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泥土生文,真心落笔
——重思模板化写作下的
语文育人之路
【编者按】

作文教学始终是中学语文教育的核心板块,在应试导向的长期影响下,模板化构思、套路化表达、程式化抒情渐渐成为考场写作的主流路径。不少学生习惯于套用固定句式、堆砌华丽辞藻完成作文,却慢慢丧失了直面内心、书写真实生活的能力。而两篇出自普通少年与农民工大爷之手的短文《我的妈妈》《我的母亲》,没有娴熟的写作技巧,没有刻意的拔高升华,仅凭直白粗粝的日常白描,在网络引发无数人共鸣。
围绕这一现象,我们推出卢晨旸《粗粝文字缘何动人》与叶梓波《超越作文应试技巧的真情与人性》两篇评析文章。两位作者以两篇素人写作为样本,对比流水线式的应试范文,深入剖析原生生活细节与真诚情绪何以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点出当下作文教学“重技法训练、轻情感表达”的问题,提出写作的本质是要诚实表达自我。文章也呼吁语文教育跳出固化模板的束缚,引导学生观察生活、接纳细碎而不完美的个人感受,鼓励个性化的真情诉说。
一篇好作文,从来不是标准化公式的拼凑。我们刊发这两篇评论,希望能够带给一线语文教师、师范生新的思考:写作是人与自我、与生活的对话,唯有挣脱固有套路的桎梏,以真情作为文字的内核,笔下的文字才能跨越身份与年龄,拥有长久动人的生命力。
——杨亮
《粗粝文字缘何动人》
作者:卢晨旸
“我常假装不在意,四处打听你的近况。妈妈,你是否也打听过我呢?”
“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一年年总也断不了。”


一句是搬瓜少年写给母亲的追问,一句是农民工大爷怀念逝去母亲的独白。作者只是说出了最直白、最朴素的心里话,却触动无数网友内心的柔软之处,并在短视频平台迅速走红。这两篇临场作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渲染夸大悲情,甚至带着生活的毛边,为什么会比那些“写得很漂亮”的文字更能击中人心?因为它们的“粗粝”恰恰填补了当下大众内心的那块空白,引发了诸多网友对亲情与母爱的思考。正因如此,在流量背后,我们应当探寻文章所带给我们的意义与价值。


一、粗粝为表,真情为核

“粗粝”不是“粗糙”,更不是“拙劣”,而是文字本身并没有进行过度修饰,却保留了真实生活本身的质感。这份质感,源自两位作者对于生活最纯粹的感受。
搬瓜少年并不急着写“我有多么怀念母亲”,只是把他经历过的日子摆在那里:母亲走后,他“晚上偷偷带烟回家”,和别人打架,“硬生生被掀掉了一块指甲盖”;休学后,“窝在出租屋里啃干饼、吃榨菜.......”在这些真实的描写背后,我们看到了一个孩子怎样寻找母亲,怎样埋怨她,又怎样在长大过后重新理解她。农民工大爷写母亲,没有堆砌多少华丽词句。他写母亲早起、劳作、做饭,写她穿过洗得发白的衣服,写她年轻时搬起沉重的大铁锅:“那口烧柴火的大铁锅死沉死沉,端上端下,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力气活。现在想想,母亲那瘦小的身子,哪来那么大劲儿......”这些句子甚至不像我们熟悉的“优秀作文”,却偏偏让人停下来细细品读。


于是我们忽然发现,生活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修辞。我们常以为,抒情就是把“爱”说得越浓越好,把“感动”写得越强烈越好。然而真正高级的抒情恰恰相反。它不说“母亲很辛苦”,只写她天不亮就起床;不说“母亲很节俭”,只写她衣服洗得发白;不说“我很想她”,只写“妈妈,你是否也打听过我呢?”语言的“粗粝”只是外壳,粗粝背后,是被种种复杂现实所包裹的真情实意。


