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的硅谷,热浪还没散去,OpenAI内部却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雪崩。
伦理、安全系统与使命对齐三位负责人先后离开。 三人的离职日期有先后,都集中在同一个月。当《金融时报》把这条消息捅出来的时候,科技圈的反应只有一个字,和马斯克在推特上打的那个字一样:
Wow

▲ 马斯克对OpenAI安全负责人集体离职消息的回应,仅一个词"Wow"
这场人事流动很难被视作寻常变动这是一家正在以光速狂奔的AI公司,负责踩刹车的三个人,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方向盘。
七月大逃亡:谁走了,又留下了什么
让我们把名字和职位对上
第一位:Chloé Bakalar,OpenAI的AI伦理负责人(head of ethics)。她2025年8月从Meta加入,在那里她当了六年首席伦理学家,2026年7月离开。入职不到一年 据报道,她是OpenAI唯一的专职伦理学家,离开后暂无继任者。
第二位:Johannes Heidecke,安全系统负责人(head of safety systems)。2021年入职,2024年接管安全系统团队,2026年7月离开。他负责的是什么?模型发布前的风险评估与防护措施,就是那道"上线前能不能过关"的最后一道闸。
第三位:Joshua Achiam,曾经的使命对齐负责人,后来被改封"首席未来学家"(Chief Futurist)。在OpenAI待了近九年,从25岁的实习生一路做到安全研究的核心位置。2026年7月,他写了一封长信,然后走了。

▲ 汇总"三人全走"消息的原始帖子,配文"it's so over"
一个伦理学家的365天
Bakalar的故事最具戏剧性,因为它短到几乎像一个隐喻。
在加入OpenAI之前,她的履历堪称完美:她有普林斯顿信息科技政策中心的学术背景,研究涉及伦理与技术治理,在Meta六年间把伦理考量推进Facebook和Instagram的产品流程里。她曾把伦理工作落到路线图、指标和事件预案中。
2025年8月,当她踏进OpenAI的大门时,大模型的能力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跃迁。ChatGPT的使用已经延伸到医疗建议、情感支持和自动化决策等领域,每一处都可能遇到伦理雷区。
然后呢?不到十二个月,她悄然离开,未发布公开声明或告别长文。

▲ Gizmodo报道标题:"OpenAI唯一的伦理学家据报上月已经离职。她没有被替换。"
OpenAI的官方回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公关太极:"感谢Chloé的贡献。AI伦理并不归属某一个人或团队,伦理考量深度嵌入由多个研究团队推动的模型构建过程。"
按这套逻辑,伦理职责已经分散到各个团队,无须再由一位负责人统筹。
但任何在大公司待过的人都知道:当一件事是所有人的责任时,它往往就是没有人的责任。
"安全让位于闪亮的产品",这句话被说了两年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从2026年7月才开始,那你低估了这场雪崩的漫长前奏。
2024年5月,一个更重磅的名字出现在离职名单上:Jan Leike,超级对齐团队(Superalignment)的联合负责人。他在公开帖中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Safety culture and processes have taken a backseat to shiny products."安全文化与流程,已经让位于闪亮的产品。

▲ Jan Leike 2024年原话,"安全文化与流程,已经让位于闪亮的产品"
同一时期,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Ilya Sutskever也离开了。超级对齐团队,那个被高调宣布要用20%算力研究如何控制超级智能的部门,随即解散。

▲ The Verge对Leike辞职的报道:OpenAI研究者辞职,称安全已"让位于闪亮的产品"
从那以后,离职名单像一条越来越长的阴影:Miles Brundage(AGI准备度)、Lilian Weng(前安全系统负责人)、Andrea Vallone(敏感情境回应)、Aleksander Madry……Business Insider后来做了一个统计式报道,标题冷冰冰的:"负责确保OpenAI的AI安全的那些领导者,一直在离开。"

▲ Business Insider报道:"负责确保OpenAI的AI安全的领导者们持续离开"
有分析者甚至用了一个黑色幽默的比喻:这个岗位像是被下了诅咒。
解散、改名、并入,专项团队的宿命
让我们数一数OpenAI这几年设立又拆掉的安全建制:
超级对齐团队(2023年设立→2024年解散):寿命约一年半。核心负责人带着公开批评离开
使命对齐团队(2024年9月设立→2026年2月解散):寿命约一年零五个月。负责人被改封"首席未来学家",一个听起来很酷但没有团队的头衔。

