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 · (十五)
从长城286到Excel
旁观 · 拥有 · 使用 — 三个词,走了十三年
1989年秋天,我调入武警河南总队后勤部后勤大队。
1991年,后勤大队升格为后勤基地。基地配了一台长城286计算机,摆在计算机房里,主机箱方方正正,面板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整座后勤基地最贵的家当,就摆在那个房间里。
财务科会计老余是唯一会操作它的人。我头一回进去,他正坐在屏幕前处理财务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屏幕上的数字一排排往上跳,加加减减,自动汇总。我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屏幕,一句话不说,看了很久。
那些数字我认识,但它们怎么自己就跑到一起去了,我不懂。
当兵十几年,我会用枪,会开车,会修发动机,会带兵。从商丘到郑州,从工程兵到武警,这些本事都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硬功夫。但眼前这台机器,跟我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它听不懂口令,不认军衔,我站在它面前,跟站在一个新兵面前不一样。新兵我能教,它教不了我。
老余忙完了,扭头看我:"想学?"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没多说,把键盘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伸手摸了摸按键,硬邦邦的,跟方向盘的手感完全不一样。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我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台长城286,后来我没碰过几次。机房有规矩,不是谁都能进的。但那个画面——指示灯闪着,数字跳着,老余的手指敲着键盘——我记住了。
记住了,但没学会。
也是1991年,我报了河南省委党校夜大(三年),学经济管理专业。白天在基地上班,晚上骑自行车去党校上课。课表里有计算机课,这是我头一回真正上手操作——不是站在老余身后看,是自己坐在键盘前,按下那些硬邦邦的按键。
学的是基础,开机、关机、简单的命令行操作。笨手笨脚,但好歹摸到了。
但心里那颗种子,种下了。
1993年,我脱下军装。
十四年军旅,从十六岁到三十岁,一身的本事都是部队给的。但脱了军装才发现,地方上不看你枪法准不准、车开得稳不稳,看的是你能不能用上那些新玩意儿。
那几年正是市场经济起来的时候,炒股热得烫手。我在国泰证券开了户,想试试。但股票行情怎么看?得有台电脑。
1994年,我分期付款买了一台。
天大天才286型。名字起得大,东西简陋得很。一个普通机箱,拆开盖板,里面就一个风扇、一块主板。没有硬盘,存数据靠3.5英寸软盘。搁现在说,连个手机都不如。但那会儿,这台"简陋"的机器,就是我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
我把电脑摆在桌上,插上电源,按下开关。风扇转起来,嗡嗡响,屏幕亮了。跟三年前在后勤基地机房里看到的一样——光标一闪一闪,等着我做点什么。
但这一次,老余不在旁边了。
没人教,没教材,五笔字型输入法更是一本教程都找不到。我就用拼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找,眼睛盯着键盘,食指戳一下,再戳一下。同事看见了笑我:"一指禅。"
笑就笑吧。当兵的时候,新兵连叠豆腐块被子,谁不是从歪歪扭扭开始?急不得。
但"一指禅"确实慢。综合部门每天要写的材料多,文案、报告、汇总,全靠电脑。量大的时候找打字员帮忙,小材料自己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急出一头汗。
1995年,我在市场上碰见了汉王手写板。
巴掌大小一块板,配一支笔,往电脑上一连,写字就能变成屏幕上的文字。我试了一下——写一个"我"字,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我"。再写一个"们"字,跳出来一个"们"。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从那以后,写字板没离过手。从最早的便携款,到后来A5纸大小的大尺寸款,再到听、说、写功能齐全的汉王超能大将军,我一路换,一路用。一开始识别率不高,写"大"它认成"太",写"人"它认成"入"。慢慢摸清了它的脾气——写快了不行,写连笔不行,一笔一画、方方正正地写,它就认得准。
跟教新兵一个道理。你按规矩来,它就听话;你偷懒,它就给你出岔子。
写字板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材料不用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戳了,手写一遍,电脑自动转成文档,改改就能用。效率提了一大截,"一指禅"的帽子也摘了。
