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重要词句的含义
(2026·北京东城·二模)
1.阅读下面作品,完成下面小题。
从故乡走向远方
①从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向南走,过了闽江,再过了闽江支流乌龙江,以及乌龙江支流淘江,就可以抵达一个叫尚干的地方。
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明白“尚”和“干”两个普通字所组成的这个词,其实它们是官名,至少我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地方选择将官名作为地名。尚干却是直截了当的,它把一个并不太显赫的职位明晃晃戴到自己头上,以此致敬一个叫林津龙的祖辈。
③南宋理宗宝祐四年,28岁的林津龙高中进士。此后他并不得志,始终未被政治聚光灯笼罩过,也没太多荡气回肠的事迹值得称道,虽敢言勇谏,且清廉刚直,也无非历任过国子监丞、尚书省干办等职。1275年,南宋气数将尽,他不想再仕元朝,便退隐老家——乌龙江边的枕峰村。但那里有官道经过,嘈杂的车来人往不利于子孙安静读书,于是便迁居淘江畔的塔林村。两百多年后,林氏已在这里衍成望族。明成化戊戌年,林氏二十世孙上奏,请求准许将林津龙曾经的官名作为乡名,于是塔林被改为尚干。
④我父亲就是尚干镇人,不知道他算林津龙的第几世孙。他刚出生九个月零八日,他的父亲就因伤寒病逝,年轻的寡母不肯改嫁,绝食六天六夜后,抱着他逃回邻村的娘家,靠替人做针线活把他养大,送进城里的学堂,至死都没有重踏旧地。但很奇怪,我奶奶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们讲述尚干的一切:水的丰沛、粮食的丰盛、小吃的多样、女人的好看、男人的暴脾气……
⑤有一个尚干男人,我奶奶会两眼发亮地反复提起,就是林祥谦。1912年,20岁时的林祥谦离开家乡去武汉做铁路工人,10年后成为江岸京汉铁路工会江岸分会的委员长。第二年春,京汉铁路全线大罢工爆发,林祥谦被俘,军阀以扣工资、杀家人威胁他下令复工,他拒绝,留下“头可断、血可流,工是不能复”的豪言,最终枭首而亡。那天是1923年2月7日,这一事件史称“二七惨案”。
⑥很好奇,林祥谦会武功吗?据说清代时这里的男人习武成风,刀枪棍棒,终日呼呼有声。“拳头大”是一个可以炫耀的本事,意味着功夫好,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既能不畏强敌,也可以威震四邻。在福州地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尚干外甥”这个说法,它代表着此人不可欺、休想辱,因为他的背后有着一群强大的尚干舅舅。一直以貌美被称道的尚干女人,因此就生活在一个特殊的氛围里,永远替夫婿、子孙担惊受怕,又忍不住一次次为他们骄傲自豪。某些时候,她们眼中的火暴脾气,是否不知不觉就与“血性”“阳刚”画上等号了呢?有时候我不免困惑,这个被一道道柔软水流密集包裹的小镇,为什么竟能如此血性豪情地鲜明凸显在这块平和的土地上?
⑦这么多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的性情中人聚集着,又遍地都是流淌不息的江水,那么最能展示原始力量与激情的龙舟赛,就顺理成章地登场了。尚干男人对龙舟有着不可替代的炽热。每年端午节前后,很多在外谋生的青壮汉子甚至会不由分说放下手中的生意赶回来。四通八达的河面,那些天全都被一条条龙舟充填,细长的舟身迅猛欢快地犁开波涛,喧嚣的锣鼓声和冲天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整个镇都在沸腾。
⑧正是为了将儒雅的文风渗进彪悍民风中,清光绪年间,太子太傅陈宝琛在尚干倡建书院。陈宝琛是一江之隔的螺洲人,他的老家与尚干屡有龙舟赛,因赛事曾引发过的惨烈械斗显然也惊心动魄地留在他记忆里。尚干曾有座始建于明正统十二年的淘江书院,当初是本族林氏子弟读书场所,在其旧址上,壮观的陶南书院被拓建出来了——筑起高墙,建起房屋,飞檐层层叠叠,门窗连绵不绝,书院的牌匾由陈宝琛亲自撰写。
⑨从那时起,陶南书院成为这一带最高学府,读书声持续不断。1981年我从师专毕业后分配到这里,这是我第一次落脚这个被称为“故乡”的地方。校园宽阔平坦的田径场上,孤零零地斜立着一株已枯了大半的龙眼树,这是林祥谦亲手种植的。1988年我调离,很久之后,才知道七年间我所住的宿舍,竟然就是陶南书院和淘江书院曾经的教室。宽阔的白墙、陡峭的台阶、精美的阁楼、俊朗的木构屋以及巨大的天井和典雅的池塘,当时看进眼里都不以为意,回想起来却是那般意味深长。很庆幸,近百年后的今天,这一片古建筑群依然矗立原处。书香依旧,文脉未断。
⑩镇上的江河湖水明显比以前少了,桥却多了,房子更多。1972年横跨淘江的祥谦大桥建成,从桥上一下来,一眼就能看到一座端立在镇口左侧的西洋式双层别墅,那是20世纪60年代初期政府专门建起供林祥谦妻子陈桂贞居住的,桥那一头还有一座肃穆的林祥谦陵园。1923年2月7日夜,林祥谦被害时,陈桂贞就在现场。她的公公见儿子被害,提着斧头冲出去报仇,也一命归西。同一天被杀害的还有林祥谦的弟弟林元成。一家三尸,个子娇小的陈桂贞独自承担起全部。五年后她带着子女和三口棺材走水路回到老家,没两年女儿又夭折,她跟我奶奶一样,靠给人缝补衣服把儿子养大,助他娶了妻。
⑪我在小说《寻找妻子古菜花》中写过一个倔强的女子奈月,写她时,也许陈桂贞和我奶奶都曾在脑中沉浮过。所有写作者似乎都绕不开故乡这个主题,它是根,是土壤,是走向远方的勇气与底气。但因为不在这里生和长,我其实一直怯于触及,几十年来把它写进小说的,也仅有《寻找妻子古菜花》和《龙舟》。以后这里的一切还会再出现在我的笔端吗?不知道,一切都等待机缘。即使再不触及,在心底我都已给它腾出一块地方了。当地的林氏祠堂曾几次打算将我纳入族谱。女人也可以让家族引以为傲,时代真是进步了,但我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坚拒掉。有些东西一旦外化,反倒会生出几分不自在。我是这里人,流着这里的血,并且同样被这里到处流淌不息的江水滋润,这就够了。无论如何,我都走不出故乡宽广无边的视线。
(取材于林那北的同名散文)
请结合全文,分析结尾画线句的内涵。
(2026·湖南长沙·一模)
