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高通委托、IDC独立开展研究的《从AI设备到个人AI:智能体驱动的终端进化与产业重构》白皮书正式发布。
白皮书提出,随着终端产业从AI设备向个人AI演进,软件厂商将从单设备功能开发者,升级为面向全场景的智能体体验优化服务商,聚焦用户侧体验打磨与垂类场景能力拓展,成为连接底层算力与终端体验的关键纽带。
这一判断意味着,个人AI带来的并不只是软件产品增加一个聊天入口,而是软件的价值单位、产品形态、分发方式和产业位置都可能发生变化。
过去,用户需要主动打开不同App,通过点击页面、填写表单和切换应用完成任务。未来,用户可能只需要向个人AI表达目标,由智能体理解意图、拆解任务,并调用不同的软件、数据、模型和终端能力完成执行。
产业运行逻辑由此从:
用户寻找、学习并操作软件
转向:
用户表达目标,个人AI选择并调用软件能力。
这为软件厂商打开了新的价值空间,也带来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个人AI成为用户的统一入口,软件厂商究竟会升级为垂直任务的组织者,还是退化为智能体后台随时可以替换的能力插件?
一、从功能到任务:个人AI如何改变软件产业
传统软件的基本价值单位是“功能”。
地图提供导航,电商平台提供搜索和交易,旅游平台提供攻略和预订,日历软件负责日程管理。用户需要自己判断应该使用什么软件,并在多个应用之间组织完整流程。
个人AI的基本价值单位则逐渐转向“任务”。
例如,用户提出“帮我安排一次周末亲子活动”,个人AI需要理解家庭成员、时间、地点和预算,查询天气、交通和活动信息,比较多个方案,完成预约,写入日历,并在出发前根据天气和路况调整安排。
用户真正需要的不是某一个软件功能,而是任务结果。
维度 | 传统软件模式 | 个人AI模式 |
基本价值单位 | 功能与应用 | 任务与结果 |
用户入口 | 用户主动寻找并打开App | 用户表达意图,个人AI选择和调用能力 |
产品形态 | 独立App或SaaS系统 | App+API+Tool/Skill+Agent |
交互方式 | 页面、菜单、表单 | 自然语言、多模态交互与自动执行 |
服务边界 | 单应用、单设备、单次会话 | 跨应用、跨终端、任务持续接续 |
核心资产 | 产品体验、流量、渠道、用户规模 | 场景知识、数据、流程、权限、履约与信任 |
核心指标 | 活跃、时长、留存、页面转化 | 任务完成率、接管率、结果质量和单任务毛利 |
收入方式 | 订阅、许可、广告、交易佣金 | 订阅、调用费、任务费、结果分成、能力授权 |
个人AI并不是由某一家企业独立完成的产品,而是由芯片、终端、操作系统、模型、软件、数据和现实服务共同组成的产业生态。
根据Jacobides、Cennamo和Gawer在2018年提出的生态系统理论,生态系统的核心是多个相互依赖的参与者,通过互补能力共同完成单一企业无法独立创造的价值。
在个人AI生态中,芯片和模型提供基础能力,终端负责感知和交互,而软件厂商的核心作用,是把底层技术转化为用户可以理解、使用和信任的具体任务结果。
二、机会一:从功能供应商升级为垂直任务组织者
个人AI时代,软件厂商最重要的机会不是开发更多通用AI功能,而是掌握高价值的垂直业务场景。
这里需要区分三个不同层次的概念:
- 垂直业务场景,是软件厂商选择解决哪一类业务问题,例如差旅管理、企业采购、健康随访或门店经营;
- 用户任务,是在业务场景中需要完成的具体工作,例如查询、判断、审批、下单和履约;
- 终端触点,是任务在哪些设备上被感知、确认和执行,例如PC、手机、手表、眼镜或车机。
软件厂商的合理战略,不是无限扩张业务边界,而是:
深耕一个垂直业务场景,围绕用户任务形成闭环,并让任务在必要的终端触点之间连续流转。
例如,企业采购软件过去可能只是提供商品目录、采购单和审批页面。个人AI时代,它可以进一步理解采购需求,查询库存,识别缺货风险,推荐供应商,生成采购方案,发起审批并追踪履约。
软件价值由提供操作工具,升级为完成业务结果。
通用模型能够理解语言、生成内容和进行一般性推理,但通常不天然拥有:
实时业务数据; 行业规则和专业知识; 企业内部权限; 交易和系统操作能力; 异常处理流程; 履约、售后和责任承担能力。
这些恰恰是垂直软件厂商的优势。