二、真情常在,细节动人

这样类似的爆火情形,近些年来其实并不少见。比如2025年的漓江文学奖得主刘楚昕在发表领奖感言时,回忆起自己与已经离世的患癌女友的点滴细节,令许多人为之动容。在当今世界,技术虽然不断更新成熟、网络越来越发达进步,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变得越来越冷漠,社交平台上充斥着纸醉金迷的纷乱生活,人们随意宣泄着自己的负面情绪。如今,两篇文章的走红,恰好说明了一个道理:无论时空怎样变换更迭,人们依然欣赏这些质朴的文字,依然需要一些东西来唤醒内心最真实纯粹的情感需要。

我们为什么会被粗粝的文字打动?或许不是因为它写得多么好,而是因为我们从文章细节中看见了自己。我们在一个陌生人的母亲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忙碌的身影;在一个少年的寻找里,看见了自己曾经没有说出口的遗憾;在那些笨拙而真实的句子里,看见了自己生命中同样粗粝、同样平凡,却从未真正忘记的日子。


当你亲眼看到这些动人的细节描写,你又怎能不为之潸然泪下:“领到第一天工钱两百多,我跑去给奶奶买了烧鸡,给弟弟添了新衣服,剩下六十块染了黄头发。我总觉得这样打扮,看起来更不好惹。”洗尽铅华,这背后是一个少年怀揣着对母亲的思念,默默扛起了一切苦难。“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母亲从来不上桌,她就在灶台边忙活,等我们都吃完了,她才瞅锅里,剩下了,就扒拉两口。要是没剩,她就不吃了,说不饿。”仅一段话,就使一个极具奉献精神的中国农村传统母亲形象跃然纸上。正是这些细致入微的描写,让文字有了人的温度,贯穿着对亲情的呼唤。
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重新拾起对真情的重视和珍惜,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人们越来越清楚,生活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喜悲里,生活允许遗憾存在、允许失败存在、允许各种情绪存在。这也正是为什么,在这个AI迅速发展的时代,我们会格外珍惜这样富有“活人感”的文字,因为它具备着捕获人心的强大力量。



三、为文必先为人

“素人写作”在当下成为出圈的文化现象,来自社会基层的快递员、外卖员、出租车司机等,纷纷提笔记录个人生活经历和故事,展现出大千世界的众生相。这两篇文章的走红,或许也在提醒我们重新审视当今的作文教育。

我们教孩子如何写景、叙事、议论,教他们怎样点题、怎样升华,却似乎忘记了多问一句:“你真正看见了什么?你真正记住了什么?这件事为什么只有你能这样写?”如果一个孩子写母亲,所有人都只能想到“深夜送医”“雨中送伞”和“鬓角白发”,那么即使文章结构完整、语言优美,也可能只是完成了一次写作的训练,而不是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自我表达。
农民工大爷的《我的母亲》没有精巧的结构,也没有刻意的“金句”,只记录下母亲吃饭、劳作、穿衣这些最寻常的生活就十分动人;搬瓜少年的《我的妈妈》也并非一篇优秀的范文,但其中有他自身的委屈,有埋怨,也有迟来的理解。它们之所以能够越过学历、年龄与身份的差异,引起无数陌生人的共鸣,恰恰因为其中有一种作文模板和技巧难以复制的东西——真情实感。
最后,这两篇作文或许能带给我们另一重思考:在教育中,我们该如何安放这些个人化的表达,鼓励直抒胸臆、平实动人的写作风格?如何记录下偶然出现的动人瞬间?若能引发这样的思考,或许就能沉淀出长远的价值。好的作文教育,应该让人学会从“会写作文”走向“会写自己”。人应该真诚地面对自我、拥抱生活,用最真诚的笔触记录下现实的点点滴滴。我们既要教会孩子文章的筋骨,也要保护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的温度;既要让他们懂得写作的规则,也要允许他们偶尔说出不那么漂亮、但属于自己的话。


《超越作文应试技巧的真情和人性》
作者:叶梓波
最近一段时间,两篇“高中作文”在网络上迅速传播,引起无数人的共情。主题都是母爱,这样简单的命题或许我们平常都想过、写过,但为何这两篇作文能在网络上流传甚广、使人潸然泪下?如果按照高中作文的评分标准来看,这并不算是高分作文,文字没那么工整。甚至有些歪七八扭的,像是村口的小路一样曲折。
但这两篇作文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心、使众多网友共鸣,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完美契合了“真情实感”与“细节描写”的核心要求,更因为作者在创作时超越了所谓科班技巧,以一种近乎粗糙、极其纯粹的目光洞察到了情感的最深处。