2.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雨天的刨木花
许冬林
①雨下得看不见雨。只听见屋檐下的水声,滴滴答答的像雨躲着藏着聚到一处去说话。介于鸭蛋蓝和蟹青色之间的天空,有种蓬松感。
②雨线大约是极细密的,看不见,摸不着,可是肌肤和呼吸都汪在丰沛的水分里。这样的日子,一切都像是软的,都像是坍塌下来,丢了轮廓,变了形。
③丢了轮廓的,还有我的父亲。在下雨的日子,我的父亲不再是平日里那个一脸严肃的父亲,他敛了锋芒,变得和气而陌生。在那个三十多年前的乡村,我和弟弟穿过笼在雨雾里的田野和村庄,奔回家,迎接我们的常常是满屋的刨木花:并不敞亮的瓦屋里,空气中挤满木头的香味,地上蓬松的刨木花,一圈一圈的,大圈缠着小圈,像浪花,从堂上的大桌脚下一路推涌过来,漫到大门口的门槛下。站在这满地刨木花里的,是父亲。
④一个又一个雨天,父亲有时在砍木头,有时在刨木板,有时在削木片……我们都没当真,也没指望他能制作出家具。然而,这个没有拜过师、没有正经学过一天木工的农民,当真就造出了一把椅子。父亲把那把小木椅摆在门口,迎候我和弟弟放学归来。我远远看见那把崭新的木椅,端端正正坐在门框中间,简直像皇帝的龙椅一般充满荣耀。
⑤那把木椅小巧可爱,浑身散发着粮食和草木混合的那种柔软甜香,椅背处有父亲精心镶嵌的三根小木柱,手指拨动时小木柱还会转动。我坐在小木椅上,脊背左右晃晃,那椅背上的三根小木柱便在脊背上滚动,仿佛在给我按摩,这正是父亲巧妙的设计。这把小木椅只比我膝盖略高一点点,我们的小屁股落下来,刚好铺满椅子的坐面。
⑥我心里开始渴望雨天的到来。父亲躬身在木工长条凳上,哧——哧——他的双臂一趟趟来回推动木工刨,仿佛在将一只木船推向大海,米黄色的刨木花一卷一卷的,像浪花翻涌,从他的手掌间迸溅出来。后来,父亲在雨天又打出了几把小木椅,这样我们家一人一把椅子了。我心里充满了骄傲,常常把四把椅子在门前门后摆出一长溜,一种货真价实的快乐,让我终于敢大着胆子晒出来。
⑦我没想到,父亲采取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他打好四把木椅之后,再度发起冲锋,开始打制一张小方桌。小方桌搬动轻便,特别是夏天,我们总要把它搬到室外。在洒过凉水去了热气的门前门后的场地上,白生生新崭崭的小木桌亭亭立在晚霞渐褪的天空下,四把小木椅亲亲密密围在小木桌四周,天光还未暗,我们坐在小木桌旁吃晚饭,小木桌是明亮的,我们也是明亮的。这样的时刻,小木桌和小椅子散发着木头的香味儿,场地边沿生长的紫茉莉也悠悠吐着细细的芬芳,暮色从不远处的田野上一层层浓起来,暮色里也飘散着稻荷的叶香。
⑧许多年后,我品味出那样的夏日黄昏围着小木桌吃饭的情景里充满花径与蓬门的诗意,但那时,我已经为父亲感到骄傲。
⑨只是,父亲到底是卑微的。记得那时我家起了新居之后,开始置办家具。父亲特意去江边的木材大市场购买木材,是来自山区的松树类木材,料子直,纹理缜密,木材格外芳香。木材运回家后,没几天,我家里就来了一个真正的木匠,是父亲请来的。木匠打家具的时候,父亲有时出门去干农活儿,有时在家站在门边看着木匠干活儿,像个店小二。
⑩木匠完工走后,父亲在雨天又开始了他的木工。他使用的木料不是木材市场上买的好材料,而是我家房前屋后的树。这些树,形貌大多不甚好,树上的枝节很多,便是这样的木材,父亲得来也很不容易。它们有的是父亲少年时就种下的,父亲一直在等它们慢慢长高长粗。这样的树砍倒后,父亲先将树干沉进门前的许家塘里沤上一年,他说这样沤一沤,打出来的家具就不会生虫子。沤过之后,艰难捞上来晒,风吹雨淋后接着晒,晒上一年,父亲就开始动工了。
⑪在那些荒寂的雨天里,我放学回家,看父亲站在门口,就着雨天的迷蒙天光,对着一根长弯了的木材或者枝节密布的木材咂嘴沉思。我是在见证过那个给我家打制家具的木匠做活儿之后,再来看我的父亲,就觉出他的这一点理想主义的爱好有多卑微。他的木工刨从来没有在松树那样的好木材上推过。他不曾像一个真正的木匠那样可以在一个明亮的晴天里慷慨地挥霍时间,他的木工活只在潮湿逼仄的雨天进行。甚至他的木工工具,也是前前后后置了许多年,但依然不如人家的齐全。
⑫即便是这样,父亲依然从一个农民身份里逃逸出来,以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姿态,做着他的木工活儿,度着他的雨天。他后来又用我家房前屋后的楮树、桑树、榆树、柳树先后打制了四把大椅子,两个长条凳,两个小矮凳,一个鸡笼屋,一架固定的抵达我家平房顶的木楼梯,一张书桌,一张弟弟睡的床,一扇厨房门,两扇杂物间的门……
⑬父亲是个农民,但他自己给自己重建了另一个身份——木匠。他在晴天解决粮食和生存问题,在雨天建造他喜爱的木头世界。晴天的父亲加上雨天的父亲才是完整的父亲,才是与众不同的父亲。
⑭那么多的刨木花,如果可以像诗词一样划分体裁类别,那么有的是绝句,有的是律诗,有的是长短句。有的婉约,有的豪放。长的,宽的,窄的;甜香的,苦香的,野草味的,泥土味的;米白色的,琥珀色的,浅棕色的……那么多的刨木花,都是从他手掌里蔓延出来的诗意。
⑮诗意,常常是不安守本分的。
⑯许多年后,我在逼仄的环境里坚持自己的追求。我常在黄昏时对着幽暗天光,细数内心的潮湿。可是,当我翻开书,低头嗅闻书页间干透的木浆味道,便仿佛在跟做着木工活儿的父亲重逢——我们都将创造出各自的刨木花。
(有删改)
如何理解“晴天的父亲加上雨天的父亲才是完整的父亲,才是与众不同的父亲”这句话?
(2026·湖南·二模)
3.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怀念鲁迅先生
巴金
①四十五年了,一个声音始终留在我的耳边:“忘记我①。”声音那样温和,那样恳切,那样熟悉,但它常常又是那样严厉。我不知对自己说了多少次:“我决不忘记先生。”可是四十五年中间我究竟记住一些什么事情?!
②四十五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和一个秋天的清晨,在万国殡仪馆的灵堂里我静静地站在先生灵柩前,透过半截玻璃棺盖,望着先生的慈祥的面颜,紧闭的双眼,浓黑的唇髭,先生好像在安睡。四周都是用鲜花扎的花圈和花篮,没有一点干扰,先生睡在香花丛中。两次我都注视了四五分钟,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仿佛看见先生在微笑。我想,要是先生睁开眼睛坐起来又怎么样呢?我多么希望先生活起来啊!
