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们访谈了一批贝狸用户。
其中有每天使用八九个小时的深度用户,有浅尝即止的浅层用户,也有注册后不再回来的流失用户。
我们原本想知道他们还需要哪些功能,聊完却发现,三类用户最显著的差异,不是功能需求强弱,而是:
他们是否会使用 AI,以及能把 AI 用到多深。
同一个产品、同一组数据、同样的模型能力,在不同用户手里,产生的价值可以相差十倍、百倍。
这让我重新思考:AI 应用软件公司究竟应该交付产品和能力,还是一项被完成的工作和结果?
带着这个问题,我开始和一些创业朋友、产业老板和投资人讨论,今天我想我可以把这个结论写出来:
AI 应用软件公司的最终归宿,可能是外包公司。
这里讨论的不是模型厂商和平台巨头,而是服务某个行业、岗位或工作流的垂类 AI 应用。它们无法在基础模型和通用 Agent 的战争中与巨头竞争,真正能建立价值的地方,是深入业务,最终替客户完成一部分工作。
01
THREE WORLDS
同一个产品,三个世界
深度用户通常知道自己要解决什么问题。
他不会只问“帮我分析店铺”,而会明确站点、商品、时间和目标;得到回答后,还会追问问题来自哪里、结论使用什么口径、调整后何时复盘。
他知道 AI 可能出错,因此会补充上下文、检查数据、追问证据,并把结论推进到行动。在他手里,AI 不再是聊天工具,而是工作流的一部分。
浅层用户也能从单次问答中得到帮助,但聊天结束,使用也随之结束。AI 没有进入他的日常工作。
流失用户面对的问题更直接:他打开产品,甚至不知道第一句话该问什么。
对深度用户意味着自由的空白聊天窗;对他而言,意味着无从下手。
他不知道什么任务适合交给 AI,需要提供哪些信息,也无法判断答案应该相信、追问还是执行。
同一个产品,在三类用户手里,成了三种产品。
02
THE USER GAP
产品人最大的错觉:用户和自己差不多
产品人和技术人很容易高估用户与自己的相似程度。
我们每天接触 AI,习惯拆解任务、补充上下文、追问证据,也大致知道模型何时可能在胡说,所以认为一个聊天框已经足够简单。
但聊天框去掉的只是操作界面,没有去掉认知门槛。
我们觉得 MCP 配置不复杂,是因为知道它背后发生了什么;用户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串陌生的参数和授权。我们觉得“告诉 Agent 你想解决什么问题”足够自然,但许多用户只能感到生意出了问题,未必能准确地定义它。
成长、教育、工作和专业背景,塑造了不同的心智模型。同一个功能,技术人看到可扩展性,深度用户看到效率杠杆,普通用户可能只看到又一个需要学习的系统。
这无关聪明与否。
用户只是站在另一个位置,拥有不同的知识、经验、时间和任务。他没有义务先走完产品团队走过的路,才能理解产品的价值。
产品人最危险的自嗨,是把自己的理解能力当成用户的基本能力,再把用户用不起来归因于“还需要教育”。
很多时候,不是用户没有走近产品,而是产品没有走到用户所在的位置。
你觉得产品简单,可能只是因为你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
03
UNEQUAL LEVERAGE
AI 没有把所有人变成超级赛亚人
这波 AI 浪潮曾让人以为:模型能力普及之后,每个人都会拥有一个超级助手,获得巨大的效率提升,但现实并非平均提效。
从我的观察来看(这不是严谨统计):
极少数人借助 AI 交付了过去十倍甚至百倍的结果;少数人获得十倍以内的效率提升;一部分人提升了百分之几十;更多人体验过、惊叹过,工作方式却几乎没有变化。
因为模型交付的是能力,不是结果。从能力到结果,中间隔着专业知识、问题洞察、上下文表达、结果判断和行动闭环。
使用者既要定义问题,把背景、目标和限制转化为上下文;也要判断答案是否可信,将建议推向行动,并为行动负责。
真正用好 AI,依赖的是一组能力的乘积:
「专业 × 自驱 × 洞察 × 表达 × 判断 × 行动」
这是乘法,不是加法。任何一项接近于零,最终价值都会迅速衰减。
AI 没有凭空创造超级个体,只是先让那些原本具备专业能力、自驱力、洞察力和判断力的人,摆脱了执行能力的限制。
04
VALUE DELIVERY
我们交付的是价值,还是获得价值的机会?