一、语言背后的情感认同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作文的字体,下意识便想挑刺:这字迹太潦草了,这语句不通顺,这立意不够高大上……但看着看着,我的手停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因为这两篇文章里,并没有那种为了得到高分而精心编织的“假话”。于是我便思考,我们对于一篇好作文的标准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是文笔的清丽?是逻辑的严谨?还是语言的凝练呢?这很值得我们去细细探究,市面上优秀作文的教辅像是精美的花朵一样摆在书架,隔着层玻璃,好看却难以触动人,只是得到高分的工具。而这两篇“野蛮生长”的作文却引起了全网的共鸣。我不大想聊什么写作技巧,也不想聊什么应试标准。我就想聊聊,为什么这两个没什么文化的作者,写出了很多大作家都写不出的东西。

第一篇作文的作者,是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如果是我们的孩子写《我的妈妈》,会写什么?或许是“妈妈的爱像春风”“妈妈半夜背我去医院”之类,哪怕家里其实一地鸡毛,为了分数,我们也得编出这些温情脉脉的段子。其实这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被一个固定的得分标准压制着,为何如此?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得到一个不错的分数。

但这孩子不套用大众熟悉的作文模板,他上来就说:“我讨厌了你很多年。”这一句,就把所有虚伪的温情撕碎了。他写妈妈走了,没留一句话;写自己后来变坏了,抽烟、打架、偷钱,甚至把手指盖都掀掉了。他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虽然身世可怜但依然坚强向上”的完美受害者。他承认自己的堕落,承认自己的恨,承认那种深入骨髓的委屈。而其实这只是他内心的一种真实表达,而这是作文中少有的活人感。
我们在文章里看惯了太多“懂事”的孩子,却忘了真正的痛苦往往是伴随着叛逆、阴暗甚至扭曲的。这个孩子最珍贵的地方,在于他没有为了迎合谁而撒谎。
特别是结尾那句:“太晚了妈妈,我在交易市场上写作文,光线有些看不清。”
这一句白描,胜过一万句“我想念妈妈”。想想那个画面:在嘈杂的菜市场,昏暗的灯光,周围充斥着杂乱的噪音,一个半大的孩子,趴在一个不知哪来的破桌子上,借着那点微光,试图跟那个抛弃了自己的女人说说话。这种孤独感,不需要任何形容词来渲染。它就在那里,冷冰冰的,又热辣辣的。

而第二篇作文的作者,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农民工。他写母亲,没有用什么“春蚕到死丝方尽”之类堆砌辞藻的词。他写的是什么?是“那口死沉死沉的大铁锅”“母亲那瘦小的身子,哪来那么大劲儿。”“剩下了,就扒拉两口,要是没剩,他就不吃了,说不饿。”

这几句话,写尽了中国几千年来农村母亲的苦难史。我们总喜欢歌颂母爱伟大,但在这个老汉笔下,母爱不是平铺直叙的,母爱是“累”出来的,是“饿”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他写自己在城里干苦力,扛水泥、扎钢筋,累得想死的时候,就想起了母亲端锅的样子。这不是什么精神升华,这是一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是因为他也在那样的重压下活过,所以他懂母亲当年是怎么把那个家撑起来的。
这就是藏在作文里的真情,简简单单的一段段描写,像是小城某处的井口,在城市里的匆忙行走,累了到井口讨碗井水喝,清冽解渴。一句句真实的话语穿插其中,不再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华丽语句,大爷从朴实的语言中将情感挖掘了出来,而正是这种最纯粹最本真的情感才最能打动人心。