③四十五年前的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不管我忘记还是不忘记,我总觉得先生一直睁着眼睛在望我。
④在那个秋天的下午我向他告了别。我同七八千群众伴送他到墓地。在暮色苍茫中我看见覆盖着“民族魂”旗子的棺木下沉到墓穴里。在陷入困境时,我又看见了他,他并没有改变,还是那样一个和蔼可亲的小小老头子,一个没有派头、没有架子、没有官气的普通人。
⑤我想的还是从前的事情,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
⑥我当时不过是一个青年作家。我第一次编辑一套《文学丛刊》,见到先生向他约稿,他一口答应,过两天就叫人带来口信,让我把他正在写作的短篇集《故事新编》收进去。《丛刊》第一集编成,出版社刊登广告介绍内容,最后附带一句:全书在春节前出齐。先生很快地把稿子送来了,他对人说:他们要赶时间,我不能耽误他们(大意)。其实那只是草写广告的人的一句空话,连我也不曾注意到。这说明先生对任何工作都很认真负责。我不能不想到自己工作的草率和粗心,我下决心要向先生学习,才发现不论是看一份校样,包封一本书刊,校阅一部文稿,编印一本画册,事无大小,不管是自己的事或者别人的事,先生一律认真对待,真正做到一丝不苟。他印书送人,自己设计封面,自己包封投邮,每一个过程都有他的心血。我暗中向他学习,越学越是觉得难学。我通过几位朋友,更加了解先生的一些情况,了解越多我对先生的敬爱越深。我的思想、我的态度也在逐渐变化。我感觉到所谓潜移默化的力量了。
⑦我开始写作的时候,拿起笔并不感到它有多么重,我写只是为了倾吐个人的爱憎。可是走上这个工作岗位,我才逐渐明白:用笔作战不是简单的事情。鲁迅先生给我树立了一个榜样。我仰慕高尔基的英雄“勇士丹柯”,他掏出燃烧的心,给人们带路,我把这幅图画作为写作的最高境界,这也是从先生那里得到启发的。我勉励自己讲真话,卢梭是我的第一个老师,但是几十年中间用自己的燃烧的心给我照亮道路的还是鲁迅先生。我看得很清楚:在他,写作和生活是一致的,作家和人是一致的,人品和文品是分不开的。他写的全是讲真话的书。他一生探索真理,追求进步。他勇于解剖社会,更勇于解剖自己;他不怕承认错误,更不怕改正错误。他的每篇文章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他的确是把心交给读者的。我第一次看见他,并不感觉到拘束,他的眼光,他的微笑都叫我放心。人们说他的笔像刀一样锋利,但是他对年轻人却怀着无限的好心。一位朋友在先生指导下编辑一份刊物,有一个时期遇到了困难,先生对他说:“看见你瘦下去,我很难过。”先生介绍青年作者的稿件,拿出自己的稿费印刷年轻作家的作品。先生长期生活在年轻人中间,同年轻人一起工作,一起战斗,分清是非,分清敌友。先生爱护青年,但是从不迁就青年。先生始终爱憎分明,接触到原则性的问题,他决不妥协。有些人同他接近,后来又离开了他;一些“朋友”或“学生”,变成了他的仇敌。但是他始终不停脚步地向着真理前进。
⑧“忘记我!”这个熟悉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来,它有时温和有时严厉。我又想起四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和那个清晨,还有自己说了多少遍的表示决心的一句话。说是“决不忘记”,事实上我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但在静寂的灵堂上对着先生的遗体表示的决心却是抹不掉的。我有时感觉到声音温和,仿佛自己受到了鼓励,我有时又感觉到声音严厉,那就是我借用先生的解剖刀来解剖自己的灵魂了。
⑨二十五年前在上海迁葬先生的时候,我做过一个秋夜的梦,梦景至今十分鲜明。我看见先生的燃烧的心,我听见火热的语言:为了真理,敢爱,敢恨,敢说,敢做,敢追求。但是我除了唯唯诺诺,敢做过什么事情?
⑩“忘记我!”经过四十五年的风风雨雨,我又回到了万国殡仪馆的灵堂。虽然胶州路上殡仪馆已经不存在,但玻璃棺盖下面慈祥的面颜还很鲜明地现在我的眼前,印在我的心上。正因为我又记起先生,我才有勇气活下去。正因为我过去忘记了先生,我才遭遇了那些年的种种的不幸。我会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⑪若干年来我听见人们在议论:假如鲁迅先生还活着……当然我们都希望先生活起来。每个人都希望先生成为他心目中的那样。但是先生始终是先生。为了真理,敢爱,敢恨,敢说,敢做,敢追求……
⑫如果先生活着,他决不会放下他的“金不换”。他是一位作家,一位人民所爱戴的伟大的作家。
(有删改)
【注】①忘记我:鲁迅遗嘱中的一句话。
文末写道“他决不会放下他的‘金不换’”,请结合全文分析“金不换”的丰富内涵。
(2026·天津和平·三模)
4.阅读下面的文章,完成下面小题。
青稞一九三五
曾有纳闷,咋一提长征,都习惯用“爬雪山、过草地”一语概括?顺口六字,一跃成一桩史诗级大叙事的代名词。
军史表述为“伟大战略转移”的长征,还有另一个燃烧的词语“铁流两万五千里”。撕开强敌的天罗地网,打破重兵的联合追击,最终使得一个建立十三年的党,和一支创建时间更短的军队,绝地扭转乾坤,完成惊天逆袭。
如此长时间、大规模、超远距行军作战,各种惊险惨烈的战役战斗,以及“过五关斩六将”的传奇战例,碾压中外古今,但主打还是一个“走啊走”。至后期阶段,进入甘孜、阿坝,“走”字陡然变形,或叫作变道升级:“爬雪山、过草地”,一“爬”二“过”,直接点明,脚底下走的已不是路。是无路之路,大约就是那种“万径人踪灭”的“神仙路”。
大历史拐点处,须交代清楚。时于一九三五年五月,红军三日至九日巧渡金沙江,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强渡大渡河,二十九日飞夺泸定桥,一个比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二连三拿下。捷报频传的长征“红五月”红一军团第二师一支先锋超限神勇,前脚跳出横断山脉,后脚抵近青藏高原。
十天后,六月八日(请记下这个日子,爬雪山伊始),勇士们仰首于山前,做梦也想不到,辗转大半年,就是为了这座“夹金”的大雪山。霞光映照过来,他们个个脸上金灿灿。之后,好消息坏消息,轮番来袭——
好消息:十二日翻越夹金山,达维桥上,转折点“小会师”(前卫营属连排级的)。
好消息:十八日懋功,里程碑“大会师”(方面军级的)。扩容升级版万千幸运,两大主力攥成一个拳头,孤军长驱深入的第一方面军不再单打独斗,而如虎添翼军心大振。
坏消息:雪山还有呢,不止两座三座。喘息未定间,连绵的高耸突兀的雪山,每每几乎碰到了他们的鼻尖。
莫慌啊莫愁,除了冰雪霜冻,除了草泽泥潭,雪山脚下,村寨岸畔,远望还有田畴垄垄片片,葳蕤葱茏沿途伴随。是何宝物,海拔三千米以上且只有海拔三千米以上方可健硕成活?它就是号称高原孤本的大麦青稞。
这可是又一个好消息啊。为粮草严重犯愁的红军军需人员,包括中革军委的领导们,闻之连连叫好大喜过望。前有传闻,说此处农耕庄稼绝迹,一粒粮食红军也休想得到。敌人的心理战术,一打击士气、二动摇军心,却也不尽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
眼见为实吧,青稞稞麦的生长高峰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工农红军军粮,只此青绿。
别过“红五月”,红军迎来了青稞浓墨重彩的“青六月”——高海拔、高寒地的麦类农作。单说这“禾”“果”组构的“稞”字,居然为其一家独占,汉字词组再无它用,不信你查去。
六月上旬部队陆续赶到,完成育穗的青稞,便撒了欢扬穗。扬穗即挺穗,青稞绺绺纤芒长长的,起先是柔软的蜷缩的,一遇风与光照,很快氧化捋直,遂灌浆蜡熟。满田野这动作如呼风唤雨,队伍走过路过,稞浪舞摆漫卷,喧动呐喊之声清晰可闻;俯身近瞅,大长穗芒铮铮簇簇,锋刺锐利神气活现,一展自告奋勇、拔刀相助之状。
青藏青稞高原人群顽强生息的稼穑地标,雪山冰川伸出的友善信物。事物总是相辅相成,有青稞的地方,附近必有雪山和冰川;不依傍雪山冰川的青稞,不存在。
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明明早已入夏,天气却突变寒冷。昼夜温差大,雨雪不停交加。刚经历三次渡河大战的英雄们还没回过神,又遇天大难事:西康、川西北的雪山草地,紧接甘南的雪山草地,正处横断山与青藏高原接合部。就这样,地球上最大最高的陆地,与他们迎头相撞。海拔陡然增高,空气陡然稀薄,人烟陡然稀少,个体与群体感觉,陡然孤寂、孤单而孤寒。
体能骤减、身虚气喘、头疼不已心跳加剧八成那阵子,“缺氧”“高反”这些现代旅游热炒的概念尚无。一样难忍煎熬的军医们眼瞅束手无策,焦虑之际,连队卫生员不知打哪儿得到最新“情报”;特别扛寒冻,也特别扛缺氧的青稞,对人具有抗缺氧与抗寒冻双向作用。信息若是真的,那这才是红军急需想要的呀。是真的么,能行不能行?一位当地老人告诉说,祖祖辈辈我们就靠青稞过活,青稞当然能行,能行!
