”,重在三层:立身,行事独立、经济人格健全,能担起家庭与社会责任;立心,确立稳定的价值观与人生方向,不再随波逐流。
自满一点说,立身这一层,我勉强交了答卷。受过完整的义务教育与高等教育,恪守原则、处事妥帖,能养活自己的小家,也算做到了言行有尺、进退有度。可唯独在 “立心” 这件事上,在人生方向与事业锚点的选择上,曾经清晰的路,越走越模糊了。
今年我30岁,96年生人,入行软件开发整整7年。
放在五年前,这个年纪、这份资历,本该是互联网技术岗的黄金上升期。熬过了新手期的懵懂,褪去了应届生的青涩,积累了完整的项目经验,懂业务、能落地、可扛事,是企业最青睐的中坚技术力量。那时的我笃定,只要踏实写代码、持续积累经验,就能稳步升职加薪,熬过35岁的遥远危机,拥有一份稳定且高薪的职业。
但30岁的这一年,所有既定认知,全部被颠覆。
过去半年,我亲身经历、亲眼见证了一场属于软件开发者的结构性洗牌。

迷茫
2018 年我毕业时,互联网经济正处在蓬勃的上行周期。更早的时候我在校创业,做过类似校园外卖的产品,拿过创业比赛国奖。那时我真心以为,自己的人生剧本会是创业突围、估值增长、一步步靠近财富自由。
后来才发现,剧本拿错了。
从 2019 年正式入职算起,到今天整整 7 年。这七年,我亲眼见证了互联网的全盛与转向,热钱的狂欢与泡沫的破碎。行业叙事似乎在一夜之间换了底色:从 “互联网改变世界”,慢慢转向了 “降本增效、精细化运营”。
2020 年开始,资本像海啸前的潮水,源源不断涌入人工智能赛道,科技圈的核心叙事彻底变了。那时我还在一旁看热闹,没意识到这场变革,最终会精准砸在每一个普通软件工程师的饭碗上。
2023 年 GPT-4 问世,大模型的代码能力突然爆发,随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全球 “军备竞赛”。这场竞赛撬动的资本量级,远超想象:根据全球半导体与投融资行业测算,2023 年至今 3 年半时间,全球 AI 算力基建累计投入约 1.8-2 万亿美元;而冷战 44 年间,美苏两国国防研发总投入约 2.2-3.1 万亿美元。短短三年,几乎追平了近半个世纪的大国研发投入规模。
到 2026 年的今天,Agent 工程化全面落地,一个标志性的现实已经摆在眼前:写代码,不再是软件工程师的专有技能。
任何受过良好教育、逻辑清晰的人,都能借助 AI 工具完成基础编码工作 —— 暂且不论代码质量与长期可维护性,单看 “能产出可用代码” 的人群规模,就从原来约 500 万专业开发者,扩展到了广义上超 1 亿人的量级。供给端的指数级扩张,直接改变了这份工作的竞争性质。
我也忽然陷入了深层的迷茫:这个原本就被调侃 “吃青春饭” 的行业,如今直接进入了加速分层的淘汰赛。说到底,是一群工程师用技术,重构了另一群工程师的生存规则。

失效的路径
以前我们相信:只要努力写代码,技术越来越熟,经验越来越多,薪资就会稳步上涨。
以前我们相信:程序员虽然辛苦,但至少是时代红利里的“硬通货”。
以前我们相信:35岁危机很远,30岁还年轻,至少还有几年缓冲。
但到2025年后,软件行业的底层逻辑变了,就真的变了
不是某一家公司不行了,也不是某一个岗位不香了,而是整个行业的用人逻辑彻底转向:从 “缺人写代码” 的增量扩张,走向了 “重新定义什么样的人值得留下” 的存量筛选。
这背后是双重挤压的合力。
一重是经济周期的转向。互联网增量红利见顶,企业 IT 预算全面收缩,核心目标从 “抢市场、扩规模” 变成了 “降本、提效、活下去”。不再需要大量普通开发者堆砌产能,能用更少的人、更低的成本完成同等产出,才是当下的核心诉求。
另一重是 AI 技术的击穿。AI 没有消灭程序员,但它消灭了大量 “只会写代码的程序员”。根据行业调研数据,目前国内超八成开发者已常态化使用 AI 编码工具,近四成企业的 AI 生成代码占比已超过 40%。反应快的公司早就开始调整人员结构:初级开发岗砍半,中高级岗要求必须会用 AI 提效,整体人员规模缩减,但产出不降反升。
更让人焦虑的是技术栈的半衰期。早年学一套 SSM、Vue,能稳稳吃三五年;现在大模型框架、Agent 开发工具月月迭代,今天刚摸熟一个工具链,明天就有更高效的方案出来。我们过去靠 “信息差” 和 “熟练度” 建立的技术壁垒,在 AI 面前薄得像张纸 —— 你熬了好几年练出来的编码速度,不如一个新人把需求喂给 AI 来得快。
真轮到自己站在这个路口才懂:很多时候不是你不努力,是时代的游戏规则变了。
你按旧规则攒了七年的经验,可新规则里,这些经验大半都不作数了。

有效“经验”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复盘一个问题:工作七年,我真正拥有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是写过几万行代码的熟练度?是调过几百个 bug 的踩坑经验?还是对公司几套业务系统的熟悉度?
可这些东西,AI 花几个月就能追上,新人熬两年也能学会。
红利期的时候,水涨船高,我们跟着经验积累薪资逐步升高,总觉得是自己能力出众、选择正确。现在潮水退了才看清:绝大多数人的增长,都只是平台和时代赋予的红利,不是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我们以为自己在积累 “经验”,其实大多只是重复的 “工龄”。
红利期攒下的工龄,在 AI 时代不算资产。
当公司不需要那么多写代码的人了,当 “写代码” 这件事本身不再值钱了,我们这些 30 岁的开发者,价值到底要靠什么来支撑?
三十岁这年,我第一次真切地承认:那个 “只要会写代码就能过得不错” 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我不认为程序员这个职业会消失。
恰恰相反,软件仍然会吞噬世界,AI 也会创造大量新的开发需求。但行业会变得更分层,一部分人会被 AI 放大,另一部分人会被 AI 挤压。
AI 到底是怎么重塑整个行业价值链的?它真正的边界在哪里?什么样的能力,才是 AI 时代真正的护城河?
下一篇,我想好好思考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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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