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封面来自 Alec Soth 的摄影作品 《Advice for Young Artists》
这是 样本效率决定一切 的续篇:
大学最近很担心学生用 AI 写作业。这当然是个麻烦,但可能是最小的那个。更大的变化是,AI 正在变得擅长解决别人已经定义好的问题;而这正是现在大学试图教会学生的事情。
一个任务如果反复出现,留下了大量样本,目标又比较清楚,结果可以迅速检验,就很适合交给 AI。写代码、做分析、算财务模型、检索资料,都包含大量这样的工作。
所以 AI 首先降低的,可能不是智能的成本,而是解决问题的成本。
这会把人的价值往脑力劳动的上游推。解决问题变便宜以后,围绕“做什么”的决策会变贵。
做题家和出题家
今天的大学主要培养做题家。它最常见的教学单位是一道由老师定义好的问题:老师出题,学生作答,老师评分。学生在这种循环里待得越久,就越擅长在目标明确时找到正确答案。
社会接下来会更需要出题家的能力:提出问题,并作出“哪些问题值得解决”的决策。哪个目标值得追求?哪个方案值得下注?信息不完整时应该先做什么?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越来越可能决定大量 AI 朝哪个方向工作。
大学当然仍要教知识。没有专业知识,就做不出好的决策,问不出好的问题。但知识的角色会发生变化。它既是学生要掌握的内容,也是他们形成决策时使用的材料。
于是大学的培养目标需要扩展。学生既要学会解决问题,也要学会寻找问题;既要证明自己能得到答案,也要证明自己能在没有标准答案时作出决策,并根据结果调整决策。
这就引出一个麻烦的问题:出题家真的能通过教育来培养吗?
我们已经有一些答案。要找它们,可以先看一个比知识工作更早经历技术自动化的领域:摄影。
摄影的自动化革命与 Critique
摄影是一个有用的预演。
过去几十年,相机不断接管摄影师的技术工作。自动曝光代替手动曝光,自动对焦代替手动对焦,Photoshop 代替暗房,手机算法又接管了许多后期处理。今天,拍出一张技术上正确的照片,已经比过去容易得多。
但摄影教育没有因此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优秀摄影师最重要的能力,本来就不是只把照片拍清楚。
什么值得拍?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按下快门?一百张照片中为什么留下这一张?这些问题没有自动曝光按钮。
技术自动化以后,摄影师的价值向 taste 移动了。
艺术学院训练 taste 的方法也很特别。学生先做出作品,然后把它放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大家问:你为什么这样拍?你想让观众看到什么?观众实际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这个构图成立?
这就是 Critique。
Critique 不是老师公布正确答案。它做的是另一件事:让学生把隐性的决策说出来,再让这些决策接受别人和作品本身的检验。
学生创作,接受 Critique,修改,再创作。经历足够多次循环以后,学生逐渐形成 taste。判断力并不是由一堂关于审美的课程灌输进去的,而是在一次次必须作出决策、解释决策和调整决策的过程中成长出来的。
YC 的教学单位
商业世界里也有一个相似的机构:Y Combinator。
如果只看表面,YC 是一家投资机构。它挑选有潜力的创业者,提供资金,并获得股权。但如果看 YC 和它选出的创业者每天在做什么,它也很像一所学校。它有招生、同一届的团队、导师、同学、导师面谈、校友网络和 Demo Day。
它的学生每天面对的,不是老师编好的题,而是一堆尚未被定义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应该做哪个功能?用户说喜欢,是否意味着真的需要?应该继续,还是切换赛道?
YC 的关键教学活动不是创业课,而是一次次决策循环。
创业者先判断什么最重要,然后行动。他们把产品交给用户,观察有没有人使用、付费或留下来。之后,合伙人和其他创业者再追问:为什么做这件事?原来的判断错在哪里?下一步应该改变什么?