绝望中的希望—青稞—小区域,宝石般的连珠成串。雪域珍馐,需要双手捧着,需要一粒粒端详过目。不小心掉落,会赶忙拾起,一颗颗倍加敬惜。青稞,冬虫夏草的兄弟,雪莲花的姊妹,质量充分保证,数量怎会任意多呢。震惊的是,数千年的种植收获史,等待青稞一试身手便是今日。
举旗挺进攀雪山,扎营露宿眠草地,徒涉远跋的疲惫之师,珠圆玉润的稞麦之果。却原来,“爬雪山、过草地”,然后“吃青稞”,为紧续的冰雪奇缘。冰雪养育、冰雪聪明的青青稞麦,节骨眼儿上,补充能量,减缓缺氧,增强免疫,有赖此物。
稞麦青青,高原作物精华,食药同源同质,有劳山水日月,有劳造化周全。
还好万幸,爬雪山过草地,锁定六月至八月高原黄金季。不可思议,换作任何别的时间必将寸步难行。还好,吃到了去年前年的青稞,吃到了今年的青稞。经年与外界隔绝的村民牧户,皆有青稞存储,除去老小食用,如做糌粑,制酿酒,还喂牛羊一点,也作饲马精料。
寻着青稞的蛛丝马迹,打探青稞的去向消息,捕捉青稞的残留气息,多些搜索,无关敌情。扩大侦察面,顺便了解一下草根、野菜及野果的可食性,分辨清楚,关乎我情。
“青稞是红军的军粮”,藏胞们说这是菩萨的意思。又说“红军是菩萨军”自佑,“青稞是菩萨粮”天佑。
这可不是迷信呀,有科学依据。青稞,世界上营养超高的谷物,麦类β-葡聚糖含量超出普通麦类五十倍,据说是调节血糖、免疫力的王者;两种膳食纤维为粟米顶流,总的特性“三高两低”:高蛋白、高纤维、高维生素,低脂肪、低糖,对于稳定血糖,增强血细胞活性作用显著。最新研究,其富含多种维生素矿物元素,甩普通谷物几条街。大实话说,青稞就是高海拔生存的量身定制。御饥寒,青稞莫属;抗缺氧、青稞莫属;补体力,青稞莫属;治病疫,青稞莫属。
一样的,久已待命,青稞角色,不可或缺。高原农作精英与人类一支精英团队,以这种方式际遇交集,已载入红军长征史,亦载入青稞种植史。
九十年前,青稞如此贵重紧俏,被寻觅喜爱,被征召拥抱。青稞啊青稞,你那长穗芒如古典武士盔顶之缨冠飘逸,千军万马斜刺而出,不仅挥戈击鼓助阵助威,而且密切参与了伟大长征浩荡磅礴故事的细枝末节。红军和青稞的身影,永远同在雪山草地。相关的心得感悟我在《朱老总来到青稞田》一文有段文字,引来作个小结吧:
“川、康、甘、青四地,阿坝的青稞,甘孜的青稞,甘南的青稞,果洛的青稞,爬雪山过草地,青稞纷纷出大力。这一伟大的作物,这一悲悯的作物,这一高贵的作物,以其仅有和全部,支撑哺喂民族救亡解放的希望与未来,那是唯一的仅有和无数的全部。”
(节选自祁建青同名散文,有删改)
“这一伟大的作物,这一悲悯的作物,这一高贵的作物,以其仅有和全部,支撑哺喂民族救亡解放的希望与未来,那是唯一的仅有和无数的全部。”请结合全文内容,谈谈你对这句话含义的理解。
(2026·云南·模拟)
5.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门口的土路
李娟
有很多人在门口的土路边架电线杆,一直通往村里。然后他们又开来一辆大卡车,卸下好几轱辘粗粗的缆线,一根杆子一根杆子地挨个儿牵了上去。我们天天跑去看他们干活。终于等到那几轱辘缆线全用完了,巨大的空木头轱辘扔在路旁,我们就悄悄把它们滚回家去了。
我妈把其中两个大轱辘立起来放平了,成了两张没人敢用的大圆桌。还有一个被她拆开,拆成一堆木板,为我铺了一张小床,剩下的碎木块,又被她叮叮当当做了一堆小板凳。后来,那些架电线杆的人来了,就坐在这些板凳上,讨论“那么多的木轱辘子怎么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我们家的小店是附近这一带唯一能买到蔬菜的地方,于是那些架电线杆子的人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他们都是汉族人,比起哈萨克老乡更会讨价还价,只用八毛钱就能从我们这里买走一公斤大白菜。
在这条路上经常走动的人还有河上游金矿的工人和拉铁矿石的司机。金矿的矿点离我们只有十多公里,我们经常步行到那里去。
这条河在上游还没分岔的地方是又宽又深的,浪水一注一注地翻涌,是我见过的最有气势的河流之一。河中央泊着好几艘钢铁的淘金船,漆成橙红色,船上的传送带一圈一圈转动,金子在复杂的过程中渐渐从河底泥沙里被分离出来。我们站在波涛滚滚的岸边长久张望,那一带地势很高,视野开阔,水边的芦苇又深又密,野鸭长唳短鸣,四处回荡。高远的天空中,列队南归的雁阵看在眼里总是那样悲伤。
我们在这条土路上来来回回不停地走,出门挑水,进门揉面,干不完的家务活。再弓着腰把半澡盆水弄进房子,一下子泼在地上,熄灭那些暴躁的尘土。这里荒僻荒凉,到处都是土,走起路来腾云驾雾,地势又高,周围一棵树、一户人家都没有,光秃秃的。挑水要下山,挑完还得上山,每天柜台上抹不完的土,吃饭时菜上也很快落一层土。我妈坐在缝纫机前干活,眉毛上沾着白白的尘土,我大声取笑她,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眉毛也是白的……
到了九月,尘土越发放肆,但我们顾不了那么多了,那时我们的生意突然间好得不得了!这条土路终于带来了转场的牧民,之前我们已经在此等候了整整一个夏天。
先是羊群浩浩荡荡过来,把路上的土又踩厚了两公分,紧接着是马群和驼队,河边收获过的土豆地上一夜之间支起了好几座毡房子。每天一大早,小店里就挤满了人,卖得最快的是蔬菜、粮油和茶叶,其次是裤子。才两三天工夫货架就空了一半,我把缝纫机轮子蹬得飞转,通宵达旦地干,终于让停驻在这一带的牧民,几乎每人都穿上了有笔直裤线的裤子和五颗扣子一致的外套。
还有一位老大爷让我给做帽子,我从没做过这种狐皮包面、裹着厚羊毛毡的帽子,便费了很大劲说服他,买了一顶毛线帽子戴回去。
为了抓住这段生意旺季,我妈又赶往县城拉来小半车西瓜,堆在路边支起凉棚卖。远远地,路尽头的骑马人一看到瓜摊,就快马加鞭跑来,称一个瓜,剖开后一人一半分着吃。以前谁能想到,巴拉尔茨这样的地方也会有西瓜呢,即便瓜早已在路上颠成了半包红水。
顺着土路往下走几公里就是巴拉尔茨小村,住着哈萨克农民,村里有几家商店、小馆子,还有一间给司机歇脚的小旅馆,算是荒野里的一处“繁华区”。虽说我们家商店更顺道,但牧民们还是习惯绕道进村采购,于是我们决定赶在牧业转场前,把商店搬进村里。