如果只有最专业、最自驱、最会提问的用户才能从产品中获得足够价值,应用软件公司不能简单地把其余用户归入“需要教育”。
数据已经接入,工具和 Skill 已经提供,教程也已经写好,产品团队会觉得价值已经交付。
但用户得到的,可能只是一种获得价值的可能性;把它变成结果,仍然高度依赖用户自己。
这就像把一架飞机和说明书交给用户,飞行员可以创造巨大价值,而普通人却可能连怎么启动它都不知道。
当产品价值高度依赖用户自身能力时,产品交付就是不完整的。
用户不会因为模型参数更多、Agent 调用了更多工具而付费。他最终关心的是:问题是否被发现,工作是否被完成,成本是否下降,结果是否改善。
教程、模板和最佳实践当然能降低门槛。但如果用户必须先理解 Agent、MCP、Skill 和模型幻觉才能受益,产品只是把复杂性转移给了用户。
用户购买软件,是为了减少需要掌握的东西,不是为了再学习一门“如何管理 AI 员工”的专业。
所以,AI 时代的用户教育不应只是“我教会你怎么使用产品”,而应该是“我先陪你用产品解决一个真实问题”。
用户真正获得过一次结果,才会理解 AI 能做什么、如何追问,以及哪些判断必须留在人手里。
05
PRODUCT WITH SERVICE
AI 产品需要带着服务一起交付
过去的软件公司主要交付工具:软件公司负责产品可用,客户负责学习、操作,并把软件能力转化为业务结果。
软件 → 学习 → 操作 → 结果
每一环都在损耗。
AI 应用如果想直接交付价值,就必须进一步深入客户的工作过程,通过“产品+服务”完成从能力到结果的最后一公里。
产品解决可标准化的问题:治理数据、调用工具、沉淀知识、执行工作流、保留证据、持续监控。
服务解决暂时无法标准化的问题:定义目标、补充背景、处理例外、复核结论、推动执行,并陪用户完成第一次价值闭环。
服务中反复出现的问题,再沉淀回产品、工作流和 Skill。今天由专家完成的判断,可能成为明天的 Skill;今天需要人工陪跑的过程,可能成为明天的标准工作流。未来,Agent 负责交付,人只处理目标、边界和例外。
产品负责规模化,服务负责闭环;
服务发现规律,产品沉淀规律。
服务不一定意味着产品化失败。对于早期 AI 应用,服务可能正是产品化的前置过程。
06
THE VALUE CHAIN
模型卖智能,巨头卖入口,垂直应用卖结果
基础模型公司提供通用智能和基础设施,平台巨头争夺入口和消费级应用。
但当智能逐渐成为基础设施、Agent 入口逐渐集中,垂直 AI 应用软件公司还剩下什么?
行业数据、专业知识、业务流程,以及对结果的责任。
模型厂商让 AI 更聪明,平台巨头让更多人使用 AI,垂直应用公司则必须回答:AI 进入一个行业后,究竟能替客户完成什么工作?
当 AI 公司开始承接任务,它就不再只是在出售软件,而是在承接客户的一部分工作。从单次任务,到持续工作,再到岗位职责,交付对象将逐渐变化:
「工具 → 单次任务 → 持续工作 → 岗位职责 → 业务结果」
走到这里,AI 应用软件公司就越来越像一家外包公司。
但它不是堆人头、卖工时的传统外包。AI Native 外包由 Agent 完成标准工作,人负责目标、判断、风险边界和异常处理。客户增长,不再必然带来同等比例的人数增长。
传统外包出售人力,AI 外包承接结果。
承接结果不等于无条件承诺销量或利润。
AI 应用公司应该承担可控范围内的责任:及时发现问题,使用可靠数据,给出可追溯的判断,推动执行并持续复盘。
责任越接近结果,价值也越接近结果。
对垂直 AI 应用来说,离结果太远的能力,迟早会成为基础模型的一项功能;只有深入业务、承接工作,才有机会成为一家公司。
∞
THE END
贝狸接下来要交付什么?
这次访谈也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贝狸接下来应该成为什么。
只提供亚马逊店铺数据、MCP 和经营 Skill,可能仍然不够。这些能力到了不同用户手里,产生的价值差异依然巨大。
我们不能只增加功能、完善教程,然后等待用户自己找到正确的使用方式。我们还需要帮助用户完成从“接入贝狸”到“解决第一个真实经营问题”的闭环。
未来,卖家购买的可能不再是一个叫贝狸的软件,而是把一部分经营工作交给贝狸:一项广告诊断、一套监控流程,甚至是运营人员承担的部分职责。
贝狸会不会从 AI 产品变成卖家可以外包经营工作的 AI 团队,现在还无法下结论。这只是一次用户访谈后形成的新判断。
但对大量垂直 AI 应用软件公司来说,只把模型能力包装成产品,可能已经无法完成真正的价值交付。
当 Agent 开始理解目标、读取数据、调用工具并执行工作,这些公司就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从交付功能,到承接任务;
从提供建议,到推动执行;
从出售软件,到对结果负责。
所以,AI 应用软件公司的最终归宿,可能真的是外包公司。
只不过,它外包的不是人力。
而是结果。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