二、白描中的余韵

看完这两篇作文,我其实挺难受的。难受的不是文章里的苦难,而是我们发现:原来把话说清楚、把情动真,竟然成了一种稀缺能力。从小学开始,我们就被教导要写好词好句,要升华主题,要正能量。结果写着写着,我们都成了只会堆砌辞藻的机器。
语文老师总爱讲“白描”,讲“余韵”。其实哪有什么高深的技法?作文最强大的修辞就是“真实”。你看那个在菜市场写作文的孩子,结尾那句“光线有些看不清”。他写完这句话,笔就停了。可是读者的心悬起来了。那盏灯最后亮了吗?那个孩子最后写完那封信了吗?他擦干眼泪,是不是又要去帮大人搬菜了?这就是余韵,是生活的回响。

你看那个扛水泥的老汉,结尾那句“挨着那堆土躺下”。他没有喊“妈妈我想你”,他只是说,等哪天我扛不动水泥了,我就回村里,挨着你的坟躺下。
这句话写完,文章结束了。但那种巨大的、无声的悲凉,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读者。他不是在写文章,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最终的归宿。

其实真正的白描,就是洗净铅华,只留筋骨。它不是靠形容词夺取你的眼泪,它只是冷冷地、客观地把真实的场景摆在那里,然后退场,把感受的权利交还给你。
它像老舍写母亲那双“终年鲜红微肿的手”,像鲁迅写孔乙己“又脏又破的长衫”。像归有光写的枇杷树“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没有一句煽情话语,却字字含透露着真情。可能会有人疑问,只是将所见之物,朴实的描写出来,为什么会比那些辞藻堆砌的句子还要打动人心呢?因为当真实的生命体验依靠真诚的表达,再朴素的文字也能拥有击穿灵魂的力量。



这两篇作文的余韵,其实就是生活本身的重量。它们提醒我们:最好的文笔,不是你在书本上学到的那些成语,而是你流过血、流过泪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些大白话。所谓的“白描”,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法,就是诚实。所谓的“共情”,不是什么煽情的套路,就是你把心掏出来,放在了纸上。而我们之所以会为之动容,大抵是因为我们都见过昏黄的菜市场,都看过一个个小土堆上彼此留下的思念。


三、给老师的建议

如果有一天当你提笔写作时,不管是给外人看,还是给自己看,不妨试着卸下那些防备和伪装。别管什么高分低分,先试着像个活人一样,说句真话吧。这也正是我们新时代语文老师们,最该深思的命题。
在这个“三新”(新课标、新教材、新高考)背景下,我们的作文教学,是不是也该从“应试训练”的泥沼里拔出来了?
别再让孩子们做“流水线上的装配工”了。把写作知识切成“开头方法”“过渡技巧”“结尾范式”这些零碎模块,看似高效,却生生切断了写作与生活的血脉联系。当我们用“中心明确”“语言优美”这种模糊的套话去评判一篇作文时,其实是在变相鼓励孩子们去堆砌辞藻、去走套路。真正的作文课,不该是教孩子怎么“编”出一个高分,而是教他们怎么“活”出一种真实。

我们该带着他们去观察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烟火气,去听一听工地上沉重的喘息声,去写一写身边那个卖灌汤包的张师傅,或者家里那个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的母亲。我们要告诉孩子:不要怕写得“粗糙”,不要怕暴露“残缺”,更不要怕写出那些不够“正能量”的迷茫与痛苦。
最高明的写人,从来不是作者硬“写”出来的,而是读者自己“读”出来的。所以,老师们,请把评判的尺子放一放,把感受的权利还给孩子们。当我们的作文课不再是为了迎合阅卷标准,而是为了成为孩子们与世界对话的“窗口”时,那些带着泥土芬芳、带着血泪温度的文字,自然就会从他们心底长出来。

最后,作文最强大的修辞便是“真实”,因此我们要真诚地面对自己的生命体验,并用精准的笔触将其记录下来。当立意有了高度、选材有了细节、结构有了逻辑、语言有了温度,文章自然能越过应试的边界,触及文学的最本质。故此我们重新回看这两篇作文,它们“火”的原因其实正是因为脱离了所谓技巧模板的桎梏,把自己内心最真挚最真实的情感汇成文字的涓涓细流,流入了此刻我们每个人的心中。

END

作者 | 卢晨旸 叶梓波
图片 | 来源于网络
编辑 | 王晴 王韩荆
审核 | 石桂荣 闫芳悦 刘楠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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