那天一大早,我们沿着土路向村里走去,我妈走在后面,边走边笑。我回头看,自己的两行脚印左一下右一下,撒在厚厚的尘土中,再看来路,这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人的脚印。等我们回去时,又给路上添了两行新脚印,当看到先前的脚印朝着自己走来时,我才明白母亲为何发笑,从来不知道自己走路是这般模样。
好像这条路来来去去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走,好像它从来都这么安静,一万年都不曾被使用过,可它明明刚刚迎来浩浩荡荡的转场牧队。
我们顺利租下村里阿拜克家的房子,这房子本不是门面,门朝北开,靠着马路的是后墙,马路对面却有几家小店,很是热闹。我们劝服阿拜克,在后墙掏洞装门挖窗,再堵死北面的门窗,把窗框换到南面,房子便像是转了个身,和路边的小店凑在了一起,又向阳朝南,看着格外抢眼。
新店开张,村民们奔走相告来看稀奇,头一天店里就挤满了人,大家挨个打量每一间屋子,连厨房的锅都要掀开看看,啧啧赞叹。这个偏僻寂静的小村子,常年没什么动静,村民们的好奇心格外重。
九月刚忙完农活,牲畜过冬的草料也已备好,村民们大多清闲,剩下的时光便常来店里打发。几瓶啤酒,就能让一群男人在柜台前消磨一整天;也有高大的汉子,趴在柜台上打量许久,最后买一小瓶“娃哈哈”,插着吸管慢慢啜饮,喝完再接着打量货架。
土路经过村子边缘,穿过峡谷与戈壁,才能抵达县城。因为开矿,拉矿石的重型车来回碾压,路越来越烂,大坑小洼遍布。不过听说不久就要修路,塌了一半的木头桥旁,新的水泥桥正在修建,电线杆沿路栽好,电线也快牵完,这个小村子,终于要通电了。
今后,这条土路还会给村子带来更多外面的事物,不知那时候,我们又在哪里。
我和妈妈在这条土路上走着,聊着开心的事,不知要去往何处。我们越走地势越高,路两旁是收获后的土豆地和麦茬地,偶尔有一两座穆斯林坟墓斜在路边,四四方方的围墙里,平坦空寂,只圈住一方寂静。远处河谷里河水静静流淌,两岸灌木丰茂,再往远是横亘东西的暗红色悬崖,几峰骆驼在崖顶静静伫立,远看只有指头大小。悬崖之上,天空深远湛蓝,抬头望去,头顶的天空亦是如此。
(有删改)
请结合文章内容,谈谈你对文中画横线句子的理解。
(2026·吉林·模拟)
6.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各题。
谁持彩练当空舞
熊召政
老远我就看到那棵大樟树了。那是怎样的一棵樟树啊,它的主干比碾盘还要粗壮。枝丫盘曲着伸向天空,每一根都分明留下铁打铜铸的英雄气。树上所有的叶子都葱绿、晶亮,它们密密簇簇,横拓出去,遮盖了村落前大半个稻场;填满叶与叶之间缝隙的,不仅有被春雨洗亮的阳光,更有比田间的蛩声更为轻盈的鸟鸣。
这棵大树后面,是一栋江南常见的白墙青瓦的古民居,一种四水归堂的泥砖建筑。从墙上的铜牌可知,这是当年毛泽东担任中央苏维埃政府主席时的旧居。
我们说战争是残酷的,但战场上的风景往往如诗如画。就像这栋位于瑞金叶坪的伟人住过的古民居,无论是它瓦檐上苍郁的针菲,还是泥墙上被风雨剥蚀的苔痕;无论是它天井里潮润的细沙,还是瓦脊上等待炊烟的雨燕,给予我的都是恬淡的乡村牧歌之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对数十倍于红军的敌人的“围剿”,毛泽东指挥若定,他以浓得化不开的战场硝烟为墨,写下这样的诗句:“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
从这激战之后的诗句来看,伟人自有伟人的胸襟,伟人自有伟人的浪漫。在诗人眼中,历史总是充满诗意。
走出这所房子,我站在大樟树下。突然,不知什么地方的广播放起了《十送红军》。尽管当地人说,这首歌唱得失去了赣南的韵味,已经不是乡音了,但我仍在这略带忧伤的旋律中,领略到七十年前那些浸在血水与泪水中的记忆。
毛泽东在这棵大樟树下骑上战马,迈向重重关山;八万多红军在这片土地上启程,在乡亲们期盼与炙热的眼光中,开始了人类历史上最为壮烈的长征。
我的家乡是另一片苏区,红军战士头上的八角帽,成为我童年记忆中不可亵渎的神圣图腾。神圣可以沉眠,但不会消失。此刻我站在这棵大樟树下,听完《十送红军》后,忍不住四下张望:与漠漠水田上的白鹭一起飞扬的战旗呢?在青石板上嘚嘚驰过的马蹄呢?它们都去了哪里?
我常说,如果我早生半个世纪,我可能不会成为一名作家。几乎不容置疑,多血质的我,肯定是一名红军战士。我羡慕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这样的伟人,在中国的大地上,写下民族的史诗。一支笔比之一杆刺破黑暗的长枪,一本书比之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战争,毕竟分量太轻,太轻。
十送红军,送的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的骨肉。多少个苏区的母亲啊,在漫漫长夜里,她们纺车上的手柄,一次又一次摇圆了中天明月,但总不能摇圆她们无尽的思念。那永远不能收回的,村口送别的目光啊,又怎能穿透二万五千里的重重阴霾?雪山草地,沼泽荒漠,一寸一寸,不仅沾满了战士的血,也沾满了亲人的泪。
纵览历史,我们可以说,所有通往天堂的路,都充满了艰辛与苦难。一个人扭转乾坤的能力,取决于他化腐朽为神奇、化苦难为诗情的禀赋。历史拒绝呻吟,但历史不拒绝浪漫。毛泽东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吟唱“谁持彩练当空舞”,这是何等的想象力啊!正是他和他的战友们,用自己的如虹豪气,为我们的民族炼出了一条魅力四射的彩练。
彩练初出,赣水那边红一角;彩练当空,神州大地舞蹁跹!炮火不能烧毁它,风雨不能摧残它。当这条彩练飞过于都河,飞过金沙江,飞过娄山关,飞过乌蒙山,飞过南国的雾,飞过北国的雪,我们惊异地发现,原来这一条彩练,竟是一条长达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路。