David Teece在1986年提出的互补资产理论指出,掌握技术创新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获得主要利润。真正决定价值归属的,往往是围绕技术形成的生产能力、客户关系、渠道、数据和服务体系等互补资产。
映射到个人AI时代,基础模型会越来越通用,而行业数据、业务流程、执行权限、客户关系和履约网络,才可能成为软件厂商难以被替代的核心资产。
三、机会二:从独立应用升级为可调用的能力网络
传统软件能力通常被封装在App内部。用户只有打开应用,才能使用其中的功能。
个人AI时代,软件厂商可以把能力拆分成API、工具、Skill、智能体或标准化服务,使其能够被不同的个人AI、终端和业务系统调用。
例如,一家差旅软件可以将自身能力拆分为:
查询差旅制度、搜索合规航班、预订酒店、发起审批、调整行程、生成报销材料。
这些能力既可以继续服务原有App,也可以接入手机智能体、PC智能体、企业办公智能体和车载系统。
软件的分发方式由此从“用户安装并打开应用”,扩展为“软件能力进入不同智能体的任务链路”。
按照Baldwin和Clark在2000年系统阐述的模块化理论,复杂系统可以通过标准接口拆分为可独立组合和复用的模块。这意味着软件厂商未来的产品不再只有一个前端应用,而可能形成:
App+API+Tool/Skill+垂直Agent+行业数据服务+任务执行服务。
同一项能力可以在更多场景中被调用,软件厂商也有机会从出售完整软件,扩展到按能力调用、任务完成或业务结果收费。
四、机会三:从单次使用升级为跨终端的持续服务
传统软件与用户的关系往往局限于一次应用会话。
用户打开软件、完成操作、关闭应用,本次服务基本结束。不同设备、不同软件和不同时间段之间,用户的上下文和任务状态通常是割裂的。
个人AI则试图围绕同一个用户建立持续记忆和任务关系。
用户可以在PC上制定旅行计划,在手机上确认预订,在手表上接收提醒,在眼镜中获得现场导航,并在行程结束后自动整理票据。
这里的“全场景”不是指软件厂商必须覆盖所有行业和所有硬件,而是指:
同一项用户任务能够根据需要,在不同终端触点之间无缝接续。
软件厂商由此获得了新的经营对象:
用户的长期目标和偏好; 尚未完成的任务状态; 不同环境下的触发条件; 用户历史选择和纠正记录; 跨终端的连续服务关系。
软件厂商可以从一次性工具,升级为围绕某类目标持续服务的任务伙伴。衡量软件价值的指标也会从页面浏览量和使用时长,逐渐扩展到任务完成率、建议采纳率、持续服务率和长期结果改善程度。
五、机会四:从终端适配者升级为体验联合定义者
过去,软件厂商通常在芯片、设备和操作系统已经确定之后,根据平台提供的接口进行开发和适配。
个人AI时代,软件体验与芯片算力、端侧模型、传感器、功耗、交互方式和设备权限高度相关。
例如:
实时翻译需要麦克风、低时延推理和端侧NPU; 健康智能体需要穿戴传感器、低功耗计算和长期数据采集; 视觉智能体需要摄像头、视觉模型和眼镜显示能力; 车载智能体需要座舱数据、车辆控制接口和严格的安全机制。
掌握成熟垂直场景的软件厂商,可以在终端开发早期向芯片和设备厂商输入需求,共同定义哪些信息需要感知、哪些任务在端侧完成、不同设备如何分工以及任务如何跨端接续。
软件厂商由终端能力的下游使用者,逐渐变成终端体验的联合定义者。
这也是IDC所说的软件厂商成为“连接底层算力与终端体验关键纽带”的具体含义。
不过,这种产业位置上移并不会自动发生。只有真正掌握用户需求、行业场景和规模化客户的软件厂商,才有能力反向影响芯片与终端设计。缺少核心场景和客户基础的软件团队,仍可能停留在被动适配和项目交付阶段。
六、挑战一:个人AI可能重新分配用户入口
个人AI对软件厂商最大的挑战,是用户可能不再直接打开应用。
过去,软件厂商拥有App图标、首页、搜索框、推荐系统、用户账号和推送渠道,可以直接控制用户关系与交易路径。
未来,用户可能只需要告诉个人AI:
帮我购买一台适合经常出差使用的轻薄电脑。
个人AI负责理解需求、查询信息、比较商品和调用交易服务。用户可能并不知道背后调用了哪些软件,也不会主动进入某个平台浏览。
软件厂商可能由用户主动选择的产品,退化为智能体后台的匿名工具,陷入“有调用、无品牌、无用户关系、无议价权”的困境。
但这种入口替代并不会在所有场景中以相同速度发生。
用户是否愿意完全委托个人AI,主要取决于两个变量:
任务发生错误后的风险有多大; 执行结果是否容易撤销和补救。
