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记录|废墟、幻想和私漫画
3月7日下午,我们在北京木鸟书店举办了《枕鱼》和《螃蟹的邀请》的分享会。
这是日本漫画家panpanya作品的首次引进,是值得纪念的在中文语境中的正式亮相。我们特别邀请译者焦阳、木鸟书店店长猫咪星和postpost负责人萧勇一同聊聊panpanya作品的独特风格,以及孕育出这样可爱、诗意又迷幻作品的创作方式。
就让我们手拉手一起在现实与幻想间散步吧!
*因为panpanya是覆面作家,未曾公开自己的性别,因此下文用ta来指代。

🐟嘉宾:焦阳(《枕鱼》《螃蟹的邀请》译者)、猫咪星(木鸟书店店长)、萧勇(postpost负责人)
🦀主持人:笑笑(新星出版社编辑)
笑笑:相信在场有不少读者和我一样,都是在木鸟漫画的公众号上了解到这位作者,很开心这次能够来到木鸟做简中版的首发活动。我很好奇三位老师都是怎么认识panpanya的呢?
焦阳:2014年panpanya的第一本书登上了“这本漫画真厉害”的榜单,我就有关注到这位作者,但那时我还是个穷学生。2020年开始正式工作,领到的第一个月的工资基本全都被我用来买书了,其中就有panpanya的作品。我自己也很爱散步,在旅游时关注到的点完全可以和panpanya对上电波,逐渐就成为了ta的忠实粉丝。我今天穿的这件T恤就是panpanya的周边。后来我做了一个叫“概率山丘”的公众号,介绍一些panpanya的作品。2024年笑笑联系我翻译这两本漫画,这中间10年过去了,一切都是缘分。

猫咪星:我也是在2014、2015年左右知道panpanya的。和朋友聊天时对方提起有位新作者的风格很像柘植义春,我就非常好奇。那时漫画杂志《乐园》刚刚创刊,panpanya的很多作品都在上面进行专属连载。今年应该是ta正式出道的第12年,我觉得新星出版社这次出版的《枕鱼》和《螃蟹的邀请》是奠定ta风格的作品。
萧勇:我其实是上周才知道这位作者的(笑)。猫咪星老塞给我漫画看,虽然我们私下里经常交流,但这么正式地聊还是头一次。我看的第一篇就是《站立的方法》,讲一个孩子被罚站,提着两桶水,觉得这水的重量正好等于他忘带作业的罪恶感。罚站结束要倒水时又觉得可惜,他就拎去浇花。panpanya是挺环保的一个人,大家看完就会知道,ta用什么都还回去(笑)。这时孩子意识到这等同于自己罪恶的水,对花来说却是生命之源。从这篇开始,我体会到panpanya的作品非常特殊,ta的漫画不是靠情节推进,每个画面每个转折都需要你亲自读才能感受到趣味。

猫咪星:我印象最深刻的短篇是《地下巡游》和《仅由记忆构成的小镇》。虽然看起来像是完全虚构的故事,但很可能源自于ta个人的经历。比如《小镇》,panpanya在访谈中提到过ta儿时在川崎长大,这个短篇里就融入了很多九十年代、零零年代就已经消失的当地的商店和标志。城市像panpanya持续观察的一个地点,但ta观察的角度和我们不太一样。普通人看到的是景观,比如标志性建筑物,但panpanya关注到的是记忆中的场景,一些可能在ta看来转瞬即逝的事物。当这些不同时代的产物杂糅在同一条街道上,就会让你分不清是现在还是过去,非常梦幻。

萧勇:panpanya不太遵循线性时间,也不把城市看成均质空间。笔下的人物经常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看到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仿佛在现实里进行考古。看panpanya的漫画,会觉得不同的时空是套嵌在一起的。比如在《地下巡游》这个短篇里,主人公接到了一个让她到新宿地下寻找比萨包子的委托,她推开新宿区观光问询处的大门,里面却非常黑暗,是个像监狱一样的地方,被一个怪婆婆看守。怪婆婆说花费800日元就可以租一只动物,如今的新宿已经没有本地人了,但这些以前栖息在新宿的动物可以为你领路。这让我联想到前段时间我听到的一期播客节目,嘉宾提到近些年台湾考古队在台湾海峡底下发现了好多陆生动物的化石,比对后发现这些陆生动物在5万年前其实生活在周口店地区。在三万年的时间里,这些动物从北京郊县一直走到台湾海峡。就像漫画中画的一样,它们有自己的地区记忆。

焦阳:说到《地下巡游》,虽然panpanya画得很阴森,但其实也有现实依据。我常去新宿,ta画的地方靠近丸之内线的换乘通道,虽然没有漫画里那么恐怖,但那里也很像商场库房或者紧急出口之类的地方,装修简朴,光线昏暗,很有年代感。还有漫画提到的歌舞伎町,那里是用洼地填起来的,所以天气不好时就会返味,panpanya说那里以前有鱼,我就觉得很合理。其实panpanya笔下那些看似迷幻的东西,可能是放大了生活中的细微处。我在翻译漫画的时候写了很多注释,ta记录下的很多品牌和事物如今都已经消失了。
萧勇:对,比如《仅由记忆构成的小镇》飘着Knoica的气球,让人感觉时空错乱。这种用天上飞艇打广告的方式,只存在于过去特定的时代。