谁持彩练当空舞?是我们的红军,我们餐风饮露、百折不挠的中华儿女。
物换星移,历史的烽烟早化作大地上的虹霓,我们也只能从竟夜的春风、从山间的鸟啼来谛听烈士们的呼吸。但是七十年前的那棵老樟树,还是那么苍翠欲滴,这是因为它的根须,始终抓住了泥土;七十年前的那条彩练,还在我们的仰望中飘舞,这是因为民族的精气还在。对于我们来说,长征不仅仅是一段逝去的故事,也不仅仅是一种奋进的象征,还是一只正在吹响的号角,一首还没有完成的史诗。
(摘自熊召政散文集《历史的驴友》)
文末说“长征还是一只正在吹响的号角,一首还没有完成的史诗”,请结合文本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2026·北京西城·二模)
7.阅读下面文章,完成各题。
幸而有铁佛、梅,有纸墨,有一年见一面的春天
先说一说梅花吧,说晚了,梅花就落尽了。
正月里的这一天,我开车自南阳至湖州,傍晚了,直奔铁佛寺看梅花。
铁佛寺的梅花,名闻江南,六瓣,比寻常五瓣梅,多一瓣心香。那一尊铁佛,更喜欢梅花香。春天里半月梅花香,足够铁佛愉悦一年。
这古寺,前身是唐代的开元寺,明代迁建于此地,一尊宋代铁佛随行,遂更名“铁佛寺”。两棵梅树,在一百多年前,由野外移植于观音殿旁。四季沉默,盛花期只有数天。短暂的美、更惊心动魄。类似于修行一生的僧,日日功课,晚年才悟得几句偈语注。
再说铁佛。她宽厚、谅解我先去看梅花、说梅花,然后才迈进观音殿。
站在一尊北宋铁佛前,心身一震:在各地寺庙里,看过许多佛像,木佛、银佛、玉佛、铜佛、金佛、泥佛等,一概温润、闪亮、精致,有贵族气。在敦煌石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那些佛,神采高旷,俯瞰人烟,与尘世的距离似乎更远。
这铁佛,高逾两米,站在地面而非悬崖般的高台上,仅比常人略微出挑,让香客不至于太自卑。微垂眼睛,聆听来者的祈愿。一身的铁,收敛光芒,色调郁郁苍苍,有容纳一切悲伤的宽阔。衣饰和发髻说明,这一尊铁佛是女性。湖州铁佛的女性特征,使她像一位农妇、母亲,从野外带回莲藕、鱼虾或土豆。满身疲惫,在孩子面前低下头,听他们说着伤心的话、期求的话。
我喜欢她的手势:双手轻拢胸前,好像在相互揉搓以活络经脉,接下来,将点燃灶火、烹制餐饭。既往所见的佛,手势缤纷,有表演性,离舞台近,离灶台远。
“人间佛”的概念,鲜明体现于这一尊湖州铁佛。佛性、佛心,就是母性、母亲的心。有母亲、母爱在,一个人就有退路、有前景,而不至于孤穷四望。
长廊边,摆一张桌子,放一叠小册子、若干急救药品,一个短发、素颜、青棉裙的女子,坐旁边守着。翻小册子,我看见刊印的赵孟頫抄录苏轼《梅花诗》拓片,黑底白字,似铁佛落梅花。“白发思家万里回,小轩临水为花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黏空尊”……赵孟頫六十岁的手迹,借苏轼句子抒情,心中的哀意悔意,更深了吧。
三十三岁,宋室后裔赵孟頫被十五年前建立的元朝选中,别湖州,赴元大都任职,蒙羞受辱。不久,称病还乡,在书画中消磨岁月。五十七岁,再度蒙召北上,“唯余笔砚情犹在,留与人间作笑谈”。六十六岁,因妻亡而脱身还乡;六十九岁离世,葬于德清,缺乏梅花落那样的安然。
赵孟頫,号“松雪”。“松”“雪”与“梅”,三个汉字,都让他羞惭。也许,写它们一次、画它们一次,就是一次自我映照与救赎。
铁佛寺办刊物封面上的“普觉”两字,是赵孟頫手迹,楷体,雄浑,弃去一贯的清雅书风。“普觉”,让普遍的人获得觉悟,去觉悟普遍的一切,很难,却又很必要。书写者心情如何,我约略能体会。那样才华横溢的一个人,却额头隐隐刺字、终生坐在无形的囚牢里。
苏轼爱梅花,其言其行,也自然而然如梅花,开就开,落就落,无所挂碍,远离颠倒梦想。赵孟頫追慕这一位北宋前贤,因此才会临摹其画像,书写其梅花诗。
铁佛寺的梅花,出现太晚了。苏轼只能通过我看一看,再想想他自己写梅花的那些句子。苏轼之前,颜真卿在湖州履职五年,常来开元寺,与诗僧皎然、茶圣陆羽,同坐共饮。他在人间出现得早,不会看到这铁佛和梅树。其创造的“颜体”,正大雄强,也是一种人格范式,笔锋如刀锋凛凛向敌,向着内心的隐疾。赵孟頫临过颜真卿,在颜体面前,不安吗?
此刻,在铁佛边、梅花下,怀想那些古人,有所思。我不知自己身上,有几分颜真卿、苏东坡们的光亮,又有几分赵孟頫的黯淡。
幸而有铁佛、梅,有纸墨,有一年见一面的春天,就能对自己抱持信心。
长廊下,那女子给我说了铁佛寺诸多旧事。她常来做铁佛寺义工,“求心安”。人性相通,我的不安,大抵上就是她的不安,轻重深浅不同而已。
再来铁佛前,告别。铁佛与那两棵梅树,隔一扇圆窗,有砖雕的仙鹤图案作为装饰。能听见窗外观花人的声腔,铁佛微笑了。人间的一切喜悦,都让佛心安,因为,她是母亲。
我刚在南阳过罢春节,陪母亲二十余日。她名字中有“梅”字。八十六岁了,拒绝与我小弟住一起:“自己能动,自在。”独居于一套公寓,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在旧笔记本上写回忆录,想到哪里写哪里、天马行空。“一些事,我不说,你们都不知道了,像没那些事一样。小事,细细想,也是大事。”母亲说得深刻。
眼前,这一尊湖州铁佛,永远年轻,让站在她面前的人,恍惚回到少年,有了继续朝前走的脚力和勇气。
梅花落尽,那两棵梅树,虬枝壮干,像铁塑的佛,像劳动后的农妇、忘记了自己的美。
(取材于汗漫同名散文,有删改)
【注】偈语:佛经里的话语。
文中说,“幸而有铁佛、梅,有纸墨,有一年见一面的春天,就能对自己抱持信心”。请结合全文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2026·北京朝阳·二模)
8.阅读下面文章,完成小题。
孤独中的真诚与勇气
江淹年少时诗文俱佳,功成名就之后,突然文采全无。传说他在梦中被人讨还了五色笔,从此就失去了全部才华,再也写不出什么了——江郎才尽!
