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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软件,为什么总做不成一门“软件生意”?
《产业投资地图》——本专栏每一季聚焦一个具体行业,从产业链、商业模式、竞争格局、公司质量和投资风险出发,逐步回答:这个行业到底靠什么赚钱,利润流向哪里,哪些公司具备长期竞争力,哪些故事只是概念包装。
📌 本专栏往期文章
第一季:能源数字化,到底是不是一门好生意?
1.我为什么开始系统研究能源数字化:一个技术从业者的投资学习实验
5.虚拟电厂为什么突然火了?我研究了一圈,发现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虚拟电厂”
6.
研究能源数字化一段时间后,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行业存在一个有意思的矛盾。
很多公司的介绍里,几乎都有软件投资者喜欢的词:平台、算法、AI、大数据、云计算、数字孪生、能源管理。
有些公司的毛利率甚至能达到50%—60%。
按照熟悉的软件商业逻辑,这似乎应该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软件开发一次,可以卖给很多客户;客户越多,研发成本越容易摊薄;收入增长快于人员增长;最终形成高毛利、高复购和低边际成本。
但把几家能源数字化上市公司的年报放在一起看,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选了五家公司:
国能日新、国电南瑞、安科瑞、朗新科技和云鼎科技。它们代表了能源数字化行业的几条典型路线。
研究之前,我有一个直觉判断:
能源软件很难成为真正的产品型生意,主要因为项目制太重。
研究之后,我发现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真正的问题,比“项目制还是SaaS”复杂得多。
一、当代码走出屏幕:能源软件为什么难以标准化
先看一个最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
我们说软件“标准化”,通常默认一件事:
同一套程序开发出来后,可以低成本复制给第二个、第一百个,甚至第一万个客户。但能源软件面对的并不是浏览器里的一个页面。
软件背后连接着电站、电网、储能、电表、逆变器、充电桩、风机、变电站、工业设备,以及不同年代、不同厂商的控制系统。
一个项目上线前,往往要完成:
设备接入、协议适配、数据治理、权限配置、业务规则配置、系统联调、现场调试和最终验收。
代码可以相同,现场却可能完全不同。
电力行业还有很强的地域性。
不同省份的交易规则可能不同,不同电网公司的接口可能不同,不同场站的设备也可能不同。即使是同一种业务,不同客户也可能有不同的生产流程。
于是我逐渐意识到:
能源软件难以标准化的,很多时候不是软件本身。
真正复杂的是软件周围的现实世界:
设备、接口、规则、历史系统、安全要求和组织流程。
因此,我们不能只问:这家公司有没有定制开发?
更有价值的问题是:
它每增加一个客户,是要重新开发一次,还是只需要少量配置?
这两种模式看起来相似,商业结果却完全不同。
二、安科瑞的启示:产品做得标准,不代表市场一定会增长
五家公司中,安科瑞最接近传统意义上的“产品公司”。
它的路径很清晰:
电表、传感器、网关,再向上叠加EMS和微电网平台。
一块仪表是标准产品。
一个网关也是标准产品。
软件平台可以模块化。
公司再通过经销商和渠道销售这些产品。
2025年,安科瑞前五大客户仅占收入约8%。这说明公司并不依赖少数超级大客户。
从产品化角度看,这几乎是能源数字化公司理想的状态:
产品标准、客户分散、渠道可复制。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
安科瑞2023年至2025年的营业收入没有明显增长。
这给了我第一个提醒:
产品化程度高,不等于一定能高速增长。
产品化解决的是:
“如果有100个客户,我能不能以较低成本服务他们?”
但它解决不了另一个问题:
“市场上是否真的有100个客户愿意购买?”
