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
“只要看食指和无名指长度的比值,就能看出产前雄激素暴露的情况,食指比无名指越长,说明雄激素暴露越多”
言
流言分析
这种说法有待商榷。
确实有一些关于“指长比”与宫内性激素水平暴露的研究,但这些研究用于推测的数据不够扎实,有些主张“指长比”和宫内性激素暴露水平有关的研究结果无法复现,甚至能得出相反的结论。而且即使有关联,也只是群体层面的弱相关、概率性的,受基因、整体发育、测量误差等多重因素影响,根本无法用来判断某个具体个体的激素暴露水平。
产前激素暴露可能导致儿童发育异常。对此,网络上流传着一个“辨别窍门”:“只要看食指和无名指长度的比值(即指长比),就能看出产前激素暴露的情况,一般食指比无名指越长,说明产前雄激素暴露越多。”

图片来源于网络
手指的长度比居然能反映人们在胎儿时期接触的雄激素水平吗?
这个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学术界确实有一些学者持有类似的主张,但它的可靠程度也饱受质疑。
“产前雄激素暴露”
是什么
妊娠期间,孕妇的雄激素水平本身会出现生理性的增高,并在妊娠末期到达顶峰。这一生理变化对于妊娠的维持,以及妊娠末期分娩的启动都至关重要[1]。
非妊娠状态的女性雄激素水平异常升高,多见于多囊卵巢综合征(现更名为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可出现多毛、痤疮、男性化特征以及一系列内分泌、代谢问题。而孕妇却没有相似的困扰,即便在雄激素水平最高的妊娠晚期,孕妇的血清雄激素水平达到了健康非孕期女性的数倍[1],我们也很少见到孕妇变得多毛、痤疮、男性化。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因为孕妇和胎儿会启动保护机制。母体会分泌更多的性激素结合球蛋白,以减少游离睾酮,限制雄激素的生理作用;而胎儿的胎盘则可以将来自母体和婴儿的脱氢表雄酮和硫酸脱氢表雄酮这两种雄激素转化为雌激素。两种机制共同保护母亲的健康和胎儿的发育不因为雄激素升高而受到负面影响。

然而,保护机制也会有失灵的时候。
如果孕妇或胎儿因为自身疾病或者外源摄入导致雄激素水平过高,超过了保护机制的负荷;或者胎盘因为先天缺陷无法正常地将雄激素转化为雌激素,孕妇和胎儿就会因为保护机制的失灵而暴露于过量的雄激素中,这种情况称为“妊娠期雄激素过多症”,也就是通俗讲的“产前雄激素暴露”。
雄激素过多会让孕妇出现多毛、痤疮等症状,严重时甚至会导致雄激素脱发、阴蒂肥大、声音低沉等不可逆的男性化改变,还会引起一系列的代谢异常。
男性胎儿的发育受母体高雄激素血症的影响较小,女性胎儿如果在妊娠第 7~12 周的器官发育关键时期接触过多的雄激素,就可能导致阴唇部分或完全融合、阴蒂肥大等生殖系统的发育异常;妊娠 12 周以后虽然不至于出现阴唇融合,但仍有阴蒂肥大的风险。
也就是说,妊娠期雄激素过多症不仅意味着孕妇的健康受到威胁,更会让女宝宝从出生起就面临泌尿生殖系统发育异常的难题,成长过程中的身心健康都会受到巨大挑战。
那么,食指和无名指的长度比值,到底能不能直观反映雄激素暴露的情况呢?我们先看看这个指标是怎么回事。
“指长比”研究
是怎么回事
19 世纪 70 年代,一位德国的解剖学家观察到男女的手指比例似乎不一样[2]。这个观察勾起了人们的好奇,1998年,一位名叫 John Manning 的生物学家在《人类生殖》(Human Reproduction)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围绕食指和无名指长度比值展开的研究[3]。
他收集了 2 岁到 25 岁的 800 人(男女各半)手指长度的数据,统计分析发现人类食指和无名指的指长比存在性别差异,男性平均为 0.98 ,女性平均为 1.00 。即男性往往食指比无名指短,女性则长度相当。
研究还发现,男性指长比越高,则生殖细胞衰竭越严重、精子数越少、睾酮浓度越低;女性指长比越高,则黄体生成素、雌激素水平越高。简单来说,和无名指相比,男性食指越短,激素越“man”,女性食指越长,激素越“woman”。Manning 还指出,指长比的性别差异从 2 岁起就存在了,所以推测从胎儿时期就开始分化了。
Manning 的这项研究树立了以指长比作为科研内容的里程碑。在此之后,无数学者围绕这个指标展开调查,试图挖掘其与两性差异,以及各种心理、行为、发育特征、疾病等因素之间的关系。这其中就有不少研究支持“指长比反映宫内性激素暴露情况”的论点[4]。