我在生活中也经历过类似的惊悚。一场手术过后,我的大脑一度受损,表达出现了严重障碍。那个阶段,错愕、委屈、害怕、绝望……我没做错任何事,突然就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江郎才尽”这个恐怖故事,在现实中拓下一个小小印痕。
写作,意味着持续一生的努力,也意味着终生被隐忧所困扰。有的写作岂止要用脑子,甚至还需要用内脏参与:用心脏泵出的血,用你的胆汁,用你脾脏里的激素……然而,像开凿矿脉那样开采自己,像做外科手术那样掏取自己病变的脏器,都是危险的、疼痛的、令人畏惧的,但唯此一途,你才能成为更闪耀、更勇猛的自己。在创作领域,越怕掏空自己越容易空洞,越舍不得自己越会使自己贬值,越是寻求安逸越会让自己进入提前到来的晚年,甚至是精神上漫长的濒死状态。写作,就是要承受日常的孤独,才能在无人去往的荆棘丛中踏出血脚印,然后抵达秘境。
当然,孤独有其自重。遇困时,孤独的作家仿佛潮退后的搁浅鲸鱼,周遭不是熟悉的世界,无法运用既有技能去摆脱,绝望到连呼吸都是困难的。你被自身的重量压垮,无法归返自由的大海,只能在绝对的孤独中靠技术和信念自救。但就是为了抵达这种更大孤独里的困境,你才在此前承受多年的艰苦训练。
写作,总要独自面对不断升级的难度。一而再,再而三,永无止歇。
2025年春天,我开始创作一部带有奇幻色彩的长篇作品。作品涉及的传统文化,是我显著的弱项。我不知道怎样用台词和动作刻画人物的性格,情节之间的逻辑联系也很勉强。当初写下标题时的兴奋,很快被徘徊在极限的痛苦所代替。作品行至三分之二,词句开始在泥泞中越陷越深。
我想到一种杂技。置身空中的演员用牙齿将自己挂在一根绳子上,然后疾速旋转,快到观众只看到一个虚幻的陀螺,而看不出具体的人的轮廓。表演过程中,杂技演员整个身体悬吊在天地之间,仅靠咬紧牙关活着,绝对不能松口。我想,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最好的作家的命运——甚至,恰恰因为是最好的作家,他们才得到这种最坏的命运。最好的杂技演员,能够最大限度地靠近死亡而安全折返;最好的作家,能在命悬一线时沉默坚持并靠近“不能”之中的“能”。在文字的高索上,没有翅膀的他们,依靠持久的训练和精微的技术,依靠着魔般的热情和近乎莽撞的勇气,行走在生死边缘并抵达飞鸟的高度。
写作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开始并不知道里面能释放出什么。当疾病和灾难蜂拥而至时,怯懦者会关闭它,殊不知这也就封锁了留在里面的希望。最好的写作者哪怕历尽沧桑,哪怕浑身都是历历教训留下的累累咬痕,依然有着好奇、愿望与勇气。打开盒子,即使只能听到仿佛受伤翅膀拍击的声音,哪怕释放出来的依然是某种摧毁之力,这个执拗的写作者,依然拼尽全力去靠近那个近于呼救的声音。只有比潘多拉更有勇气的潘多拉,才配得上这个名字——因为“潘多拉”的本义,正是“拥有一切天赋”。
我可能把创作的过程形容得太凶险了,其实对作家来说,写作所需的勇气是日常且平静的,是听来容易做起来极难的真诚。没有什么比赤子之心更可贵,没有什么比“修辞立其诚”更加重要。如果失去了这一前提,我们的表达,尤其是散文,就会变得可笑,甚至是可怕、可耻。
童言可以无忌,成人不说谎,就很难。我自己也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时候,有出于虚弱而掩饰自己的时候。每次尽力靠近诚实的时候,我都更多地发现了自己的软弱。如果能够诚实地讲述这种软弱,也许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一种微弱的勇气吧。其实,很少有人天生就有足够的勇气陈述令他害怕的秘密,直面让他颤抖的真相。也许,在害怕时坚持做事才叫勇敢,不害怕也就谈不上勇敢,甚至不过只是无知与任性。我们努力让自己比原来更诚实一点点,也会给文字带来明显的气象变化。
真诚,有什么好处?在人与人的关系之间,这是最笨的办法,却也是最快的捷径。写作者只有真诚才能成长,即便是以更残酷也更坚忍的方式成长。
对文字,我的热爱始终如一。年少时提起笔,就敢像初次迁徙的鸟那样莽撞地直接飞越大海。现在呢?要先看地图,再看天气,考虑补给,还要预估在哪里进食、休息和睡眠,准备周全才敢起飞。随着经验积累和自我挑战,越写越困难和越写越轻松的情况,开始交替地出现。越是如此越须坚持,因为只有悲观地坚持才可能收获乐观的结果。我应该像猞猁,它在老年时依然可以捕猎大过自己四五倍的猎物。作家在“捕猎”也就是写作的时候,也会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勇猛,在知其不可而为时,创造出超越极限的文字的奇迹。
时间之河水流湍急,而个人的膂力如此薄弱,我们不知道哪一个漩涡会让我们灭顶。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力维持身体的平衡,尽力不松开握桨的手。对作家来说,一支笔就是他最为重要的桨。逆水行舟,我们将因为勇气而获得笔下的力量。
(取材于周晓枫的同名散文)
请结合文章内容,分析结尾画线句的内涵。
(2026·海南海口·模拟)
9.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永远的桂林
梁衡
桂林山水实在是一个老而又老的题目,人们却总在不停地谈论,可见它的美丽不减,魅力无穷。因为人们还看不够,还没有把它弄明白,就要来欣赏,来探寻,并在探寻中获得美的享受。每年大约有一千万的人从世界各地到桂林来,就是为了看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石头。
这几样东西哪里没有?但这里就是与别处不一样,美得让人吃惊,美得让人心醉。文人墨客艺术化了的溢美之词且不去说,陈毅的题词倒是一句大实话:“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一个外国元首看罢桂林后说:“上帝用第一个七天造了亚当、夏娃,用第二个七天造了桂林,下一个七天真不知还要造什么。”外国人信上帝,中国人信神。神也好,上帝也好,反正说不清的事情就先交给它。桂林确实是美得说不清。
新年刚过有桂林之游。我们先是乘船顺漓江由桂林到阳朔。水面清浅,浅得让你不敢相信,坐在船上能看见水里的石头。这时两岸的山就在水边稀稀疏疏地排开来,山头没有北方那样尖的峰或顶,总成一个柔和的弧,从平地突然钻出,像圆圆的馒头,像立起的田螺,虽在冬季还是披满草树。
山,隔不远就一个,临水而立,随着水的弯弯千媚百态。其实这水是专来为山做镜子的。你看水里的倒影,一丝不差,是几何学上标准的对称体。船过杨家坪,有山名羊角,那水里也就真的浸着一只大羊角。随着水的左曲右折,每一个山头就可以一个一个前后左右地看,还可以镜外看了镜里看。山水向来是叫人豪迈、叫人昂扬洒脱的,今天却像一件工艺品直跳到你的手上,叫你赏,叫你玩。梳妆江畔立,顾影明镜里,为君来不易,叫您恣意看。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里山也不阳刚,水却更阴柔,秀得很,也嫩得很。在这里你是无论如何也吼不得一声,喊不得一句的。
过杨家坪不久,有半边渡。正当野渡无人舟自横,四五个小不点飞身上筏,一个稍大一点的就自觉殿后,竹篙一点,“唿哨”一声,红领巾便迎风燃起五六团火苗,眨眼就飘到了路那一端。河这岸有几个女子在浅水处的石头上捶衣,孩子在草窝里嬉戏,背后稍远处有农夫在耕地。因是冬末,没有常见的漓江烟雨,平林漠漠,景色清明。岸边不时闪过一丛丛的凤尾竹,竹后是农家袅袅的炊烟。往前方眺望,群峰起伏,如一队行进的骆驼,隐约驼铃在耳。回首来处,水天迷茫,山峰相连相叠,如长城的垛口,回环不绝。站在船上,我不时冒出这样的念头,这是真山真水吗?在北方,人行山里几天几夜出不去,不知道要钻多少一线天、扁担峡;车行山里,跃上峰巅,倒海翻江。而这山水却奇巧如盆景,美丽如童话。说是盆景,却是真的山水、树木;说是童话,我们又真真切切地置身其内。事物每当真假难分时,就像水墨画洇润出一种迷蒙的美,像无题诗传达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像舞台上反串后的角色透出一种新鲜与活泼。这是我初读桂林的印象。
