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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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江西吉安市2025—2026学年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语文试题
（二）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6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胜利的代价
王鼎钧
①这是冬天。侯镇有一个布贩，骑着小毛驴到城里去办年货，半夜，独自一瘸一瘸走回来，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布贩说，他半夜经过侯家墓园，听见鬼哭，他从驴背上跌下来，差一点吓死。第二天人们纷纷议论这件事，有人说：世界上哪有鬼，卖布的八成是听到夜猫子的叫声。
②这些话传进侯家的大门，侯老爷一句话也不说，拉长了脸抽烟，想自己做过什么缺德的事情没有？想侯家的子弟有没有不成材的败类？
③一百多年以前侯家发达起来，开始用心经营这一片墓地。墓地四周用花砖砌成方方正正的围墙，墙里面的松柏就像是一群武士，披着盔甲，持着长矛，排成严密的方阵。麻雀、乌鸦，从来不在这里做窝；樵夫、牧童，望见墓园围墙就往后退，侯老爷万万没想到墓园里有一天会出现夜猫子。
④侯老爷知道墓园里是万万不能有夜猫子的。当年，这儿姓冯的是名门望族，冯家的墓园又大又漂亮：可是有一年大年夜，冯家正在兴高采烈吃年夜饭的时候，夜猫子在他们的墓园里叫起来，从那以后，冯家一落千丈，子孙流落四方。
⑤他决定自己去看个究竟。
⑥车子半夜出发，在墓园一里路外的地方停下。侯老爷坐在车里面凝神静听，听寒风卷起地面的枯草，听墓园的松枝在风中互相摩擦，听驾车的马咻咻喘气，听火盆的木炭裂开，听自己的心跳。在悠悠天地之间，他觉得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漂荡。
⑦在孤独和恐惧中他充满了忧愁。现在是侯家吉凶祸福的紧要关头，百年的历史、三代的基业全堆在他的肩上。不过值得安慰的是，今年清明扫墓，他看见每一棵树上都是青枝绿叶生机焕发，足见地气饱满，风水还在当令。如果夜猫子敢到这样的地方来胡闹，未免太叫人难以相信了。
⑧想到这里，心情宽松下来，就着木炭火盆点着一根香烟，心里想着夜猫子实在讨厌，到处替人惹祸招灾。夜猫子啊，夜猫子！侯家可不比冯家，侯家不好惹的呀！
⑨他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外面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那声音非常的悲惨，就好像地狱底层冤魂的嚎叫，但是同时又好像极为得意的小人，在某种卑鄙的计谋实现以后，充满恶意和快意的冷笑。
⑩那声音非常的尖锐，好像能够刺破任何坚固的防御，钻进人的血管和神经。侯老爷挺身走出车外，马正在颤抖。他好像赤身掉进海里，浑身冰冷麻痹。但是他昂然站定，睁大了眼睛望墓园，觉得里面也有眼睛炯炯望着他。
⑪一声惨厉的长嚎顺着松树尖顶朝天而上，好像一只又一只高速转动的螺旋，钻天入地，留下寒冷坚硬的原野所发生的共鸣。两匹马中的一匹好像在战场上遇见伏兵一样，两耳直竖，鬣毛张开，仰起脖子，哗啦啦地长啸，努力抵抗这原始性的恐怖……
⑫风寒加上惊吓，回家以后，侯老爷一连发了几天的高烧。
⑬这几天大雪封门。
⑭侯老爷这一天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虽然微弱，但两眼依然有他的神采。他问今天初几了？
⑮他的十个儿子，九个侄子，十二个成年的孙子在床前，大家抢着回答：今天二十九。
⑯那么明天是除夕了？
⑰是的，后天就要过年了。
⑱他在床上挣扎，要家人扶他起来，从床头拿着手杖，拨开拦阻他的人。他问：“有现成的香烛供品吗？”
⑲回答是有！
⑳“来，跟我走！”
㉑一群家丁搀着他走进祠堂。他带领子侄们对祖先牌位焚香磕头，喃喃祝告，又要家人扶着他站好，严厉地吩咐子弟们：“今天夜里无论如何要去打死那些邪鸟。要不要带家丁去？不要。能不能等雪停了再去？不能。这是侯家的兴亡大事，只有侯家的子弟能站在侯家祖宗的坟顶上放枪，让祖先的坟前染血。为了使侯家的祖先在地下瞑目，为了使后代子孙不致流离失所，你们一定不能让墓园里的夜猫子活到大年夜。”
