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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马戏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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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计划经济”,如今不少人没经历过那个年代,所以对这套东西没有很具体的感受。因此,今天有不少人还爱把“计划经济时代”说成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说在那个年代人们多善良单纯,生活多简单美好。而有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就苦口婆心的说:那个年代并不好,很多人吃不饱饭,买啥都要票。这时候,有人又会说,科技在发展,时代在进步。过去计划经济搞不好,是技术落后,现在是信息时代,AI时代。有了这种高科技,搞计划经济易如反掌。其实,这种想法并不新鲜,早在电脑技术发展初期,就有人这么去做了。

◇ 图为相关新闻截图
说起来,人类在1946年就造出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当时这种电子管计算机体积,动不动就一百多平,几十吨。从50年代到60年代末,随着计算机技术不断迭代,从电子管到晶体管,再到集成电路,电脑的体积越来越小,能耗也越来越低,计算速度也提升至每秒几十,上百万次。可以说,到了上世纪70年代初,电脑已经从军事和科研这些高大上的行业,开始向各行各业渗透发展,对人类社会和日常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

◇ 图为ENIAC,世界上第一台可编程的电子通用数字计算机

◇ 图为CDC 6600是第一个成功的超级计算机,于1964年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劳伦斯放射实验室用于高能核物理研究
虽然那会儿的电脑技术还不能跟今天比,但它的计算能力比起算盘还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如果几台计算机联网,那么计算能力更是能提升一个台阶。既然这计算机这么厉害,自然就有人想用它统筹,管理全国的经济。在当时,第一个这么想的,就是苏联。当时苏联科学家格卢什科夫想搞一个覆盖全苏的计算机网络,据说,只要搞成这个,就能挽救计划经济,拯救苏联,不过由于内部利益冲突扯皮等等原因,苏联这个伟大的梦想只停在做梦阶段。

◇ 图为维克托·米哈伊洛维奇·格卢什科夫(1923年8月24日-1982年1月30日)数学家、控制论专家。物理和数学博士,教授。乌克兰国家科学院控制论研究所创始所长(1962年起)。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科学院副院长,苏联科学院院士(1964年),在他的领导下,苏联第一台个人计算机MIR -1于1966年研制成功

◇ 图为维克托·米哈伊洛维奇·格卢什科夫OGAS结构的最终版本
而第一个真正这么干的人是智利总统阿连德。这位总统不仅坚信社会主义,而且还是通过选票上台的,这跟通过流血革命上台的布尔什维克完全不一样。阿连德自己也认为,既然国家选择我,老百姓相信我,那自己就有责任带大家过上好日子。于是,他上台后就马上把大量铜矿、银行和企业国有化,同时提高工人工资、扩大社会福利,这一些列的改革的核心就是——国家管控一切的计划经济体系。他上台第一年,智利工人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国民生产总值涨了百分之七点七,消费水平涨了百分之十一。表面上看,智利一切都在变好,但繁荣的场面都是阿连德政府强行冻结物价,大幅提高名义工资来刺激市场消费换来的。这种“寅吃卯粮”的手段,很快就有了后果。没过多久,智利出现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和消费短缺。而且国有化的步子迈得太大,这让很多小老板担心自己辛辛苦苦干出来的产业一夜“公私合营”,工人们担心自己随时会被空降的人拿走饭碗。一时间,不安全感和焦虑在智利社会上迅速蔓延,罢工潮此起彼伏。

◇ 图为1940年6月9日,罗兰多·梅里诺·雷耶斯、奥斯卡·施纳克和萨尔瓦多·阿连德在人民阵线游行中

◇ 图为1970年代的阿连德夫妇
虽然智利局势一团糟,但阿连德的信仰一点都没动摇,他坚持认为自己的理想没错,现在出现这种局面,反而是自己做的还不够。一开始,他想的就是加大管控力度,派出了很多所谓“干预者”进驻工厂企业,全面执行国家意志。可问题是,这些干预者中相当一部分人并不称职,瞎指挥,贪污腐败那都是家常便饭,手到擒来的基本功。这么一来,阿连德这一出是越管越乱,智利局势也越来越坏。到后来,通货膨胀率已经快到百分之五十,眼瞅着人们手里的钱要成废纸,阿连德政府的合法性已经严重动摇。可就算这样,阿连德还是坚信国家干预,计划经济是完美的,是不可能错的康庄大道。唯一的问题是政府都是人组成的,而人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这么多数据,这就让计划经济不能完美的运行。既然病根儿出在这里,那为啥不用计算机来管理整个国家呢?

