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写在前面
一直希望关注这个公众号的孩子（和家长），至少愿意保留一种阅读长文、处理复杂观点的能力，所以每篇文章都会偏长。
看到一位语文老师在吐槽现在孩子的作文素材，基本上人人都是非遗传承人。
一篇写“年幼的我喜欢缠着祖母给我编织物件”，另一篇写“幼时的我喜欢坐在小院的大摇椅上，看爷爷作画”，后续很多文章也都是在“编绳”和“国画”这两个故事上不断迁移。
评论里的同行朋友们也是对爷爷的毛笔、奶奶的针线盒、外婆留下来的传统手艺等“如数家珍”。
很多孩子说自己知道这些作文很假，不喜欢这样写，但认为这样写更保险，更容易得分。
“我每天就是上学放学写作业，没学过什么传统技艺，也没有参加过什么重大活动，我能想到的只有做番茄炒蛋、坐地铁、考试、打球、和同学聊天。”
“所以我的生活太普通了，所以没什么好写的。”
真的很普通吗？普通素材就拿不了高分吗？
一、为什么越来越多学生相信素材越稀有，作文越高级
从考试心理来看，这确实是一种相当理性的选择。
教育测评研究中有一个概念叫 washback effect（反拨效应）。简单来说就是考试和评价会反过来影响教师怎么教、学生怎么学。当学习者不断从考试和日常评价中获得某种稳定反馈，他们就会逐渐调整自己的学习策略，使之更符合评价体系的偏好。
把这个概念放进作文教学里就很好理解了。
假设一个学生连续经历这样的反馈：写真事老师说“选材普通”；写自己和妈妈吵架老师说“立意不够积极”；写打球追剧、同学之间的小事，老师说“不够深刻”；但当他把故事换成“奶奶剪纸”“爷爷国画”，再在结尾加上一句“我终于懂得传统文化需要我们这一代守护”，分数却明显提高，那很显然，他最终会收获一套关于考试的经验，认为有些题材看起来天然比另一些题材高级。
于是“传统文化”“科技创新”“生命体验”“家国情怀”逐渐就变成一种高分信号。（没有在说所有阅卷老师都偏爱非遗作文，也不能由几篇作文推出统一的评分规律）。不少学生也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评价预期，一旦这种预期足够稳定，它就会反过来塑造学生的写作。于是我们拥有了数量惊人的小院、摇椅、桂花树、毛笔、剪纸、木雕和祖传手艺。
二、问题可能出在我们误解了“素材新颖”
很多人可能从小学起就听过老师说作文素材要新颖，但问题在于究竟什么叫“新颖”？
不少孩子会自动把它理解成：发生的事情必须少见。比如别人写考试，那我不能写；别人写妈妈，那我不能写；别人写运动会，我也不能写。如果能写一次非遗体验、一位特别的老人、一段传奇经历，肯定天然就比“番茄炒蛋”高级。
但是，“事件少见”和“文章新颖”其实不是同一回事。
从语文课程本身的要求来看，写作一直强调的是观察生活、发现生活、表达自己的体验和思考。这里的关键不是【拥有别人没有的生活】，更值得落笔的是【能不能从自己已有的生活里得出一些新的认识和思考来】。
我们可以把作文里的“新颖”区分成两种。第一种是事件的新颖。比如跟着爷爷学习木雕、参加一场特别的科技实验、经历一次少见的旅行，这当然可以成为很好的素材。但还有第二种，而且对绝大多数学生更重要，那就是认识的新颖：事情本身一点也不稀奇，可你注意到了一个别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或者你对这件事情的理解发生了变化。
对初中生来说，后者其实更值得训练。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传奇经历，但每个人都有可能形成自己的观察。
三、“番茄炒蛋”为什么总写不好？问题可能根本不在番茄炒蛋
评论区里有个学生说，自己小学勤勤恳恳写了很多年番茄炒蛋，上初中第一篇作文就被评价“选材不行，立意不深刻”，从此再也不写真事。
我看到这里其实很唏嘘。番茄炒蛋也完全可能成为一篇好文章。关键是我们究竟在写什么。
如果你的写法是：周末妈妈教我做番茄炒蛋，我第一次盐放多了，第二次鸡蛋炒糊了，但是我没有放弃。经过不断努力，我终于成功了。看着桌上的番茄炒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任何事情都要坚持。
这件事可能百分之百真实，但文章依然很普通。原因不在番茄炒蛋，而在于它走的是一条完全可以预判的路线：失败→坚持→成功→明白道理。事件是真实的，但认识几乎是自动生成的，换成骑自行车、跑步、弹琴、做模型，结论都一样。
如果我们换一种写法：
一个孩子照着网上的教程做番茄炒蛋，每一步都想弄清楚：几个鸡蛋、几克盐、几分钟。妈妈却在旁边不停说：“差不多就行。”“看着颜色。”“这个时候可以盛了。”孩子很烦，他觉得“差不多”根本不是一个答案。后来他自己做过几次，才慢慢发现，妈妈所谓的“差不多”并不是随便。油热到什么程度、番茄出了多少汁、鸡蛋到了什么状态，她其实都在判断，只不过这些经验已经熟练到很难被说成一个精确数字。
同样是番茄炒蛋，文章就多了一点有关“我”本人的观察和思考：我原以为只有准确的步骤才可靠，后来才发现有些判断是经验一点点长出来的。
素材本身没有变，产生变化的是作者看见了什么。
所以很多所谓的“普通素材写不出高分”，问题可能根本不是素材普通，而是学生只有事件，没有观察；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只有一个现成道理，没有自己的认识变化。
四、好作文不是“把发生过的事情写下来”
这件事在写作研究中其实早就有人讨论过。
Flower 和 Hayes 在经典的写作认知研究中提出，写作并不是把脑子里已经存在的内容依次倒到纸上，而是一个不断规划、生成、组织、判断和修正的认知过程。也就是说，“我经历过什么”只是写作的原料，并不是文章本身。
这也解释了很多学生的困惑：“明明这件事是真的，为什么我还是写不好？”
因为“真实”只解决了原料从哪里来，却没有解决你怎样理解它、选择它、组织它。
Bereiter 和 Scardamalia 在写作研究中还区分过两种不同的写作方式，一种常被概括为 knowledge telling，即把自己已经知道的内容陈述出来；另一种则是 knowledge transforming，即写作者在表达过程中重新处理经验、组织认识，甚至因为写作本身而改变原先对事情的理解。