有一次写完一份汇报材料,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文字,几百字,一个错别字没有。搁以前用"一指禅"戳,光校对就得半天。那天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踏实。
但我也清楚——写字板是拐杖,不是腿。拼音打字这道坎,迟早还得自己迈过去。后来慢慢练,慢慢学,终究是过了那一关。
那台天大天才286用了很多年,后来换过几台电脑,牌子换了又换。但第一次按下开关、风扇嗡嗡转起来的那个瞬间,跟三年前站在老余身后看屏幕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时候我是旁观者。这一次,机器是我的了。
但"我的了"跟"我会用"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买电脑、用写字板,解决的是输入问题——把字敲进去、写进去。但计算机真正的本事,不是打字,是算。这一点,我到2004年才真正明白。
2003年,我调入省分行纪委监察室。第二年年底,省分行要对18个地市班子成员搞全面考核。东南西北四个组,分头下去,跑了一圈,带回来的资料堆了半张桌子。
投票、打分、汇总。18个地市,每个市好几套表,领导班子成员每人一张票,投票、评分、民主测评、个别谈话——全要归拢到一起。
我和两个同事对着那堆纸,算了两天,头都大了。手工统计,一两个人至少一个礼拜,还不敢保证不出错。数字这东西,抄一遍就可能错一位,错一位,整个汇总就偏了。考核结果是要存档的,出了错不是闹着玩的。
我盯着那堆纸,忽然想起一个人——任工程师。
她原来在我们单位,郑州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工程师。平时话不多,但一坐到电脑前,整个人的气场就不一样了。我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敲什么。
"任工,有个事想请教你。"
她转过身来,听我说完,想了想:"你这些数据,用Excel做,几个小时的事。"
几个小时?
我们三个人算了两天还没算完,她说几个小时。我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任工程师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怎么打开Excel,怎么建工作表,怎么把数据录进去。她讲一步,我跟一步,手忙脚乱,但能跟上。
数据录完,她开始教公式。SUM——求和。AVERAGE——求平均。VLOOKUP——跨表查找匹配。
这些名字,头一回听,跟天书似的。但她演示了一遍,我看懂了——在单元格里敲一个等号,再敲几个字母,一按回车,结果自己就出来了。
几十个人的投票汇总,原来要一个一个加、加完再核对,现在一个公式,一拉,全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一个礼拜的活,一个公式就干完了?
VLOOKUP更绝。18个地市的数据分散在不同的表里,以前得人工一张张翻、一条条对。她用VLOOKUP,设好条件,自动匹配,几秒钟的事。
我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些数字自己跑、自己加、自己归位,一句话说不出来。
跟十几年前站在老余身后看的感觉一样——数字在屏幕上跳。但这一次不一样。老余操作的时候,我是旁观者,看不懂。现在,公式是我自己敲的,结果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一周的活,几个小时干完了。
任工程师收拾东西准备走,我喊住她:"任工,谢谢。"
她笑了笑:"这个不难,多用几次就熟了。"
不难。她说不难。但对一个从"一指禅"起步的人来说,从打字到用公式,这条路我走了十年。
不是十年都在学,是十年里,从旁观到拥有,从拥有到使用,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没停。
Excel学会以后,后面那些考核数据,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不用再求打字员,不用再手工算到眼花。从那以后,计算机对我不再是一台"别人的机器",它成了我手里的工具——跟方向盘一样,听我的。
从1991年站在老余身后看屏幕,到2004年自己在Excel里敲公式,十三年。
十三年,三台电脑,一块写字板,一个Excel。
长城286让我看见计算机,天大天才让我拥有了计算机,Excel让我真正用上了计算机。旁观、拥有、使用——三个词,走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没有谁手把手教过我。党校夜大的计算机课教了基础,老余让我摸了一下键盘,任工程师教了我几个公式。但真正让我一步步挪过来的,不是哪个人——是每个晚上坐在屏幕前,一个公式试了不对、删了重来、再试、再删,反反复复直到屏幕上跳出正确数字的那一刻。
当兵的人管这叫什么?不认怂。
那年我三十岁,脱了军装,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键盘。
那年我四十一岁,在Excel里敲下第一个公式,一按回车,数字自己跑了出来。
屏幕上的光跟十三年前一样,一闪一闪的。
但坐在屏幕前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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