◇图为萨尔瓦多·阿连德签署法令,启动铜的国有化进程
于是,阿连德找来了英国控制论学者斯塔福德·比尔,希望他帮智利设计一套能够实时掌握全国经济运行情况的系统。比尔也是抓住这个机会,提出了一个大胆得近乎科幻的想法,他提出,只要把智利全国所有重要工厂,全部用电传机连起来,每天不断向中央政府发生产、库存、运输等等数据,再由计算机统一分析。一旦某个工厂有原料短缺、产量异常或者运输出现问题,这个系统就会第一时间发出警报,中央政府就可以立即介入,协调处理。

◇图为安东尼·斯塔福德·比尔(1926年9月25日-2002年8月23日)英国理论家、顾问和曼彻斯特商学院教授。他以运筹学和管理控制论领域的工作而闻名
说起来,阿连德当总统前是个医生,对比尔提出的这套复杂体系非常有共鸣,而他现在也非常需要比尔的知识救命。于是,阿连德政府就对比尔的这个项目一路绿灯。与此同时,他们还专门设计了一间充满未来感的控制室,七张白色旋转座椅围成一圈,四周墙壁布满了显示屏和按钮,看上去像科幻电影里的宇宙飞船,而不是政府办公室。这套系统后来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赛博协同控制工程。在阿连德和斯塔福德·比尔看来,既然市场能通过价格协调分配资源,那更快、更准、更公平,更先进的计算机为啥不能干一样的活儿?在阿连德和比尔眼里,这不仅仅是一套计算机系统,更是未来计划经济的大脑,是一个即将改变世界的伟大发明,人类文明的转折点。

◇图为智利赛博控制中心的3D模型图

◇图为1972年圣地亚哥街头排队购买食物的智利人
说起来,当时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真不是盖的。这套体系还没完全建成的时候就已经发挥了作用。1972年10月,智利反对派领导了一次大规模罢工,这次罢工有四万多卡车司机参与,导致智利全国在短时间内物资紧缺。关键时刻,赛博协同控制工程靠着已经建立起来的电传网络,迅速作出响应,它每天发两千多份电传,让阿连德政府及时掌握了全国信息并发布命令。比如,阿连德靠这套系统,在短时间内找到两百多辆还忠于政府的卡车,这些卡车昼夜不停运送物资,对冲了一部分罢工的影响。再加上阿连德邀请包括皮诺切特在内的三位军方高官入阁,有了军队的支持。最终,阿连德摆平了这场大罢工。

◇图为1972年智利骚乱

◇图为左-阿连德、右-皮诺切特
罢工结束后,智利高官都在说,有了赛博协同控制工程,政府的能力和影响力有了超乎想象的增长。有了这么成功的经验,阿连德那是信心爆棚,他下令加速建设赛博协同控制工程,并把它连接到智利每个企业中。到了那一天,这个系统就能把全国各地的数据压缩汇总成一份报告,送到总统的办公桌上。这些用几天前数据生成的详细图表,给政府提供了全国生产、运输和危机点的概况。然后,政府可以高度上统领全国一盘棋。一时间,很多人真的相信,智利找到了自己的未来。当时,智利著名的民谣歌手安吉尔·帕拉还创作了一首名为《为一台计算机和一个即将出生的婴儿祈祷》的歌儿,在智利工厂车间广为传唱,大概意思就是有了新的计算机技术,智利就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前途一片光明。
可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了。表面上看,赛博协同控制工程每天都能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数据,生产多少、库存多少、运输多少,电脑都计得清清楚楚。可这些数字真的可靠吗?答案恐怕未必。首先,任何一套管理系统都会面临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计算机只能机械的分析数据,它判断不了数据的真假。比如说,一家工厂本来计划产一万辆自行车,干了几天,机器坏了,原材料也运不到,工人还闹罢工,最后只生产了三千辆。可如果厂长担心完不成指标受处分,他完全可能把报表按一万辆填。如此一来,计算机看到的就是一万辆,它也会认为这家工厂一切正常;而这家工厂真正的问题,就这么被掩盖了。再比如,仓库里明明已经积压了一大批没人要的产品,厂长为了证明自己完成了国家计划,也可能上报一切正常。可以说,这时候计算机分析得越快,建立在错误数据上的决策反而会越快地下达到全国各地。这其实就是计算机当中一个很经典的理论——“输入是垃圾,输出也是垃圾”。
◇图为智利赛博控制中心数据反馈传输显示器3D模型
而且数据本身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背后永远都是人。人会担心自己的奖金,会害怕被批评,会考虑自己的工作前途,也会为了完成指标而选择性汇报。只要考核机制没变,数据就会不断朝着阿连德希望看到的方向发生变化。于是,一个看上去越来越精确、越来越庞大的数据系统,反而可能越来越脱离真实世界。
当然了,如果问题只是数据造假,那还有办法解决。比如加强监督、严惩虚报,甚至今天借助人工智能去识别异常数据,理论上都可以提高数据的真实性。可是,就算全国所有人都是圣人,每家工厂都老老实实上报数据,每份数据都百分之百真实,这套系统还是会遇到一个根本问题——那就是,计算机系统看到的永远都是规律的,偏静态的,但人类社会的经济活动从来不是一张静止的报表,经济互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比如某天上午,一家钢厂因为设备故障停产;下午,一场山洪冲毁了铁路;到了晚上,一家企业又接到一笔意料之外的大订单。就算这套系统能做到当天收集数据、当天分析,再快也能把已经发生的事告诉政府。等政府根据这些数据开会、研究方案、下命令,再传达到全国各地的时候,现实情况早就变了。
而且,经济活动本身就不是简单的计算题。计划者总喜欢把经济想象成资源配置问题,类似数学中的数学建模找最优解,多少钢铁、多少粮食、多少机器、多少劳动力,只要数据足够完整,就能算出一个最优方案。可现实中的经济选择,首先是人的价值排序。一个人今天买面包还是买肉,存钱还是消费,换房子还是买车,读书还是打工,这些人的选择背后不是数字,这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生活的判断和取舍。这样的取舍没有办法被统一优化。

