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前的全球半导体与人工智能浪潮中,无论是英伟达(NVIDIA),还是国内的华为昇腾(Ascend),其底层技术架构频繁出现一个共同的名字——ARM。本文将从硬件物理结构、商业模式、软件生态以及发展历史等多个维度,平铺直叙地拆解ARM架构的本质、其在行业中形成的壁垒,以及全球科技巨头正试图通过开源路径进行破局的现状。
一、 华为昇腾与英伟达:算力核心自研,控制面齐聚ARM
在讨论ARM之前,我们需要先澄清一个关于顶尖AI芯片的常见误区:它们是由ARM架构修改而来的吗?答案是否定的。
无论是华为昇腾还是英伟达,它们最核心的负责AI矩阵运算的算力核心,全都是各自独立研发的。
华为昇腾(Ascend)系列:其负责AI运算的大核心是完全自主研发的“达芬奇架构”(DaVinci),属于NPU(神经网络处理器)设计,并非源自ARM。
英伟达(NVIDIA)系列:其AI计算的基石是迭代了十几年的CUDA架构(包含张量核心 Tensor Core),这是英伟达的技术产权,与ARM无关。
然而,这两家巨头在控制面(CPU内核)上,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ARM。
AI芯片内部如同一个高效的工厂,算力核心是负责具体计算的机器,但芯片需要一个调度员(CPU)来发号施令、管理任务和传输数据。
华为在昇腾芯片内部集成了自研的、基于ARM架构的CPU内核(搭载鲲鹏系列技术)。
英伟达在最新的AI超级芯片(如Grace Hopper、Blackwell架构的高级组合)中,同样选择把自研GPU和基于ARMv9架构定制的高性能CPU封装在一起。
硬件单卡算力上,华为昇腾旗舰在纯粹的算力指标上已经能与英伟达前两代主力产品(A100/H100)互有胜负,国内生态适配也在通过CANN(异构计算架构)迅速追赶。但在万卡级别的集群网络通信效率(英伟达拥有NVLink和InfiniBand)以及CUDA几十年的软件积淀上,英伟达依然占据领先位置。
二、 物理芯片结构对比:ARM与x86的根本不同
既然两家公司都在控制面选择了ARM,那ARM到底是什么?它与传统的x86(Intel和AMD主导)有什么区别?这要从指令集以及物理芯片结构说起。
架构本质上是芯片的“语法书”,定义了CPU如何理解0和1。
x86架构(复杂指令集 - CISC):追求功能全面,字典里有大量复杂的词汇。物理上,x86芯片内部拥有庞大且复杂的解码电路(Decoder),用来将复杂的长指令翻译成底层硬件能执行的微操作。这导致其晶体管密度高,性能上限高,但物理上发热量和功耗大,必须依赖大体积的散热片和风扇。
ARM架构(精简指令集 - RISC):追求效率,删除了不常用的复杂词汇,只留下最基础的几百个短指令。

| 物理结构/特性 | x86 架构 (CISC) | ARM 架构 (RISC) |
| 指令解码器 (Decoder) | 物理体积大,结构复杂,消耗较多电能和晶体管面积。 | 物理结构精简,占用的芯片面积很小。 |
| 流水线设计 (Pipeline) | 为了处理复杂指令,流水线较长,控制设计较复杂。 | 流水线较短且规整,控制逻辑相对简单。 |
| 寄存器数量 (Registers) | 通用寄存器数量相对较少,依赖缓存和内存交换数据。 | 内部设计了大量通用寄存器,数据直接在CPU内部快速流转。 |
| 能效与物理体积 | 漏电流大,发热高,芯片及配套供电、散热物理体积大。 | 功耗控制低,发热低,物理芯片可以做到指甲盖大小,通常无需主动散热。 |
三、 ARM公司的底层技术组成
一个完整的ARM授权,通常包含以下三个处于核心地位的硬件与技术组成部分:
指令集架构(ISA):即基本的语法规则(如最新的ARMv9-A)。它定义了芯片能执行哪些数学和逻辑运算,以及数据的寻址方式。