查询天气、整理日程等低风险、易撤销任务,更容易由智能体自动完成;涉及大额支付、医疗判断、法律责任和企业核心数据的任务,用户则更可能要求可信机构参与确认。
因此,软件厂商对抗“后台化”的核心不只是品牌知名度,而是更完整的信任资产,包括:
专业资质和品牌声誉; 数据与结果的可信度; 操作记录的可追溯性; 售后服务和风险保障; 错误责任与赔付能力。
未来,用户未必还会亲自打开某个品牌App,但可能会明确要求个人AI“只使用某家银行完成支付”或者“只调用某家医疗机构的数据”。
品牌价值可能从“用户主动打开”,转化为“用户指定调用”。
七、挑战二:平台赋能与平台控制同时增强
软件厂商进入个人AI生态,需要依赖芯片、终端、操作系统、模型和智能体平台提供的算力、API、SDK、权限和分发入口。
这些能力能够降低软件开发门槛,但也会形成新的平台控制关系。
Ghazawneh和Henfridsson在2013年提出的平台边界资源理论指出,API、SDK和开发规则具有双重作用:一方面向外部开发者开放平台能力,另一方面也用于控制平台边界和第三方行为。
个人AI时代,软件厂商可能同时依赖:
芯片厂商提供端侧算力和开发工具; 操作系统提供设备数据与系统权限; 模型厂商提供理解、生成和推理能力; 智能体平台分配用户任务与调用流量; 第三方服务提供交易、支付和现实履约。
软件厂商可能承担了场景开发、用户服务和结果责任,却不掌握:
智能体优先调用谁; 服务如何排序和推荐; 用户数据能否完整返回; - API是否持续开放;
平台如何抽取分成; 模型价格是否发生变化。
软件厂商获得的平台能力越多,对平台的依赖也可能越深。
因此,软件厂商既需要进入主流个人AI生态,也必须尽可能保持多模型、多终端和多平台适配能力,避免业务完全被单一平台锁定。
八、挑战三:通用功能商品化,工程与治理难度同步上升
翻译、总结、写作、搜索、语音识别、图片处理和基础数据分析等能力,正在逐渐成为基础模型、操作系统和终端设备的标准能力。
如果一款软件只是“公共模型+提示词+聊天界面”,就很难形成长期壁垒。
个人AI越成熟,通用软件功能越容易被操作系统和模型平台直接吸收。软件厂商必须证明,除了调用模型之外,自己还掌握什么不可替代的资源。
与此同时,个人AI也显著提高了软件工程复杂度。
传统软件通常按照预设规则运行,同样的输入会产生相对确定的结果。智能体系统则需要理解自然语言、动态规划任务、选择工具,并根据外部结果继续执行或者重新规划。
同一个目标可能产生不同的执行轨迹,也可能因为模型判断、接口变化或环境变化而失败。
软件测试因此不能再局限于页面、接口和业务规则,还需要评估:
意图理解是否准确; 任务拆解是否合理; 工具选择是否正确; 调用参数是否可靠; 任务能否完整完成; 异常发生后能否恢复; 何时需要人工接管。
一旦个人AI能够发送消息、修改文件、下单付款或者操作企业系统,错误就不再只是一次错误回答,而可能转化为实际损失。
软件厂商还必须建立身份认证、最小权限、敏感操作确认、沙箱隔离、操作审计、异常中止、人工接管和结果撤销机制。
个人AI软件不仅要做到“能够理解和执行”,还必须做到:
可授权、可控制、可解释、可撤销、可审计、可追责。
九、挑战四:原有商业模式受到冲击,新的价值分配机制尚未建立
个人AI对软件商业模式的冲击,不只是模型推理成本增加,还包括传统流量与广告模式可能失效。
过去,很多互联网软件依靠用户主动进入页面、浏览内容、观看广告和接受推荐完成变现。
例如,用户购买商品时,会经历:
搜索—浏览列表—查看推荐—接触广告—比较商品—完成购买。
个人AI可能直接理解用户需求,聚合多个平台的信息,筛选出少数结果并完成购买。
如果用户不再进入应用页面:
展示广告将失去曝光空间; 信息流推荐将失去用户停留时长; 搜索竞价排名的价值会下降; 软件平台对用户决策过程的控制力会减弱; 依赖流量分发的商业模式可能被重新改写。
订阅和交易佣金模式也会受到冲击。用户未必愿意分别订阅多个被个人AI调用的软件服务;个人AI的跨平台比较能力,也可能压低软件平台的佣金和服务溢价。
新的商业模式可能包括:
按API或能力调用收费; 按任务完成数量收费; 按交易结果分佣; 按节约成本或业务增量收费; 向终端厂商收取能力授权费用; 按智能体席位或服务等级订阅。
但这些模式仍面临现实问题。
一项任务可能同时调用模型、搜索、支付、地图和多个垂直软件,最终收入应该如何分配?任务是否成功由谁判定?用户中途进行了人工修改,结果应该归功于哪个参与者?软件厂商向用户收费,还是向个人AI平台收费?平台又会抽取多少分成?