市场空间、产品竞争力、客户ROI和渠道效率,仍然决定增长。
所以,看到一家企业宣称产品高度标准化时,我不会再立刻把它视为重大利好。
标准化只是商业模式中的一个变量。
三、国电南瑞的反例:项目制,也可以是一门长久生意
国电南瑞让我重新思考了“项目制”。
如果按照互联网软件公司的标准来看,这家公司有很多“不够漂亮”的地方:
大客户、大型项目、硬件、系统集成、定制和验收。
2025年前五大客户贡献了公司较高比例的收入,其中国家电网体系占据重要位置。
从表面看,这是一家典型的项目公司。
但再看财务结果:
2025年营业收入超过660亿元,归母净利润超过80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接近128亿元。
经营现金流明显高于利润。年末在手订单超过500亿元。
这时,“项目制是不是坏生意”就不能简单回答了。
国电南瑞展示了另一种经常性收入。
它不是:
每月自动扣除199元。
而是:
核心系统安装后,持续产生扩容、改造、升级、新设备接入、安全加固和设备替换需求。
一个客户可能服务十年甚至更久。
从合同形式看,这是一笔又一笔项目。
从客户生命周期看,它却是一段很长的关系。
因此,我重新定义了这个问题:
项目制本身不是原罪。
真正糟糕的是:
每个项目都要重新获客、重新开发、重新交付;项目结束后客户就消失;同时回款还很困难。
反过来,如果系统进入客户核心生产环境后难以替换,后续又有持续的改造和升级需求,那么即使合同仍然以项目形式存在,也可能是一门好生意。
四、国能日新的跃迁:从预测一阵风,到参与一度电的交易
再看国能日新。它是五家公司中我最感兴趣的公司之一。
不是因为它一定最好,而是因为它正处于商业模式迁移的关键阶段。
国能日新的核心业务是新能源功率预测。
简单说,就是帮助风电场和光伏电站预测未来一段时间能发多少电。
过去,这项业务主要服务于调度和考核。随着新能源更全面地进入电力市场,预测开始直接影响收入。
电站不仅要知道能发多少电,还要判断:
什么时候卖、报多少电量、如何判断价格,以及储能何时充放电。
因此,功率预测软件有机会向更深的环节延伸:
功率预测→ 电价预测→ 电力交易→ 储能调度→ 虚拟电厂→ 能源资产运营。
这条路径很有意思。
软件公司的价值可能发生变化。
最初,客户付费是因为:
“我需要一套系统。”
以后可能变成:
“你帮我把电卖得更好,我支付服务费。”
再往后,甚至可能变成:
“你帮我多赚100万元,我们按比例分成。”
软件由IT预算进入客户利润表。这才是能源数字化最有想象空间的方向。
但这里也最容易让投资者过度兴奋。
2025年,国能日新的核心收入仍然来自功率预测。
新能源电站运营业务增长较快,2026年上半年电力交易等创新业务也保持较高增速。但这些新业务在公司整体收入中的占比仍然不高。
因此,更准确的表述不是:
国能日新已经成为能源运营公司。
而是:
它正在验证自己能否从软件供应商走向能源运营服务商。
这两者差别很大。
五、朗新科技的另一条路:平台不是终点,运营才是考验
朗新科技代表了另一条路径。它不是从预测算法走向交易,而是从大型能源信息化系统走向平台运营。
这条路径也很清晰:过去,公司帮助电网和电力企业建设数字系统。
系统建成后,如果平台能够连接大量用户、充电设施、能源服务商和交易场景,收入就可能从项目建设费逐步转向平台运营费、能源服务费和交易相关收入。
从2025年收入结构看,朗新的平台运营业务已经形成一定规模。
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
但它也提醒我:
“平台”不是商业模式的免检标签。
平台背后仍可能需要大量技术服务、人力和项目实施。
平台收入占比高,不代表边际成本已经接近于零。
因此,看到“能源互联网平台”“虚拟电厂平台”或“AI平台”时,我会继续追问:
新增一个客户需要多少人?
是否需要大量实施?
是否需要重新开发?
客户第二年支付的是什么费用?
这些问题比“平台有多少用户”更重要。
六、云鼎科技的现实提醒:AI能提效,却还不能替你走完最后一公里
云鼎科技提供了一个更贴近当下热点的案例:AI。
一个很有吸引力的设想是:大模型出现后,过去需要工程师大量定制的能源软件,是否终于可以快速标准化?