图片来源:Google Scholar 关键词搜索指长比的截图,可以看到相关研究数量非常庞大
所以,虽然“指长比”这一参数并未被任何疾病的权威指南或专家共识推荐到临床应用中,但大量的相关文献还是让它在学术研究领域显得“小众”但“热门”。
争议不断
“指长比”理论根基被动摇
话又说回来,为啥“指长比”没被当做疾病的观测指标应用于临床呢?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有血清性激素、生殖器外观改变这些更直接的指标可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指长比的可靠性一直饱受争议。
如果要验证“指长比”确实受宫内性激素暴露水平的影响,最直接的方式当然是收集胎儿血液检测性激素水平,与他们指长比数据进行对比验证,但这么做需要对胎儿实施没有任何收益的有创操作,显然严重违背医学科研伦理,不可能实现。所以现有的研究对于这个理论的真实性都只有间接证据来推测,并没有直接证据。
更糟糕的是,用于推测的数据也不够扎实。一些研究发现那些主张“指长比”和宫内性激素暴露水平有关的研究结果无法复现,甚至能得出相反的结论。这些作者认为还需要考虑人种、遗传、环境等其它因素,性激素对于指长比的影响需要进一步验证[5-7]。
其实,即便有一天真能确认指长比确实和宫内性激素暴露有关,它就能作为监测指标,用来判断胎儿宫内性激素的暴露情况了吗?恐怕不行。
2019 年发表于顶级学术期刊《科学》(Science)的一篇科学新闻[2]中,介绍了一项纳入 24 万人的在线调查。24 万人自行测量手指长度并上报,最后统计出来的数据是:男性指长比 0.984,女性指长比 0.994 。这个结果也是变相验证了 Manning 论文中 0.98 和 1.0 的数据:指长比的性别差异确实存在,但也确实很小。
而根据 Manning 论文中指长比的分布图(见下图)可以发现,男女的指长比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合的。这就意味着,尽管当样本量足够大时,男性的指长比总体会表现出轻微低于女性的趋势,但对于某个随机的个体而言,一个指长比数值有很大可能既属于正常男性,也属于正常女性。又如何判断拥有该数值的人是否“异常”呢?

图片来自参考文献[3]
因此,《科学》的这篇科学新闻中提到了多位学者对于这个指标可靠性的质疑,即便是笃信指长比和宫内性激素暴露水平有关的学者,也承认指长比只能解释人体特征一小部分到中等程度的差异。
那么,对于指长比的这些争议,你怎么看呢?先别观察自己的手指了,说说你的看法吧!
照“谣”镜
这种属于对某些研究的错误解读。手指食指/无名指长度比(2D:4D)与产前激素暴露确实有一些研究,这个说法蹭了这些研究的“外壳”,但真实关联只是群体层面的弱相关、概率性的,受基因与环境多重影响,无法判定具体个人,又借“产前雌激素暴露”的专业术语制造权威幻觉,极易被二次演绎成性格、能力、性取向等更离谱的衍生说法。
参考文献
[1] Makieva S, Saunders PT, Norman JE. Androgens in pregnancy: roles in parturition. Hum Reprod Update. 2014;20(4):542-559. doi:10.1093/humupd/dmu008
[2] Leslie M. The mismeasure of hands?. Science. 2019;364(6444):923-925. doi:10.1126/science.364.6444.923
[3] Manning JT, Scutt D, Wilson J, Lewis-Jones DI. The ratio of 2nd to 4th digit length: a predictor of sperm numbers and concentrations of testosterone, luteinizing hormone and oestrogen. Hum Reprod. 1998;13(11):3000-3004. doi:10.1093/humrep/13.11.3000
[4] Lupu DC, Monedero I, Rodriguez-Ruiz C, Pita M, Turiegano E. In support of 2D:4D: More data exploring its conflicting results on handedness, sexual orientation and sex differences. PLoS One. 2023;18(8):e0280514. Published 2023 Aug 22. doi:10.1371/journal.pone.0280514
[5] Hampson E, Sankar J S. Re-examining the Manning hypothesis: androgen receptor polymorphism and the 2D: 4D digit ratio[J]. 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 2012, 33(5): 557-561.
[6] Butovskaya M, Burkova V, Apalkova Y, et al. Sex, population origin, age and average digit length as predictors of digit ratio in three large world populations[J]. Scientific reports, 2021, 11(1): 8157.
[7] Richards G, Aydin E, Tsompanidis A, et al. Digit ratio (2D: 4D) and maternal testosterone-to-estradiol ratio measured in early pregnancy[J]. Scientific reports, 2022, 12(1): 13586.
策划制作
作者丨飞刀断雨 飞刀断雨 医学科普作者 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审核丨兰义兵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妇产科医院 副主任医师 中华预防医学会生育力保护分会青年委员会委员
策划|杨雅萍
责编|杨雅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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