◇图为海某捞生日祝福服务
对一个家庭来说,冰箱可能比电视重要;对另一个家庭来说,电视反而比冰箱重要。有人愿意为了更高工资忍受通勤,有人宁可少挣一点也要离家近。哪一个选择更“正确”?这根本不是计算机能替人回答的。也就是说,价值排序是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作的主观判断。而且,不管计算机再先进,它也没办法收集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存在人们脑海中的“本地知识”。所谓本地知识,就是对你自己有效有用的社会经验。拿海某捞为例,他家服务好,这里面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每个服务员都有抹零、送礼物、打折,甚至免单的权力。那啥时候送菜,哪种情况免单,服务员只能看你这桌儿的具体情况做决定。再比如,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知道,车间一到32度,某台机器的声音就会不对劲儿,这时候就要提前进料,不然机器就要出问题。这些就是本地知识。
这些“本地知识”怎么填表格,编成代码上传?所以,赛博协同控制工程从一开始就把经济理解错了。它以为经济是一张可以被优化的全国资源配置表,却忽略了经济的核心其实是无数个人不断作出的价值选择。这些选择可没一个统一标准,也不存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优解。
再回到70年代的智利。1973年,赛博协同控制工程还在不断完善。从总统府看出去,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全国各地每天都有新的数据不断汇集到首都,图表越来越精美,统计越来越详细,政府对全国经济的掌握能力似乎也越来越强。可现实中的智利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滑去。经济越来越糟,通货膨胀不断恶化,市场上的商品越来越少,排队抢购物资成为家常便饭,黑市迅速蔓延,企业停工、罢工此起彼伏。老百姓越来越难买到生活必需品。最终,人们绝望的情绪为政变提供了温床。9月11日,智利军方在皮诺切特的领导下发动政变,总统府遭到军队包围和轰炸。阿连德拒绝投降,在总统府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随着新政府上台,赛博协同控制工程也很快被废弃。那间充满未来感的控制室,那些白色旋转座椅,还有那些寄托着无数人希望的电传机和显示屏,最终都成了一场社会实验的遗迹。

◇图为头戴钢盔,手握钢枪的阿连德

◇图为1973年的皮诺切特
讲到这里,也许不少人会为智利这项赛博协同控制工程感到惋惜。它的失败,终究还是因为1973年的那场政变。如果没有皮诺切特发动政变,如果阿连德能够再执政十年、二十年,如果当时拥有今天的大数据、云计算和人工智能,这套系统是不是就真的能够成功?很多人直到今天还会这么想。
那有了人工智能,大数据,计划经济就能实现吗?答案还是否定的。因为人工智能解决的是算力问题,而计划经济真正缺少的,从来都不是算力。半个多世纪前,智利的赛博协同控制工程已经证明,只要把经济理解成一张报表,那甭管计算机快一千倍还是一万倍,都无法改变它的根本缺陷。经济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每天根据自己的价值判断不断作出选择的过程。既然不存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优生活”,自然也就不存在一个能计算出来的“最优经济”。
当然,这并不是说人工智能没有价值。恰恰相反,今天的人工智能确实能帮企业预测需求、优化物流、降低成本,也能帮政府提高行政效率、分析公共数据。这些都是技术进步带来的巨大贡献。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技术始终是在帮助市场、帮助人,而不是取代市场、取代人。所以,人工智能越发达,越应该明白,再先进的技术也不会让计划经济重新焕发生命力。它改变不了经济运行的规律。换句话说,甭管啥时候,甭管技术先进到啥程度,都别信技术能取代市场、取代普通人的自由选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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