至少目前,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云鼎已经证明,AI确实能在能源工业中创造价值。
在一些工业优化场景中,AI可以降低蒸汽消耗和用煤成本。这些收益能够直接量化,远比只能演示“智能问答”的场景扎实。
但AI进入能源企业后,仍然需要完成:
业务理解、数据治理、系统接入、现场实施和生产流程适配。
所以:
AI可以提高产品化程度,但不会自动消除行业复杂性。
我在能源AI实践中也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真正困难的通常不是接入一个大模型。
困难在于:
如何接入企业数据,如何理解设备,如何调用业务系统,如何满足安全要求,以及如何真正进入生产流程。
最后一公里仍然很重。
七、别再只问“是不是SaaS”:重新理解能源软件的好生意
看到这里,我开始觉得,我们可能一直问错了问题。
如果用互联网软件框架研究能源数字化,很容易把公司分成两类:
一类是项目公司。
另一类是产品公司或SaaS公司。
然后默认后者更高级。
但把五家公司放在一起看,这种划分并不好用。
安科瑞产品化程度高,却没有因此获得高速增长。
国电南瑞项目属性强,却拥有优秀的现金流和较高的客户生命周期价值。
国能日新毛利率高,但销售、运维和服务仍需要不少人员。
朗新已经形成平台运营收入,却仍然存在较多技术服务成本。
云鼎的AI能够创造真实收益,但仍处于产品化与解决方案交付并存的阶段。
因此,我更愿意用两个维度看能源软件公司。
第一个维度是:产品化程度。
也就是每增加一个客户,复制成本能否持续下降。
第二个维度是:商业质量。
也就是客户为什么不能替换你、能服务多久、能赚多少钱,以及利润能否转化为现金。
这样,我们会得到一个有意思的四象限:
一家公司可以产品化程度不高,但商业质量很高。
国电南瑞就是典型例子。
另一家公司也可以拥有高度标准化的产品,但竞争激烈、缺乏增长和切换成本。
这种生意未必好。
这比简单讨论:“是不是SaaS?”更有用。
八、从工程交付到能源运营:一家公司如何越走越深
研究到这里,我重新画了一遍能源数字化公司的商业模式演化路径。
起点通常是:工程项目。
硬件、软件、集成和实施一起销售。
然后逐步走向:平台化。
统一底层数据、接口和公共能力。
接下来才是:产品化。
大部分功能可以复用,只需少量配置。
再往上是:持续服务。
包括运维、算法、预测和数据服务。
继续向上,则会出现:交易服务。
帮助客户预测、报价和交易。
再进一步是:能源运营。
包括虚拟电厂、储能优化和资产托管。
走到这里,软件公司的商业模式已经发生变化。
客户不再只是支付IT预算。
软件开始直接影响客户能否赚钱,以及能赚多少钱。
我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是能源数字化最值得研究的方向。
九、运营收入的陷阱:经常性收入背后,可能藏着重资产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踩的坑:持续收入不一定代表好生意。
假设一家软件公司原本每年销售1000万元软件。
后来,公司购买一座电站,每年获得稳定的电费收入。
表面看,经常性收入增加了。
但为了获得这些收入,公司可能同时增加固定资产、贷款、利息和资本开支。
这时,公司其实已经从轻资产软件公司,逐步变成能源资产运营公司。
所以,看到运营收入增长时,我会继续问:
为了增加1亿元运营收入,公司投入了多少资本?
如果需要投入5亿元资产才能获得1亿元收入,那么这和通过一套软件服务1000个客户获得1亿元收入,是完全不同的生意。
这也是我继续观察国能日新的重要指标。
真正有价值的转型应该是:
软件能力越来越深入客户经营。
而不是:依靠持续购买资产制造运营收入。
十、最后的答案:能源软件必须把现实世界也产品化
现在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能源软件很难成为真正的“软件生意”?
我的答案已经和五周前不同。
不是因为能源行业无法做产品。也不是因为所有客户都喜欢定制。
而是:
能源软件不能只产品化代码。
还需要产品化:
设备接入、数据模型、协议适配、行业知识、实施流程、配置过程、运维方式,以及未来的交易和运营流程。
因此,能源行业可能很难出现大量完全复制互联网SaaS模式的公司。
更现实的终局可能是:
80%—90%的标准产品能力
- 10%—20%的场景配置
- 持续的数据、算法和交易服务。
如果软件还能进一步进入客户经营环节,商业模式就会再上一个台阶。
十一、判断一家能源数字化公司的八个问题
以后研究一家能源数字化公司时,我可能不会先问:
你是不是SaaS?
也不会只看:
软件收入占比多少?
我更想问八个问题:
- 同一套产品卖给第100个客户,还需要多少开发?
- 收入增长30%,实施人员要增加多少?
- 客户第二年支付的到底是什么费用?
- 1亿元收入中,硬件、软件和服务分别占多少?
- 收入增加后,应收账款和现金流如何变化?
- 客户为什么不能替换你的系统?
- 持续收入需要投入多少资本?
- 这个软件仍然消耗客户的IT预算,还是已经开始帮助客户赚钱?
最后一个问题最重要。
这两种生意的天花板可能完全不同。
研究能源数字化进入第五周后,我越来越觉得,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软件行业”。
其中同时存在:
设备公司、工程公司、软件公司、平台公司、交易服务公司和能源运营公司。
它们都叫能源数字化,但经济模型可能完全不同。
因此,未来判断一家公司的时候,我会牢牢记住两个问题。
第一个:
每增加一个客户,公司的经济模型有没有变好?
第二个:
服务客户的时间越长,公司能否获得更多数据、更低的交付成本、更高的持续收入,以及更深的经营入口?
只有两个答案同时为“是”,我才会真正相信:
这家公司不只是拥有一套可以卖出去的软件。
它正在逐步变成一门:
可以规模复制的产品型生意。
本文为《产业投资地图》能源数字化系列第五周研究记录。文中涉及上市公司仅作为商业模式研究样本,不构成任何证券投资建议。主要事实依据来自相关公司2025年年度报告、2026年已披露中期信息、国家发改委及国家能源局政策文件,以及公开招投标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