微架构(Microarchitecture Core):这是ARM团队根据语法规则画好的具体电路图纸。例如大名鼎鼎的Cortex-A78、Cortex-X系列等。它规划了晶体管怎么排列、缓存(Cache)怎么分布、分支预测器怎么设计。
AMBA总线标准(高级微控制器总线架构):这是芯片内部的数据传输系统。它规定了CPU、GPU、内存控制器之间如何连接和传输数据。外购的各个模块只要符合AMBA标准,就能在硬件组合时实现兼容。
四、 独特的“卖图纸”商业模式
ARM公司在半导体界是个异类:它自己不生产一个芯片,也不卖任何硬件,它只卖知识产权(IP)。
其商业模式主要分为两部分:
授权费(License Fee):客户获取图纸、使用设计的许可费,通常从几百万到上千万美元不等。
版税提成(Royalty):客户的芯片做出来并卖掉后,每卖出一颗,ARM要抽取售价约1%~5%的提成。
在具体授权操作中,又分为不同的层级:
产品/内核授权:ARM把设计好的Cortex-A78等全套具体电路图纸直接给客户(如联发科、紫光展锐等),客户不能更改核心设计,只能直接放进自己的芯片中。
架构授权(最高级别):ARM只给客户一本指令集“字典”(如苹果、高通、早期的华为海思)。具体的电路、晶体管排列由客户自己组建团队从零开始画。苹果的M系列和A系列芯片、高通的Oryon内核就是这样诞生的。
五、 为什么不自己画图纸?ARM是如何确保“无漏洞”的?
既然授权费昂贵,且存在被卡脖子的风险,为什么大家不绕开ARM自己画图纸?万一自研电路图里有一个微小的逻辑漏洞,芯片生产(流片)出来开不了机,几千万美元和数年时间就直接付诸东流。
那为什么ARM给的图纸就能做到几乎不影响正常开机,让大家放心掏钱呢?
首先,ARM的图纸并非绝对没有漏洞。 芯片行业极其复杂,ARM每年都会给客户发长长的“勘误表”(Errata),指导大家如何通过后续的软件和系统补丁去绕过硬件Bug。但买ARM图纸的风险确实比自己盲目闭门造车要低,原因在于其验证机制:
1. 秘密流片与“测试芯片”机制
ARM虽然不卖商品芯片,但它每年都会投入资金,把设计好的新微架构送到台积电或三星的产线进行试生产。这些产出来的物理芯片被称为“测试芯片”(Test Chips)。它们被安放在ARM的实验室里,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不间断地运行极限代码,用物理实体去排查任何可能存在的电路死锁或逻辑漏洞。
2. 全球巨头的“联合质检”
ARM的图纸在发布早期,会提供给苹果、高通、华为、三星、联发科等技术实力较强的客户。这些公司的芯片验证工程师在开发自身产品时,会同时反馈遇到的问题。高通发现了多核协作Bug,联发科发现了内存管理缺陷,反馈给ARM后,ARM会进行修补。当其他公司购买这款图纸时,它已经被全球同行集体验证了数十万小时。
3. 数学级的“形式验证”(Formal Verification)
ARM内部拥有验证团队,他们通过数学公式和定理推导,去证明几十亿个晶体管在不同排列组合下是否会发生逻辑混乱,这种技术和资金门槛,普通芯片设计公司通常无力承担。
4. 软件生态的兜底能力
如果自研芯片出了Bug导致系统崩溃,由于架构没有普及,应用软件不会为其修改。但如果是ARM的图纸出了瑕疵,全球的操作系统(Android、Linux、Windows)和编译器团队通常会在底层系统代码里加上一段绕过指令。这种生态兜底能力,是自研芯片不具备的。
六、 软件大山:无法绕开的终极壁垒
如果不用ARM的图纸,甚至不用它的指令集,完全独立研发一套新架构,面对的将是重新建立软件生态的处境。
芯片只是骨骼,软件才是灵魂。过去三十年里,谷歌写Android系统、苹果写iOS、微软写Windows,以及全球程序员写微信、抖音、淘宝、手机银行等数量庞大的应用程序,全部都是对照着ARM的指令集语法编写出来的。
若发明一套全新的自主架构,硬件虽然做出来了,但它进不去Android系统,点不开微信,在软件生态里它就是一块无法兼容任何主流应用的硬件。强如当年拥有庞大财力的微软,其Windows Phone手机系统也因没有足够程序员为其编写应用而退出市场。