这是决策领域的 Critique。
它和艺术 Critique 的区别是,反馈来自现实。
一个创业者可以花很长时间解释用户为什么应该需要某个功能。现实通常只回答两件事:他们用了,或者没有用。
于是完整的循环是:
判断 → 行动 → 现实 → Critique → 新的判断
这可能是 AI 时代教育最重要的教学单位。
决策实验室
如果判断力来自反复经历这种循环,那么大学需要改变的不只是课程内容,还包括学生所处的环境。
在原来的大学里,最重要的基础设施是教室、图书馆和实验室。未来也许还需要一种新的基础设施:决策实验室。
决策实验室可以是 studio、科学实验室和创业孵化器的混合体。学生仍然学习数学、工程、医学、经济学、历史或艺术,但他们还要用这些知识完成一件真实的事:做一个产品,进行一项研究,建造一个机器人,解决一个社区问题,制定一份政策方案,或者创作一件作品。
真实项目和课堂作业的差别,不仅是规模更大。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事先保证问题能得到解决,也没有人知道哪条路一定能走通。
学校要为这些项目提供启动资源。过去的实验室提供显微镜、试剂和机床;决策实验室可能提供 AI token、GPU、数据、API、小额资金,以及法律、财务和行政支持。
教授的角色也会变化。他不只是因为知道答案而有用,还因为他见过许多相似项目,能发现学生没有意识到的错误。学生也许比教授更了解项目中的某项新技术,但教授拥有丰富经验形成的判断。
同伴同样重要。一群同时进行真实项目的人,可以看到彼此怎样判断、怎样失败,以及怎样根据新证据改变主意。一群人的 critique 就像是一个并行计算的算法,在里面的每个人都能获得比自己项目更多的经验;还能具备一种高维度的视角,在不同的项目里看到共性的底层逻辑,这才能帮助学生学会决策的底层规律。
当然,学校不能把学生直接扔进完全没有保护的真实世界。它需要的是真实但有边界的风险。化学实验室里的反应是真的,只是实验过程受到各种规则的控制;决策实验室也应该如此。
新的成绩单
一旦教学单位改变,考试也会改变。
传统考试很适合检测学生是否掌握了已有知识,却不太擅长检测他能否在未知环境里形成判断。后一种能力更适合通过作品、原型、研究、政策实验和真实用户来观察。
未来的考试可能更像艺术展览或 Demo Day。但只看结果也不够。一个好判断可能因为运气失败,一个坏判断也可能碰巧成功。
所以学生除了展示结果,还应该展示判断的过程:当时知道什么?为什么作出这项决策?认为成功概率是多少?什么证据会让自己改变观点?结果出现以后,又怎样更新判断?
大学评价体系里结果的权重会减少,过程的权重会增加。
大学的新教学单位
回到摄影。相机接管了曝光、对焦和后期处理以后,摄影师的价值逐渐集中到另一件事上:什么值得被看见。技术越容易,决定拍什么就越重要。
AI 对知识工作的影响可能也会沿着这条路发展。写代码、查资料、做分析和制作产品都会变得更容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多地来自更早的环节:看到了什么问题,发现了什么机会,愿意相信什么,以及准备把资源押在哪个方向。
这会改变大学的样子。未来大学会从一座装满课程的地方,逐渐变成一个让年轻人反复练习决策的地方。学校提供知识、导师、同伴、AI 和有边界的真实世界;学生在其中作出决策,把决策变成行动,再让现实检查它。
这种教育已经存在。艺术工作室用“创作—评议—修改”训练审美判断,博士实验室用研究和讨论训练提出研究问题的能力,YC 用产品、用户和市场训练创业决策。这些领域共同采用了一种相似的学习循环。
传统大学以课程为基本教学单位。一门课程有确定的内容、进度、作业和考试,适合帮助学生建立知识体系。AI 时代的大学还需要另一种教学单位:一次完整的决策循环。
决策 → 行动 → 现实 → 评议 → 更好的决策
课程让学生掌握前人已经知道的东西,决策循环让学生练习面对前人也没有答案的问题。大学可以把这种过去集中在少数工作室、实验室、临床项目和创业机构里的训练,扩展到更多专业和更多学生。
机器会越来越擅长回答“怎么做”。大学则要帮助年轻人判断“什么值得做”。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