㉒侯老爷一面说，一面发抖流泪，可是他的两眼仍然炯炯有神，他还有力气跺脚。当他说到最激动的地方，子弟们一起跪下谢罪，发誓照他的话去做，求他赶快回家休息。
㉓侯老爷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用尽力气说了一句：“你们快去，不要管我！”说完就晕过去了。
㉔侯家的子弟个个不含糊，他们分头散开再聚在一起的时候，个个穿好冬天的猎装，由头到脚全是上等保暖的皮货，九个指头藏在毛茸茸的手套里，只露出右手的食指准备扣扳机。夜猫子在白天是瞎子，看不清周围环境的变化。他们一个个溜进墓园，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除了皮靴踩在雪地上细碎的响声之外，就只有自己的呼吸。
㉕这些子弟兵的位置事先经过详细的研究，他们的枪能够瞄准任何一棵树，他们靠近树干或石碑，站定位置以后再也不动，成了那树干或石碑的一部分。西北风穿透他们的猎装，刮他们的骨头，他们也咬牙忍住。
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越深，寒气越重，射手们把露在外面的食指含在嘴里不让它冻僵。他们等待夜猫子出现，夜猫子在留心观察四周的环境。寒冷像刀刃一样越磨越锋利了，他们实在忍不住了，他们知道夜猫子也忍不住了，就鼓励自己的热血再支持下去，跟残酷的大自然竞赛。
㉗又过了好久好久，终于一棵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它带来了一阵空前的紧张，可是又平静下来。
㉘平静的时间很短暂，大概树上的那个家伙认为到了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时候，就从枝桠间伸出头来得意地狂笑，那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可以使十里以外的人毛骨悚然。那地方正是火网的中心，十几支枪一起喷出火来，射击的位置、角度是那么适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打中了目标，可是他们并不停手，继续朝刚才发声的地方轰击，把这一夜所受的辛苦都从枪管里发泄出来。
㉙枪声停止，点亮马灯，他们从一摊暗红色的血渍当中提起一只羽毛零落的鸟尸，看了又看，大家点头：“这就是了！”
㉚第二天早晨，这件事传遍了侯镇，大家都说侯家可以舒舒服服过年了。其实世界上的事情总有缺憾，侯家的男儿没有参加新年的一切活动，都躺在床上疗养自己冻伤的部分，有的冻伤了腿，有的冻伤了脸，最不堪收拾的是每个人右手的食指开始溃烂，以致必须到医院里动手术锯掉。我小时候看见过这些缺少一个手指头的人，不必经过任何介绍，别人自然会知道他姓侯。
6. 下列对本文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 小说以布贩夜遇“鬼哭”开篇，既交代了故事缘起，又通过村民的议论自然引出“夜猫子”这一意象，衔接自然。
B. 第⑪段对“夜猫子”长嚎与骏马反应的描写，与《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风雪”的描写在作用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C. 结尾切换为第一人称旁观者视角，既形成了故事内叙述向故事外见证的层次转换，也暗含了作者的讽刺。
D. 一具鸟尸让侯家人付出了三十一根手指的代价，得与失的对比就是为了提醒人们，破坏大自然必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7. 关于侯家子弟围捕夜猫子的相关描写，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A. “九个指头藏在毛茸茸的手套里，只露出右手的食指准备扣扳机”，一藏一露既体现了准备充分，又为后续悲剧埋伏笔。
B. “他们实在忍不住了，他们知道夜猫子也忍不住了”，他们在生理极限面前的挣扎体现了为家族使命坚持到底的坚韧。
C. “十几支枪一起喷出火来”“继续朝刚才发声的地方轰击”，围捕的异常激烈凸显了侯家子弟的盲目冲动。
D. 围捕结束后“大家点头：‘这就是了！’”，轻描淡写中带着大功告成的释然，呼应了前文侯老爷对家族兴亡的担忧。
8. 侯老爷在墓园一探究竟的过程中，心理发生了哪些变化？请结合文本简要说明。