七、 破局者:RISC-V 的开源协作
正是因为ARM的商业壁垒(生态墙、专利墙、高昂费用)太高,全球科技巨头(包括中国、美国、欧洲的企业)目前正在联合扶持一个新的主角——RISC-V。
RISC-V同样是精简指令集,但它是开源、免费的。它就像芯片界的“Linux”,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或公司,任何人都可以免授权费拿去使用和修改,从而避免了被单一口子卡脖子的风险。
面对这一新架构,换成RISC-V是否要重新写编译器和应用程序的源代码?情况需要分层来看:
工具链与系统底层(必须重写):针对于RISC-V的编译器(如GCC、LLVM)、Linux/Android系统内核的底层驱动,必须重新编写。目前谷歌、华为、阿里等巨头组成的联盟正在进行这些底层开荒工作。
自带运行时的应用(代码不用改):如Java、Python、JavaScript写成的应用。只要大厂把Java虚拟机、浏览器引擎适配好RISC-V,上层的应用程序可以直接运行,程序员不需要知道底层换了芯片。
C/C++原生应用(代码不用改,但需重新编译):如大型3D游戏或底层数据库。它们的业务逻辑源代码不需要动,只需要用新编译器重新点击一次“编译”,生成一个RISC-V版本的安装包即可。
目前,RISC-V已经在手环、智能家居、微控制器、汽车部件等对软件生态依赖较弱的物联网领域实现了大规模的替代。但在高性能的手机、PC及高端AI服务器领域,由于ARM的软件生态依然过于稳固,RISC-V要完成全面替代,预计还需要5到10年的时间。
八、 谷仓、黑板与错失的历史:ARM 的早期历程与突围
要探寻ARM如今在数码世界的根源,就必须把时间拨回上世纪80年代,回到英国剑桥郡那个由破旧谷仓改建而来的办公室里。这是一段精打细算的创业史。
1. 简陋谷仓里的“黑板演算”与意外奇迹
1990年11月,一家名为高级RISC机器(Advanced RISC Machines,简称ARM)的公司在英国成立。当时办公室是借用剑桥附近的一个破旧谷仓,创始团队只有从母公司Acorn计算机剥离出来的12位工程师。
在这间设备配不齐的谷仓里,最显眼的是一块巨大的黑板。在这块黑板前,站着ARM最核心的女芯片架构师——苏菲·威尔逊(Sophie Wilson)。
当时没有现在这样先进的EDA(电子设计自动化)仿真软件,芯片能不能跑通,需要依靠人工演算。苏菲·威尔逊每天在黑板上画着逻辑门电路图、时序图和数据流向线。她真正在黑板上演算的,是如何用最少的晶体管,去完成最核心的计算指令。她通过严密的数学逻辑,计算出每一个时钟周期里数据在寄存器、算术逻辑单元(ALU)之间流转的时间差,确保减少电能浪费。
这种设计方法,逼着苏菲·威尔逊把ARM的第一代设计(ARM1)压缩到了2.5万个晶体管(作为对比,同时代Intel的80386芯片有27.5万个晶体管)。正是这种极简设计,让ARM具备了超低的功耗与极低的发热。
在第一款ARM芯片(ARM1)原型机做出来并焊接在测试板上时,曾发生过一个芯片界的著名趣事:工程师们插上电源,芯片完美运行。这时,一位工程师突然发现测试板上原本负责给CPU供电的电流表读数居然是0。仔细检查后才发现,由于设计太省电,芯片运行时需要的电量微乎其微,测试板上一条漏电保护电路漏出来的微安级电流,竟然就直接把整颗CPU驱动起来了。这个细节证明了精简指令集在能效上的潜力。
2. 创始团队的路径选择:我们不卖芯片
ARM公司之所以能开创,基于两个核心基础:
技术基础:Acorn公司之前为了自制电脑而研发的、被苏菲·威尔逊精简过的RISC技术。
商业基础:当时刚刚崭露头角的苹果公司(Apple)投入了资金。苹果当时正在研发一款叫“牛顿(Newton)”的掌上电脑,急需一颗省电的芯片,于是联合Acorn共同出资成立了ARM。