萧勇:我读过panpanya和编辑的一篇对谈,编辑问ta是否受到了拓植义春影响。panpanya说有,但影响不大。ta是因为对废墟题材感兴趣才接触到拓植义春的作品的,但后来又离开了这种影响,因为panpanya觉得拓植义春的“废墟”过于“华丽”——那是一种有宏大历史框架压在个人身上的叙事。而ta想走向“日常的废墟”,没有遥远的历史背景,只是走进一个时空错乱的地方。panpanya的场景很难断代,ta会故意放入矛盾的时空元素,阻止你去附着历史的重压。这种路上观察学,比男性化的宏大叙事更细腻,更具有日常的颠覆感。
猫咪星:是的。拓植义春创作的六七十年代是距离我们比较遥远的一段历史。他的私漫画能够看到他的痛苦,这种痛苦既跟个人有关,也和时代有关。这就引出一个问题——活在当下的漫画家,如何用私漫画展现“私”的一面?我认为没有比panpanya做得更好的漫画家了。panpanya的路上观察是把自己的记忆与此地相融合,用独特的领略城市风光的方式,感受着时间和空间。

萧勇:我觉得“私”也体现在ta以一种极度个人的视角去观察技术和媒介对于感官的刺激,这在主流漫画中很少见。例如《枕鱼》中收录的一篇随笔提到panpanya偶然发现老新闻节目的播音员语气都铿锵有力,而新节目的播音员却语气细腻。后来意识到是因为过去录音设备差,播音员必须字斟句酌,而如今设备先进,轻声细语也能清晰传达,因此产生了这样的习惯差异。更有趣的是,新旧技术迭代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两类播音员可能同时存在。
猫咪星:是的。panpanya的“私”反馈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新技术来临,旧技术仍在。比如《收拾》这篇,老师开始使用全自动雨刷式黑板擦,旧的板擦被丢弃。第二天,这些旧板擦却均匀地散落在校园各处。panpanya笔下的“我”对新旧没有绝对的立场,但能感到一丝彷徨。她觉得新的有新的好,旧的也有旧的好,不想因为有了全自动的,就觉得旧东西该被丢弃——她理解那些被丢弃的黑板擦的感受。
萧勇:那个场景其实比较特殊,主人公放学的时候看到旧板擦被堆在垃圾桶里,但到第二天一早却看到它们均匀分布在操场上,甚至布满整个学校,其实我看的时候觉得有点恐怖,像是板擦的复仇之类的。
猫咪星:看ta的漫画经常会有一种恐怖感,可爱中透露着冷静、残酷又现实的一面。

笑笑:panpanya作品呈现的不是单一的感受,像之前提到的《地下巡游》,里面带路的小海豚很可爱,买比萨包子的目的也可爱,主人公还留着波波头,但整个氛围却是阴森的。我还喜欢《雨天》这个短篇,小女孩在水泥管中躲雨时看到外面有一只青蛙,于是她直接把青蛙抱进来,像抱小猫咪。
萧勇:抱的瞬间青蛙从写实风格的大小变得跟她一样大了。
笑笑:是的,本该恐怖但画出来却很可爱。后来青蛙拎着晴天娃娃送她回家,小女孩用三角路障遮雨。
萧勇:到家后她想请它进来喝茶,但这时两脚站立蛙瞬间又变回四肢着地的小青蛙,像天使翅膀飞走了一样,退出了童话视角。
笑笑:对,就是这种感觉——完全个人化。像panpanya在讲自己做的一个梦,读者看后却意外的能够感同身受,接受了梦境里的一切。

焦阳:还有一个短篇叫《innovation》。主人公去发电厂打工,但工作内容却是在流水线上用木棒不停地敲开椰子壳。后来她偶然发现可以利用鹿威来敲椰子,就偷偷用它代替自己工作。站长看到后先是夸她聪明,但下一秒就说“你被辞退了”,慌张之下听到站长提议如果她愿意也可以换个工作岗位继续上班,小女孩立马就答应了。于是站长领着她穿过各种千奇百怪的管道,最后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大群人在狂蹬自行车发电。原来她敲椰子是为了准备椰子汁给这些骑手喝,让他们有体力蹬车发电。

萧勇:关键是这个过程。她一本正经地认为敲椰子能够发电,又用鹿威代替人力,最后发现真相是人力蹬车。panpanya喜欢一本正经地思考一件荒谬的事,然后给出一个看似很有说服力但其实是胡思乱想的答案。
焦阳:对,这篇还有一条支线就是小女孩向老师求证椰子发电的原理,她的老师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进行了很认真的思考。提出椰子或许能够提炼出生制酒精作为燃料,又或者像柠檬电池一样可以利用金属的化学变化发电的方法。panpanya真的很擅长把本来就很离谱的一件事情转换到另外一个维度继续异想天开。