9. 一般来说，人与人的对话是合作的，你问我答，而且问题和答案匹配。但小说中有很多对话，或是自问自答，或是答非所问。这些对话特别的地方，就是小说阅读的关键处。文中画线句和以下资料链接都违背了对话合作原则，请分别简要分析。
链接：
这熙凤听了，……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
（节选自《林黛玉进贾府》）
【答案】6. D 7. C
8. ①沉着冷静。侯老爷凝神静听，屏蔽一切干扰，将所有感知聚焦于声音。
②孤独、恐惧、忧愁。马的急促喘气声、自己的心跳声，侯老爷开始感到孤独、恐惧、忧愁。
③宽松。侯老爷自我安慰，出于对墓园生机焕发、“风水还在当令”的自信，心情宽松下来。
④恐惧绝望。夜猫子的声音得到证实，侯老爷浑身冰冷麻痹，瞬间的思维与行动麻痹，表现了深层的恐惧与绝望，以及责任感带来的窒息感。
9. ①小说中：采用“正反问、否定答”的设问句式，问得直接，答得斩钉截铁，语气强硬，节奏明快；排除任何商议空间，自带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体现了侯老爷的独断专行。
②链接中：连续三个短句发问，却不待黛玉回答，既符合王熙凤风风火火的行事风格，又彰显了当家奶奶的强势、干练与张扬。
【解析】
【导语】本文讲述侯家因墓园出现夜猫子、担忧重蹈冯家衰败覆辙，侯老爷命子弟深夜猎杀夜猫子的故事。侯家子弟历经严寒坚守，最终成功射杀夜猫子，保住家族颜面，却都冻伤致残、锯掉食指。文章以小见大，通过侯家“胜利”的经历，深刻揭示了封建家族为守护基业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暗含对封建宗族观念下盲目坚守的反思。
【6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鉴赏文本内容和艺术特色的能力。
D.“破坏大自然必定要付出惨痛
代价”错误。小说并未将主题指向“破坏大自然要付出代价”，而是讽刺了旧时宗法家族为了固守风水迷信、维护所谓百年基业，付出无谓惨痛代价的荒诞，“胜利的代价”本身就是对这种执念的批判，选项是对小说主旨理解错误。
故选D。
【7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鉴赏评价文中重要情节的能力。
C.“围捕的异常激烈凸显了侯家子弟的盲目冲动”错误。侯家子弟是周密布置后围捕，一切行为都是在“夜猫子会导致家族灭亡”的观念驱动下完成的，激烈射击是他们一夜受寒压抑后的情绪发泄，本质是体现他们对家族使命的执念，而非单纯凸显“盲目冲动”。
故选C。
【8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评价文中人物形象的能力。
①沉着冷静：原文提到侯老爷半夜乘车至墓园外后，“坐在车里面凝神静听”，仔细捕捉寒风、松枝摩擦、马喘气、木炭开裂及自己的心跳等各类声响，将所有感知都聚焦于探寻异常声音的来源，体现出他此时的沉着冷静。
②孤独、恐惧、忧愁：在悠悠天地间，侯老爷“觉得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漂荡”，面对侯家百年历史、三代基业的吉凶关头，他内心满是忧愁，马的急促喘气声与自己的心跳声，更让他深陷孤独与恐惧之中。
③宽松：侯老爷自我安慰，想起今年清明扫墓时，墓园里“每一棵树上都是青枝绿叶生机焕发”，他坚信墓园“风水还在当令”，认为夜猫子不会在此胡闹，侯家也不会衰败，心情随之变得宽松。
④恐惧绝望：当听到夜猫子“悲惨又带着快意”的尖锐声响时，侯老爷“浑身冰冷麻痹”，仿佛“赤身掉进海里”，瞬间的思维与行动麻痹，既体现其内心的恐惧与绝望，也凸显出他肩负侯家兴亡的责任感带来的窒息感。
【9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鉴赏评价作品艺术手法的能力。
①小说中：侯老爷接连发问“要不要带家丁去？”“能不能等雪停了再去？”，随即自行给出“不要”“不能”的否定答复，全程未给子侄回应机会。这种自问自答的形式，语气坚决、毫无商议空间，既体现出对话的非合作性，也凸显出他作为侯家掌权者的绝对主导，以及处事果决、不容置喙的特质。
②链接中：王熙凤携黛玉之手，接连抛出“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三个问题，话语急促连贯，却未等待黛玉作答，便转而叮嘱后续事宜。这种未完成问答的对话，违背合作原则，也贴合她的行事特点，彰显出贾府当家奶奶的气场与利落张扬的性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