这组概念放到中学生作文里非常有解释力。
很多学生面对题目时做的事情是：看到成长，从素材库里调出奶奶剪纸；看到坚”，还是奶奶剪纸；看到文化，继续奶奶剪纸；看到改”，再把奶奶剪纸的结尾改一遍。学生训练出来的是“题目关键词→检索故事→替换主题句”的能力。
这当然也是一种应试能力，但它和真正的写作能力并不是完全一回事。
更好的写作不是“我已经有一个道理，现在找一个故事证明它”，而是“我重新回到一段经历里，看见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然后形成一个比原来更具体的认识”。
五、“有深度”也不是把一件小事硬写成大道理
还有一个特别普遍的情况，就是很多学生把深度理解成了话题的宏大程度。
生命比早餐深；文化比同桌深；家国比一次争吵深。于是一个孩子明明只是和爷爷下了一盘棋，最后一定要写到中华文化薪火相传；只是看到一片落叶，也恨不得立刻领悟生命轮回。结果就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作文，即每一句话都很有意义，整篇文章却看不出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话题很大并不等于思考深。
深度很多时候恰恰来自很小的认知变化。比如：“我以前一直以为……后来才发现……”“我一直讨厌一件事，直到有一天……”“我原以为他这样做是因为……后来才知道……”“我曾经认为两件事互相矛盾，后来发现它们其实可以同时成立……”
这些事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生哲理，但经历之后，作者对父母、朋友、自己，或者某件一直习以为常的事情，产生有了新的理解。这个“前后认识的变化”是文章更需要表达出来的东西。
六、特别强调一个词：找“矛盾”
这里说的“矛盾”并不是让你写吵架、冲突或者家庭巨变，是现实和你原来的想法之间出现了一些不同。
比如“爸爸每天开车送我上学”，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若只记录事情，最后大概会写成：爸爸每天早起送我，我很感动，我体会到了父爱。
但如果继续观察，也许孩子会发现一个很小的细节：每天早晨因为自己要在车里背书，爸爸从来不开音乐。他一直以为爸爸本来就不喜欢听歌。有一天，他把书落在车上，跑回停车处，却远远听见车里放着一首声音很大的老歌。敲开车门的时候，爸爸下意识把音量调低了。
到这里甚至不需要再写什么父爱如山，无声而伟大。只需要表现出“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在迁就你的时候，你甚至未必意识得到他放弃了什么。
“爸爸送我上学”仍然是极普通的素材，但它已经经历了一次写作转化：从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到一个被注意到的细节；从细节里出现认知上的不一致；最后这种不一致形成了属于作者自己的感受。
对于绝大多数没有传奇人生的初中生来说，这可能比再背五十个所谓高级素材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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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真情实感不是把日记原样交上去
说到这里还需要避免走向另一个极端。
反对万能素材 ≠ 只要是真事就是好作文 ≠ 作文绝对不能整理取舍、想象加工。
考场作文不是生活录像，写作者当然可以对真实经历进行选择和组织。
我更想描述的问题是【这篇文章里的观察和认识到底是不是“你”的】。这里可以把它简单称作一种“认知上的所有权”。
（这不是一个严格的学术术语，只是我在作文教学里会关注的一条判断标准。）
一段经历即使极其普通，但是只要里面有你真正观察到的细节、真正产生过的困惑、真正形成的判断，文章里通常就会留下一个很明显的“你”。那么反过来，一篇文章即使辞藻华丽、素材罕见、立意正确，如果从故事到语言再到最后的感悟，全部来自范文，那它最大的问题可能是文章里根本没有作者。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作文每一句都挑不出错误，读完却让人觉得异常油腻。
因为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样理解世界，而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样模仿“大人想象中的优秀十四岁孩子”。
八、普通素材到底能不能拿高分？
现在可以回答最开始的问题了。
能。
但同时我仍要强调，普通素材没有天然优势，如果你只是把流水账记下来，最后补一句“我明白了……”，这种还是有问题的。
素材的普通程度≠文章的思考程度。一次考试、一道菜、一段放学路、一次争吵、一场球、一顿晚饭、一个同桌、每天坐的地铁，都是很常见普通的素材。但如果你能够在其中发现具体的细节、前后的变化、人与人之间微妙的不一致，以及自己认识发生变化的那个瞬间，它就拥有成为一篇好文章的可能。
所以我们日常在准备作文素材的过程里，可以多问问自己“这件事情里，有什么是我以前没有发现的？”
中学生缺少的往往并不是可写的素材，而是从日常经验中辨认出哪些细节具有表达价值、哪些经历值得被进一步理解和书写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一个孩子不再因为自己没有会剪纸的奶奶、会国画的爷爷而发愁，也不再觉得番茄炒蛋、晚自习和放学路不配成为作文，那可能才是作文教学真正应该抵达的地方。
非遗当然可以写，传统文化当然值得写。但我希望孩子写它是因为那些事件真的进入过他的生活，也真的激起过他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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