笑笑:就像《枕鱼》那篇。说有个地方的特产是把鱼当枕头,我看完真的去搜了是不是确有其事。
萧勇:我也搜了。我本来还稍作提防想着我可不能让panpanya给骗了,结果一搜发现没有,才猛然意识到果然还是被骗了。
猫咪星:都是panpanya编的哈哈哈哈,但说得太像真的了。
焦阳:panpanya经常这样,还会在自己的胡说八道后面加个星号,写上“众说纷纭”,就显得更有说服力了。

萧勇:再比如《螃蟹的邀请》。故事很简单,主角在路上看到一只螃蟹,想追上去吃了它。螃蟹一路跑,最后卡在下水道口,被水产店店员抓回去了,说这是店里跑丢的商品。这就有意思了,螃蟹认家,逃跑了还往卖自己的地方跑。这篇很短,讲出来就没味道了,但在阅读过程中你跟着小女孩一起追螃蟹,走过不常走的路,翻过小山坡又跑下楼梯,最后发现这之中的因果关系是错乱的——螃蟹跑出来又引人回店里,是为了让人买它吗?书名《螃蟹的邀请》,就给了一个错乱的想象空间。
焦阳:还有刚才提到的青蛙那一篇,主人公看到一个人在路边撒吸水会膨胀的干海带,询问缘由后对方解释说这样可以吸潮,以此来应对梅雨季,在雨后的公园和操场的角落经常能够见到,可现实生活里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但紧接着panpanya就在下一页提起了燕子低飞会下雨这个常识。一边是胡说八道,但另一边是大家都知道的知识,反而让胡说八道变得颇为可信了。
萧勇:是的,panpanya会用大量事实性信息,去掩护一个虚构的东西。
笑笑:虚构得极其离谱。
萧勇:对,然后提供一种邀请,把你引入到ta的陷阱里,就像我搜那个枕鱼是不是真实存在一样。
猫咪星:我也搜了。
笑笑:结果所有人都搜了枕鱼。

笑笑:我发现panpanya其实非常喜欢画海洋生物或者说海洋食物,在漫画里都会变成主人公的朋友和同伴,但能吃的东西ta也不避讳,比如ta会去做鱼的料理。
萧勇:提到鱼我想起《鱼的故事》那篇,小女孩在切鱼时听到鱼喊“救救我吧”就下不去手了。但店长解释到鱼这时说话并不代表它有意识,只是在进化过程中为了避免被吃掉而学会了求情,就像昆虫拟态一样。然后下个分镜就是店长切好的生鱼片。
焦阳:它们说的所有话可能都是在讨好。大家有没有看过《来自深渊》?里面有一个怪物就会模仿出“救命啊”这样的声音。我读这篇的时候就想起来这里,太恐怖了。

萧勇:还有一篇《方彷之茫》,讲主人公下错车但实际上是灵魂出窍被困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焦阳:那篇好恐怖。
笑笑:现在讲着讲着panpanya变成了一个恐怖漫画作家。
萧勇:用了大量扭曲的鱼眼镜头。
焦阳:对,panpanya以前在画同人作品的时候也经常用这样的技法,来表现一种空间的不稳定的感觉,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萧勇:ta似乎很懂摄影器材的透视。一格鱼眼效果,压迫感强。一格长焦镜头,感觉落寞遥远,还有一格是中近景特写。panpanya把三种通常不能在电影中连用的镜头,在漫画里串起来了。
笑笑:给人一种反复在凝视的感觉。
猫咪星:对,panpanya在采访中说过,私漫画很难像私小说那样用文字直接表达。ta的方法就是通过背景和视角的转换,让你感觉是自己用不同角度在观察,从而代入。这也是panpanya私漫画的表现方式。

焦阳: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们的活动,也谢谢大家支持panpanya的漫画,ta真的是我的灵魂漫画家。能够翻译panpanya的作品,还有机会能够来到这里跟大家分享,我真的很开心。
猫咪星:这两天我又认真重读了一遍panpanya的作品,还是感觉非常感动。最后我想说,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有panpanya这样慢节奏的漫画家,非常难得。ta留意身边的细节,并且有意降低角色的存在感,不希望角色承载太多价值观,panpanya就像一个纯粹的爱好者,把自己观察世界的方式用漫画画下来,这让ta和所有漫画家都不一样。panpanya的漫画特别耐看,甚至当你的知识库扩充后再次重读,还有可能会发现新的彩蛋。这是对生活极度细心观察的人才能够做到的,panpanya真的很像一位历史学家。
萧勇:看完ta的书再走在路上,就会有一种站在未来看当下的感觉,因为panpanya的作品总是用现在做参照系去回望过去的那些事物,从而对世界产生一种考古的视角。甚至会幻想一些东西在若干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就取决于我现在如何和它互动。最后结论就是,大家记得买书。首刷送的贴纸很好,可以贴在任何地方。
笑笑:感谢大家,也感谢三位嘉宾。希望我们以后能常常以这种形式和大家进行面对面的分享,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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