个人AI不仅重构软件的产品形态,也会重构软件的计价单位和收入分配机制。
软件厂商面临的不是简单地从订阅收费改成按调用收费,而是从“控制用户流量并自主变现”,转向“参与个人AI任务链路后的多方收益分配”。
同时,智能体每完成一次任务,都可能产生模型推理、搜索、第三方接口、数据处理、端云同步、监控评测和人工介入成本。
软件厂商必须真正核算:
单任务毛利=任务收入-模型成本-工具调用成本-基础设施成本-人工介入成本-错误与赔付成本。
如果用户使用越频繁,软件厂商亏损越多,个人AI服务就不具备可持续性。
十、软件厂商应该如何应对
个人AI时代,软件厂商不能只问“要不要开发智能体”,而要重新判断自己在个人AI任务链路中的控制位置。
首先,应当聚焦垂直业务场景,而不是盲目追求所谓的全行业、全终端和全场景覆盖。
真正有价值的方向,是选择用户需求真实、任务价值明确、软件可以形成执行闭环,并且具备合理商业模式的业务场景。
其次,软件厂商需要掌握至少一项不可轻易替代的关键资产:
直接用户关系; 专业行业数据; 业务规则和工作流; 系统操作权限; 交易和结算能力; 线下履约与售后体系; 品牌与信任资产。
再次,软件产品需要形成双层结构。
一层是直接面向用户的产品、品牌和服务体系,保证软件厂商仍然拥有独立用户关系;另一层是可以被个人AI调用的API、Tool、Skill和垂直Agent,使软件能力能够进入更广泛的终端和任务链路。
软件厂商既不能拒绝智能体生态,也不能完全放弃自己的用户入口。
最后,软件厂商必须持续重构组织能力。
Teece、Pisano和Shuen在1997年提出的动态能力理论认为,企业在快速变化环境中的优势,不只来自现有资源,更取决于其感知机会、抓住机会和重新配置内外部能力的水平。
个人AI不是在原有App中增加一个模型接口,而是要求企业重新整合产品、技术、数据、行业专家、安全治理、服务运营和生态合作能力。
个人AI时代,软件厂商最大的机会,是从单设备功能开发者升级为垂直任务的组织者和执行者,借助模型与多终端算力,进入过去无法覆盖的复杂服务场景。
最大的挑战则是,当个人AI开始接管用户意图、任务分发和服务选择,软件厂商可能在获得更多调用的同时,失去用户入口、品牌关系、数据资产和价值分配权。
因此,决定软件厂商未来产业位置的,不是它接入了哪个模型,也不是开发了多少个Agent,而是它能否掌握个人AI任务链路中的关键控制点。
拥有垂直数据、业务流程、执行权限、交易能力、履约体系和信任资产的软件厂商,有机会成为个人AI时代真正的场景平台。
缺少这些关键资产的软件厂商,则可能从今天的独立应用,逐渐变成被个人AI按需调用、统一比价、随时替换的标准化能力供应商。
个人AI提高了软件厂商能够创造的价值上限,但不会自动提高软件厂商的产业地位。
软件厂商最终会成为连接底层算力与用户体验的关键纽带,还是成为隐藏在个人AI背后的匿名插件,取决于它能否同时做到两件事:
为用户创造不可替代的任务价值,并保留对关键资产、用户信任和价值分配的控制权。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