上岸之后我们乘车从旱路往回返,第二天我们又在城里看了一天山。城里看山,这本身就是一个新鲜话题。都市里怎么能有山?有也只能是公园里的假山。那年我在昆明登龙门,看到城近郊有那样的真山已是大吃一惊,不想这桂林却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山头直跑到城里的马路边,钻到机关的院子里,蹲到人家楼前的窗户下,或者就拦在十字路口看人来人往。孤山、穿山、象山、叠彩山、骆驼山、独秀峰,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和人厮混在一起,桂林人每天上班下班,车水马龙绕山走,假日里则摩肩接踵,在山坡上滚,山肚子里钻,相处久了连山也都有了灵气。
不知为什么在桂林我总要想起苏州,它们分别是从自然和人工的两头去逼近美,都是想把这两头拉过来挽成一朵美丽的花。人不但喜美食、美衣,还讲究择美而居。一种办法是选一块极富自然美的地方安营扎寨,这就是桂林。另一个办法是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尽量打扮得靠近自然,这就是苏州。人类本来开始像小鸟恋窝一样依偎着自然,向往自然。古代有多少僧道隐者为享松竹之乐而逃离都市。但是随着人力的强大,人类又开始排斥自然,他们建起了现代的都市,用钢筋、水泥、玻璃、铝合金重垒了一个新窝,但同时也就开始接受应有的惩罚。而我们在桂林却找到了一个答案,像桂林山水一样珍贵的是桂林人与自然相契合的精神,像桂林山水一样令人羡慕的是桂林人的生存环境,他们在尽情实现人的价值的同时,既不是如僧看庙般地媚就自然,也不是如上海、广州那样赶走自然,而是在自然的怀抱里把现代文明发挥得恰到好处,把自然的美留到极限,让人对自然永存一分纯真、一分童心,人与自然相亲相融。我才理解到陈毅所说,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神仙虽好,没有烟火。桂林是一个有烟火的仙境,一个真山真水的盆景,一个成年人的童心梦。
(有删改)
文中未出现“永远”二字,标题却是“永远的桂林”,请结合文本探究“永远”的内涵。
(2026·北京海淀·三模)
10.阅读下面文章,完成下面小题。
沅陵好读书
①沅江上下雨,雨水仿佛不是落在江面,而是落在雾里。苍茫氤氲的一江白雾,雨点再大,似乎也穿透不过去。对岸的山岚村舍,隔了雨与雾,若隐若现,仿佛距离很远。那种远不在空间,而是一种时间上的遥远,就像流逝着的旧时光影,瞬间便可能无影无踪。
②坐在芸庐宽阔的走廊上,面前,一杯明前新采的碣滩茶,一本梁思成的《图像中国建筑史》。一面翻书,一面品茶与看江。沅陵是山城,芸庐建在半山腰上,看城看江,都有一种俯瞰的居高感。芸庐左边是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天主教堂,右边是有一千多年历史的龙兴讲寺,都是“国保”级文物。夹在一堂一寺间新建的芸庐,也仿佛有了一层历史的包浆,一抹人文的幽光。住在这里,读书、望江,都有一种隔世之感。
③这回到沅陵,一为去街市买买茶,二为在芸庐读读书。沅陵的碣滩茶好,唐时长安便派了专使采办。往常清明前后,去沅陵买茶是一俗,也是一景,其时一城的风雅,便都在买茶吃茶上了。芸庐临江高筑,凭栏可览一派江山,捧书能得一楼清雅。早晨夜里读读书,日间与人聊聊二酉山和辰州街,为沅陵文旅开开脑洞,随性自在,且每有所得。
④原本的芸庐,是沈从文大哥沈云麓的寓所。上世纪30年代修建时,据说沈从文寄了好些钱来,算是兄弟共建共有。所以沈从文老说,沅陵是他的第二故乡。梁思成、林徽因西迁途经沅陵,受沈从文邀请下榻芸庐。时间虽不长,留下的记忆却深刻而美好。之后林在信中与沈相约:愿意再回到沅陵一次,无论什么时候。很可惜,林沈之约终究未践。更可惜芸庐后来被拆毁夷平。现今的芸庐,是政府为纪念沈从文,前几年易址重修的。
⑤也不知暂居沅陵的那几日,梁林夫妇是否去过龙兴讲寺?照说是会去的。这座始建于唐贞观年间的建筑,虽数毁数建,但那支撑大殿的粗壮梭柱,仍是古代旧构。对于治中国营造学的梁、林二人来说,无疑是珍贵的标本。还有,龙场悟道归来的王阳明,也曾在寺里设坛开讲,主题为“致良知”,据称是他第一次系统阐释这个大命题。听众远近影从,晚到者只能隔墙倾听。这种昔日盛事的遗址,也该是二位乐意凭吊的。
⑥出发前,我从家中所存与沈、林、梁有关的书中,挑了《林徽因的信》与《图像中国建筑史》带上,目的是想查证梁林夫妇是否实勘过龙兴讲寺,看看他们如何阐述其建筑学、宗教学上的意义。翻阅林的书信,未见记述;又查看梁的《图像中国建筑史》,亦未见涉及。毕竟,他们是在逃难途中,拖家带口的,时间与心情,或许都顾不上这种考察与凭吊。
⑦穿过芸庐的一扇小门,冒雨去龙兴讲寺。大雨中的寺院,比晴日更孤寂、幽深和傲然。四根挺立的梭柱,支撑着大殿的梁椽斗拱,也支撑着千余年来的风霜雪雨、世事沉浮和文化兴衰。盛事已往,斯人已逝,唯有这梭柱托举的信念、大殿庇护的文气还在。不禁联想到:何以梁著中所绘的古代建筑,多为寺庙佛塔?是因为地处偏远而幸存,还是因为它们托举的是文明承传,守护的是良善修养,所以能经千载风雨而不朽?
⑧其实,一种文明的生长,总是要迈过很多关口。就像距城不过三十里、沅酉两水交汇处的二酉山,相传始皇帝焚书坑儒,秦博士伏胜冒死藏书于此,为后世留下了一批重要的文化典籍。因为传递文化薪火,二酉山被当地百姓歌颂不绝。抗战时期的西迁,一大批文化大家、科学大师流转千里,经沅陵到达云贵川。其中,沅陵是中转地、歇息地、补给地,是摆脱危机抵达平安的希望之地。建议将二酉山的藏书洞打造成一个“洞穴图书馆”,以此,让更多人记住这些故事,让更多人意识到我们每个人都是传递文明薪火责无旁贷的当事人。
⑨说来神奇,就在这个渡劫山洞的周边,当地人读书格外厉害。山顶的一个小村落,几十年间竟出了一百多位教授,有些还是国家重大工程总工程师、总设计师,在职的院士就有两位。有人说这是善有善报,有人说是文气熏染,有人说是文脉荫庇,总而言之,这是一处庇佑读书人的宝地。
⑩回到芸庐,正好碰上撑着雨伞从辰州老街归来的杨博士。因为雨大,鞋和裤腿都湿了,但他并不在意。扔下雨伞,便手舞足蹈地跟我说:那片西洋的老建筑太漂亮了,那条晚清民国街太漂亮了,那些老民居改成书吧,放置沈从文、钱锺书、闻一多等人的作品,一定会漂亮得一塌糊涂……我差不多被那一连串“漂亮”绕晕了,好一阵没回过神来。杨博士归国后先在大学做教授,后来“下海”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我问他一上午去了哪里?他回答得激情澎湃:辰州街,小书吧,这种有故事的老房子,有年份的青石街,有情调的下雨天,有清香的碣滩茶,太适合读书了,两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沅陵好读书,真的好读书!
⑪杨博士走了。我依旧坐在芸庐的走廊上,一杯茶,一本书,看雨看江。我设想:若是坐在对岸,隔江再看这座老城,应该会更有一种即将逝去的遥远感。像一部泛白的纪实影像?像一本发黄的纪行图书?或许不是“像”,而是“是”——是一段活着的影像,是一部活着的书。
⑫沈从文说沅陵美得让人心痛,也许就因为这种未逝将逝的不安和将逝未逝的侥幸吧。那不是对沅陵山水壮阔、人文渊深的一种惊艳与激赏,而是对这易碎易逝之美的一种牵绊和祈愿。在这座用传说、掌故、遗址、建筑、街衢和风俗,用山光水影写满不安与侥幸之美的小城,坐下来读任何一本书,都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奇妙、沉浸审美的疗愈和重启人生的冲动……
⑬“沅陵好读书”,并非这座小城恰当的文旅口号,却成为旅居者真切的体验和难忘的念想。
(取材于龚曙光的同名散文)
文章结尾说“‘沅陵好读书’,并非这座小城恰当的文旅口号,却成为旅居者真切的体验和难忘的念想”,请结合全文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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