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刚跟朋友讨论完AI会不会取代人类。起因只是谈了是否可能把退休年龄提前到45周岁。回家之后再记录反思这件事情时,借以软件分析之后,用“得到大脑”来继续深入追问时,我突然想不起自己刚才说过的一个关键论点——第四刀是什么来着?明明十分钟前还说得头头是道,转头就忘了。
我好讨厌现在的这个记忆力,非需要记下来才可以。
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人类的"记不住",会不会恰恰是创意的必要条件?(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记忆不是硬盘,是重构。每次回忆都在改写,每次遗忘都在给新的联想腾位置。AI不会忘,所以它不会"记错"——不会记错,也就不会"错出花样来"。人类的创意,很大程度上就是"记错了但错出了新东西"。
这让我重新思考那个最初的问题:AI的"幻觉",和人类的创造力,边界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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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命名为"缺陷"的东西,可能只是视角问题
先给"幻觉"祛个魅。
大语言模型的工作机制,说穿了就是一件事:根据前文的统计概率,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 token。正常情况下,它沿着概率最高的路径往下走,输出就通顺、合理、"像人话"。
但有时候,它会"跑偏"——事实是A,它张嘴说成B,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参考文献都能编出来。我们把这种现象叫做"幻觉"(hallucination)。
注意这个命名本身就值得玩味:我们用了一个描述人类精神异常的词来描述AI的输出偏差。潜台词是——正常的AI应该是精准、可靠、不出错的,一旦跑偏,就是"病了",就是缺陷。
但人类"跑偏"的时候,我们可不都叫它病。
❗️牛顿在苹果树下走神,被砸了一下然后联想到万有引力——我们叫它"灵感"。
❗️凯库勒在壁炉前打盹,梦见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然后想出苯环结构——我们叫它"顿悟"。
❗️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了一小时,嘴里念念有词——我们叫它"想象力"。
❗️你洗澡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跟当前问题完全不沾边的点子——我们叫它"发散思维"。
同样是"偏离常规路径",发生在人身上叫创意,发生在AI身上叫缺陷。这个双重标准,真的站得住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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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化学里的"副反应":主与次,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
我是学化学出身的。学化学的人对"跑偏"这件事,有另一种理解框架。
一个化学反应,你想要的产物是A,这叫"主反应"。但实际做实验的时候,永远会有各种各样的"副反应",生成B、C、D一大堆你不想要的东西。教科书上的反应方程式都是理想状态——只写主反应,好像副反应不存在似的。
但真正做过实验的人都知道:副反应才是常态,百分之百的产率是神话。
更有意思的是科学史告诉我们的——很多重要的发现,恰恰来自"副反应"。
✏️青霉素的发现就是典型:弗莱明忘了盖培养皿的盖子,长出了霉菌,周围的葡萄球菌都死了。如果他只盯着"我要培养葡萄球菌"这个主目标,把发霉的板子一扔,那就没有青霉素了。
✏️还有不粘锅的特氟龙、伟哥、万能胶……数不清的发明,本质上都是"实验做砸了,但砸出了新东西"。
✏️化学里有个关键概念叫"反应条件"——温度、压力、催化剂、溶剂,稍微变一点,主产物和副产物的比例就会翻转。有时候你以为的副反应,换个条件就是主反应。
回到AI的幻觉。我们现在说它是"缺陷",是因为我们用"回答正确"这个标准在衡量它。但如果换一个标准呢?比如——"有没有新意""能不能启发人""会不会带来意外的联想"?
在"求对"的范式里,幻觉是bug;在"求新"的范式里,幻觉会不会就是特性?
这让我想到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里说的:常规科学总是在解难题,它的目标是扩大已知范式的适用范围,而不是发明新理论。反常——那些范式解释不了的东西——在常规科学时期被当作"误差""缺陷""待解决的问题"。但恰恰是这些反常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引爆范式转换。
AI的幻觉,会不会就是智能领域的"反常"?它现在被当作缺陷来修复,但也许它才是通向某种新东西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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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层筛子:重新定义创意的边界
说到这里,问题其实已经不是"AI有没有创意",而是——我们到底拿什么标准来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创意"?