然而,由于“牛顿”掌上电脑在市场上遭遇惨败,失去了核心客户的ARM瞬间陷入了财务危机。在这个关头,ARM的第一任CEO罗宾·萨克斯比(Robin Saxby)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我们自己没钱造芯片去卖,别人也记不得我们的品牌,那我们干脆永远不卖芯片。我们只卖图纸(IP授权),把我们谷仓里画出来的设计,授权给全世界所有想做芯片的公司。”*
3. 终极突破:抱紧诺基亚与英特尔的经典失误
ARM真正的命运转折点发生在1993年。当时,芬兰巨头诺基亚(Nokia)正在研发诺基亚 6110手机。诺基亚希望手机能做得很小、电池能用好几天,看中了ARM的省电特性,但提出一个难题:ARM当时的32位指令集在处理复杂的手机软件时,内存占用太大,会导致手机成本上升。
为了拿下这个大客户,ARM的工程师们发明了“Thumb指令集”技术。这是一种折中方案:它在硬件底层增加了解压逻辑,把32位的指令压缩进了16位的空间里,在不牺牲性能的前提下,把代码体积砍掉了三分之一。诺基亚决定全线采用ARM架构。随着功能机巨头横扫全球,ARM在移动端彻底奠定了基础。
然而,ARM能够真正彻底垄断此后的智能手机时代,还要源于当时PC霸主英特尔(Intel)在商业决策上的失误。
2006年前后,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正在秘密研发第一代 iPhone。由于当时苹果的Mac电脑刚刚成功从PowerPC换用英特尔的x86芯片,乔布斯出于对英特尔技术的信任,亲自找到当时的英特尔CEO保罗·欧德宁(Paul Otellini),希望英特尔能为即将问世的iPhone定制一颗移动处理器。
然而,当时的英特尔正值PC时代的巅峰,企业的血液里流淌着对电脑芯片高额利润率的执念。
英特尔内部的财务分析团队在计算了相关数据后,给出了否定的评估意见:
预测产量过低:英特尔的财务模型基于当时的市场认知,认为苹果预测的iPhone初始出货量太小,其规模根本无法弥补定制芯片高昂的开模、掩膜(Mask)以及团队研发成本。
定价无法接受:苹果对这颗芯片开出了较低的价格。欧德宁后来回忆道:“他们只愿意出那个价格,多一分钱都不行。而那个价格明显低于我们英特尔预测的生产成本。”
基于这些财务预测,英特尔认为这是一笔无法带来预期利润的买卖,在谈判中没有妥协,最终拒绝了乔布斯的合作请求。
面对英特尔的拒绝,苹果转向了其他渠道,为第一代iPhone选择了基于ARM架构的三星处理器。
2007年,乔布斯在发布会上掏出iPhone。英特尔的财务模型被现实打破——iPhone最终的实际出货量,比全人类当时预测的高了100倍。随着智能手机时代的全面爆发,ARM顺理成章地承接了这股历史性的时代巨浪。
2013年,欧德宁在卸任CEO前夕接受《大西洋月刊》专访,公开承认了这一决定:
“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答应乔布斯,但我看了那些冰冷的数据(数据并不支持这个决定)。这是我职业生涯犯下的最大错误。如果当时做出了不同的决定,现在的世界会完全不同。”
九、 最新行业现状:客户与ARM的内部博弈
如今,ARM虽然统治了移动端,但它正面临着新的内部问题:那些养大它的巨头们,正在羽翼丰满后试图降低对ARM的依赖。
苹果的特殊机制:苹果由于当年作为ARM的联合创始股东,拥有特权的永久架构授权。苹果用ARM的指令集,自研出了M系列和A系列芯片,但分给ARM的版税比例却相对较低。
高通的决裂与诉讼:高通为了摆脱对ARM官方微架构图纸的依赖,收购了Nuvia团队并自研了Oryon核心(用于最新的骁龙8 Elite芯片)。这直接引发了双方的法律纠纷,ARM在过去几年甚至在全球起诉高通侵权,威胁要取消高通的架构授权。
这个现状揭示了半导体行业的规律:没有任何一种利益格局是永久不变的。当ARM的授权费提升、管控收紧时,无论是苹果、高通还是华为,都在通过自研微架构或者暗中扶持RISC-V来寻找退路。从英国那个破旧谷仓走向全球王座的ARM,如今依然在效率与商业利益的平衡中,接受着全行业的审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