▲ TechCrunch报道:OpenAI解散使命对齐团队
伦理负责人岗位(2025年8月设立→2026年7月空缺):寿命不到一年。唯一的伦理学家离开后无人接替
每一次解散,公司都会给出相似的解释:"工作仍在继续","已嵌入研发流程","专项监察部门可以被团队协作取代"。 每一次,媒体都会问同一个问题:那谁能在发布前夜喊停?
这就是"嵌入式安全"这一说法背后的悖论,当安全被分散到每一个角落时,它也可能从每一个角落蒸发。
Achiam的告别:没有控诉,只有时间
三人之中,只有Achiam留下了一封完整的告别信。

▲ Joshua Achiam的公开告别信,"没有某个单一的离职理由"
他刻意回避了控诉结构信里看不到愤怒或指名道姓的批评他写的是时间:2017年以25岁实习生身份加入时,计算机还不能交谈或思考;如今机器已能冲击前沿科学问题他写的是空间:"世界已经知道这个秘密",AGI的讨论已经溢出实验室围墙,不必再从内部推动使命。
信的末尾签名方向是三个词:"To safe AGI"。
这封信可以被读成理想主义者的温柔告别,也可以被读成一种无奈的体面:当你的团队被解散、头衔被改成一个没有实权的名字、你推动了近十年的使命在商业化浪潮中变成了装饰品,你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背影留得好看一些。
加速的车,空了的驾驶舱

▲ 评论者Liang Wei的结构性质疑:安全权威是否跟得上能力加速?
一位观察者在社交媒体上提出了整个事件最核心的问题:
"安全团队反复重组,模型能力在加速,OpenAI暂停了部分Astra项目的开发因为网络风险担忧,问题是,安全侧的权威,是否跟得上能力的步伐?"
这个疑问已经落到工程层面
当一家公司的发布周期从季度压缩到月度甚至周度,当模型训练从启动到完成的时间不断缩短,安全审查如果还停留在"末端把关"的旧模式,就会系统性迟到。OpenAI说要让安全"前移",更早参与模型训练决策,逻辑上没有问题。但前移到什么程度?前移之后,安全的声音会被研发的KPI吞没吗?当研究负责人同时管安全,他在面对"推迟发布"这个决定时,是裁判还是球员?
首席研究官Mark Chen在内部备忘录中写道:"不能脱离模型能力做安全决策,也不能脱离安全含义做研究决策。"这句话对称得像格言,但现实中的权力并不对称。
一个行业的结构性困境
把视角拉远,这一困境也出现在其他公司。
一个叫"Ethical AI Departures"的独立网站,记录了全行业与AI安全、伦理、治理相关的离职或解职案例。首页上的数字是:68起OpenAI的条目数量排在最前面,但Google、Meta、Stability AI也都榜上有名。
Google的伦理AI团队在2020-2021年经历过著名的冲突;Meta在裁员潮中砍掉了诚信团队;Anthropic,那个由前OpenAI安全研究者创办的公司,也出现过安全人员带着警告离开的案例。
模式越来越清晰:在前沿AI竞赛的结构性压力下,伦理与安全建制天然脆弱。 它们属于成本中心,会拖慢发布,也难在投资人面前发光。它们的价值体现在风险未成现实时,而这类预防成果最难被量化,也最容易被无视。
谁来回答最后的问题
对普通用户来说,你打开ChatGPT时可能感受不到任何变化。模型在变聪明,功能在变多,回答在变快。
但在水面之下,一个结构性真空正在形成:当模型能力快速提升,而负责审视这些能力的人频繁更替,承诺如何跨越领导周期保持? 当唯一的伦理学家消失后暂无继任者,"伦理嵌入每个团队"是进步还是溶解?
OpenAI在2026年的市场估值已超千亿美元,用户规模以亿计,企业客户遍布全球。它正在建造的东西,用Achiam的话说,正在"把几个世纪的变化压缩进十年"。
而负责确保这一切不会失控的人,他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走出那扇门。
门外是硅谷七月的阳光门内,加速还在继续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