我倾向于用"两层筛子"的框架来看这件事。
**第一层筛子:自我修正——个体层面的收敛能力**
一个"跑偏"的想法,能不能被它的生产者自己拉回来检验、修正、迭代?这是第一道关。
人类的创意不是一路跑偏到底,而是一个"发散—收敛—再发散—再收敛"的循环。你想到一个点子,会下意识地掂量:"这个逻辑对吗?""说出来会不会被笑话?""跟我知道的其他事矛盾吗?"——这个脑子里的"自我审查",就是内化了的他人眼光,就是第一层筛子。
AI的幻觉目前过不了这一关。它输出了就输出了,不会自己怀疑自己,不会发现矛盾然后回头修改,更不会因为"这个想法不对"而调整下一次输出。它的跑偏是单向的、没有回环的。
但这是一个正在变化的边界。检索增强生成、思维链、自我反思模块……这些技术本质上都是在给AI装"第一层筛子"——让它输出之前先查一查、想一想、自己跟自己辩一辩。
如果AI真的长出了稳定的自我修正能力,第一层筛子对它就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到那时候,边界在哪里?
第二层筛子:社会认可——共同体的追认机制
创意不是一个东西的内在属性,而是社会给一个"跑偏"发的认证标签。
凯库勒的梦是创意,因为苯环结构被验证了、被科学界承认了。隔壁老王的梦不是创意,因为没人在乎。一个画家的涂鸦是艺术,一个精神病人的涂鸦是症状——区别不在涂鸦本身,而在有没有一个共同体愿意给它"创意"的名分。
按这个标准,AI的幻觉将来会不会被算作"创意",不取决于AI本身,取决于“人类社会愿不愿意给它发"创意"的入场券”。
而这张入场券,正在被一点点撕开。
AI生成的画拿了艺术奖,AI写的歌上了音乐榜,AI辅助的科研论文登上了顶级期刊。每一次这样的事件,都是社会在试探性地把"创意"的认证,颁发给一个非人类的生产者。
就像现在没人纠结AlphaGo"是不是真的懂围棋"一样——它就是能赢,而且赢的方式让人类棋手大开眼界。"懂不懂"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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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层筛子同时在漏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两层筛子同时在变化。
第一层筛子(自我修正),AI正在从技术上补。
第二层筛子(社会认可),人类正在从文化上松。
两层同时漏,中间那个叫"创意"的东西,它的定义本身就在被改写。
这才是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不是"AI会不会有创意"这个静态问题,而是"我们对'创意'的理解,正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重新协商"这个动态过程。
以前我们说"创意是人类独有的",这话的潜台词是"创意是个好东西,而且只有我们有"。但如果AI也能产出被社会认可的创意,那"创意"这个词的分量会不会变轻?还是说,我们会发明一个新的词来指代"人类那种带着体温的创意",然后把"创意"这个旧词让给AI?
语言史告诉我们,通常是后者。
就像"计算"这个词——以前"会计算"是人类智力的骄傲。现在计算器算得比人快多了,但我们不觉得计算器有智力。我们只是把"计算"降级成了一个机械操作,然后把"真正的智力"挪到了下一个阵地——比如创意、情感、意识。
这个"阵地后撤"的游戏,我们已经玩了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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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到那个记不住的瞬间
文章写到这里,我又想起开头那个细节——我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第四刀是什么。
那个瞬间的懊恼是真实的。但现在我愿意把它看成一个礼物。
正因为我会忘、会记错、会把一个论点跟另一个论点混成一团,我才有可能在混乱里碰出新东西。AI不会忘,所以它不会有这种"记错了然后错出惊喜"的体验。
这是不是人类创意最后的护城河?
我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AI也会被设计成"会遗忘"的样子——不是bug,而是特性,为了更好地产生新联想。到那时候,我们是不是又要后撤一步,去找下一个阵地?
但至少现在,我愿意珍惜这个"记不住"的自己。
因为每一次遗忘,都是下一次创意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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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没关系,天马行空一起发散思维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