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一份超过3.4万字的投资人交流会实录在科技圈刷屏。主角是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在DeepSeek刚刚完成510亿元首轮外部融资、估值逼近4000亿元的节点上,他面对投资人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回答了118个问题。
四个小时里,梁文锋说了几十次"不":不是天才,不赚不合理利润,不追求用户量,不闭源,不做3D和视频生成,不做世界模型,不做下一个超级App。这些"不"放在任何一家正在融资的AI公司身上,都像在反向路演——但梁文锋说得云淡风轻,投资人听完反而更想投了。他把这一切归结为一个词:克制是一种战略。
翻完整个会议实录,你会有一个很直观的感受:梁文锋不是不想做,是算清楚了账。他明确告诉投资人,中美AI产业的差距不在人才、不在算法,就在一个东西上——算力资源。"我们看到的所有区别,包括人才的区别、模型能力的区别、应用的区别,可以认为都是因为算力资源上的区别。"
DeepSeek目前拥有约两万张H系列等效算力卡。与此同时,美国前沿模型的激活参数规模可能已进入800B量级,而国内主要在几十B。梁文锋说得很直白:我们训练这个规模的模型,不是因为够了,是因为只有这么多资源。他的目标不是用更多卡——在算力硬约束下,唯一能做的是用工程效率弥补硬件代差。
所以那些"不做",背后都有一笔账。视频生成赚钱,但跟智能进化没什么关系。世界模型听着厉害,范围太宽没法聚焦。多模态对产品重要,可它是个组件,不是智能本身。每砍掉一个方向,省下的算力和人力就汇到一处——通往AGI那个瓶颈。在这套逻辑里,少做不是口号,是算到每张GPU上的选择。
梁文锋在交流中给出了一套清晰的AGI阶梯路线,这是他整场谈话中最具信息量的部分。他把AI的发展拆成五步台阶:思维链(CoT)是去年跨越的台阶,让模型通过推理触达更高智能水平;Agent是今年的台阶,让模型调用工具、执行长周期任务;接下来必须是持续学习——模型不能永远依赖一次性训练,它要像人一样在长期工作中不断吸收经验、更新知识。
跨过持续学习之后,会来到一个渐进式的奇点:模型可以完成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包括自己开发更前沿的AI模型。最后才是具身智能——让模型走进物理世界。"对一个正常人来讲,他的需求并不是电脑,而是人力。吃喝玩乐、衣食住行、照护老人,最终都需要机器人去完成。"
梁文锋坦白说,持续学习现在全世界都没有找到好方法。"我们有很多思路,有很多现在看起来有前途的想法,但是都还没有做通。"这类研究不需要堆砌大量显卡,它依赖的是技术灵感和反复实验。所以DeepSeek给研究员保留了50%以上的自由探索时间,没有KPI,不加班——"逼得太紧是做不出创新的,研究需要松弛感。"
DeepSeek的API定价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内部标准:买一批服务器回来,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梁文锋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但这句话背后的意味让所有竞争对手脊背发凉——十个月回本对应的大约是六倍利润,而当前市场环境下,这个价格还有降价空间。
他透露了一个细节:某个模型上线前,团队担心需求太大,把价格定得比较高。后来他决定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降价的当天,公司群里很多人欢呼。"不是我们要赚最多的钱,而是我们在能够赚到合理利润的情况下,大家都用得起。"梁文锋说,这是在"让利"——对内,员工觉得有成就感,公司有凝聚力;对外,社会高兴、同行高兴、普通人高兴。
他算过一笔更大的账:假设AI未来占到人类社会GDP的10%,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独吞。"你必须建立一套机制,确保自己获得的利益是有限的。只有这样,你才更有可能真正把这件事情做成。"这个逻辑反直觉,但它解释了为什么DeepSeek敢把最强模型开源——正因为市场够大,开源反而增加了做成这件事的概率。
梁文锋在管理上最崇拜的是通用电气前CEO杰克·韦尔奇。二十年前他读韦尔奇,二十年后他说:韦尔奇的大部分理念已经过时了,但有一点永远正确——管理大公司靠的不是规章制度,是愿景。
DeepSeek的日常运转,在外人看来几乎是一种"反管理"。没有KPI,没有成文的愿景标语,没有明确的组织架构。公司运行两条线:自上而下的"正事"——比如发版V4时全公司分工协作;自下而上的"自由探索"——每个人自己决定做什么。梁文锋在内部有一条硬纪律:"正事"占用研究员的时间绝不能超过50%。剩下的一半时间,由研究员按自己的兴趣和直觉去摸方向。
他也不让员工加班。"研究需要松弛感,加上我们主动收缩了业务边界,事情少了,大家才能把心思放在思考最硬的难题上。"这种松弛的背后,是极端的聚焦。梁文锋说他在整场交流中反复提到的一个现实是:DeepSeek并不是一群天才在做一件伟大的事,而是一群平凡人,刚好被同一个愿景拧在了一起。
整场四个小时的谈话记录里,梁文锋最笃定的一句话不是关于技术路线,不是关于商业模式,而是——"只要我能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这句话听起来像豪言,但放在他前面铺垫的所有逻辑里回头看,更像一个精算师在把所有变量穷举之后,得出的唯一确定解。
融资拿到510亿,估值冲到近4000亿,外界都在猜DeepSeek是不是要开始铺产品线、抢市场份额了。梁文锋的回答轻描淡写:钱放在银行只有利息,买成GPU可以训练模型、做推理服务、产生现金流。他给采购团队的目标是——半年内把融到的钱变成算力花完。
硅谷那边,AI叙事正在被天文数字的资本开支和模糊的回报预期撕扯。梁文锋的"克制"放在这种氛围里,反而让人觉得踏实——不是不赚钱,是先把能赚什么钱、该什么时候赚、赚多少想清楚,然后剩下的让出去。AI行业人人在喊FOMO的时候,他这个姿态安静得有点过分,也硬气得有点过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