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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漫画:道理都简单,明白却太难l

小林漫画:道理都简单,明白却太难l

分手第九十七天,我终于把那盆绿萝从阳台搬进了卧室。以前你说它娇气,夏天不能暴晒,冬天不能受冻。现在它活得很好,新叶子蜷着嫩绿的卷,像你走后我学会的每一个小心翼翼的早晨。热恋的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握手楼的三楼。夏天停电,你把凉席铺在天台上,我们躺着数飞机。航班起落的红光在云层里明明灭灭,你说那像心脏跳动。凌晨三点,我们被蚊子咬醒,你用花露水在我手臂上画了一只乌龟。那只乌龟跟了我三天,直到我舍不得地洗掉。
   那个时候我以为,爱是具体的。是凌晨便利店的热包子,是你加班时我留在玄关的那盏灯,是我们共用一副耳机听歌,左右声道永远有一边接触不良。
     失恋来得毫无征兆。你走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周三,穿走了一只灰色的袜子,留下一只蓝色的。茶几上的半杯水,冰箱里的两个鸡蛋,衣柜里属于你的那一半空荡,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你不在。原来一个人的离开,不是惊天动地的崩塌,是某个瞬间你伸手去够的习惯,忽然落了空。
        失眠的第一周,我把你留下的那只蓝袜子塞进枕头底下。第二周,我换了四件套,洗掉了所有味道。第三周,我半夜三点起来擦地板,把瓷砖缝里的灰尘都抠出来。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窗台上数经过的出租车,数到第七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后来我学会了假装。假装早起是为了看日出,不是为了避开那些一起走过的路。假装加班是因为热爱工作,不是害怕回到那个没人的房间。假装周末去公园晒太阳,不是为了在人群里假装自己也有伴。
        我给自己办了健身卡,学会了做你爱吃的红烧肉,甚至养成了睡前喝一杯温水的习惯。这些都是你教我的,又好像不再是你的了。有一次在地铁站,我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背影,心跳漏了半拍。追了两节车厢才发现,那个人背的是你同款的包,但走路的方式不对。你走路左脚落地重一些,总说小时候崴过。这个人的脚步太均匀了,均匀得让人失望。
        原来思念是一场漫长的脱敏治疗。从触景生情到见怪不怪,从不能听到那首歌到可以平静地唱完。时间没有让我忘记你,只是教会了我如何与空缺共存。就像现在,我能把绿萝养得很好,能一个人吃完两人份的外卖,能在失眠的夜里写完三千字的方案。我不再需要开着灯睡觉,不再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不再期待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有时候我想,所谓习惯积极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忘记了,是记得,但不再疼了。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有些重量可以一直背着走。不是痊愈了,是学会了和伤口相处,知道哪天下雨前它会痒,知道怎么给它换药。
      今早出门,看见楼下那棵木棉开花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站在树下等花落,你说要捡回去晒干做枕头。花落了你没等到,枕头也没做成。但现在,我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了很久。阳光从花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是温的。我终于可以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独自抬头看花了。
一年后,我搬了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从书柜最上层掉下来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分手前两周,买的都是你爱吃的:原味薯片、柠檬味汽水、打折的牛腩。那时我们还在商量周末炖萝卜牛腩,你说要放很多很多香菜。小票在我手里攥了很久,最后没有扔,也没有带走。就留在那个空荡荡的抽屉里,像我们共同生活的最后一张收据。
     新家在城的另一边,离地铁站远,但有个朝南的阳台。搬进去第一天,我把那盆绿萝挂在防盗网上。它已经长得太长,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邻居在楼下晾被子,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原来换一个地方,就可以变成另一个人。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凌晨三点擦地板,没有人见过我在地铁站追一个相似的背影。这里的便利店不认识我,不会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这里的药店老板不知道我买过多少次安眠药,又原封不动地扔过多少次。
      我开始跑步。起初是因为睡不着,后来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你。风灌进耳朵里,心跳擂在胸腔里,腿酸肺疼,什么都顾不上想。五公里、十公里、十五公里。我跑过凌晨四点的街道,跑过空无一人的公园,跑过洒水车刚刚经过的柏油路。有一次跑到桥上的时候,天刚好亮起来。太阳从楼群的缝隙里一点点往上爬,江水被染成淡金色。我停下来喘气,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原来天亮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谁陪。
       也有反复的时候。比如某天在超市,看见货架上摆着你最爱喝的那个牌子的汽水。柠檬味换成了新包装,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我站在货架前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拿了一瓶。回到家才发现,冰箱里根本没有地方放。这一年我学会了做很多事,唯独没学会给自己留出喝汽水的空隙。那瓶汽水在桌上放了一整晚,第二天我带去了公司,分给同事喝了。他们问,你怎么不喝?我说,太甜了。其实不是太甜,是那个味道只属于夏天,只属于那个没有空调的出租屋,只属于你喝完打嗝之后傻笑的样子。离开了那些,它就只是一瓶普通的汽水。
      秋天的时候,我在楼下捡了一只猫。很小,巴掌大,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蹲在单元门口喵喵叫。我蹲下来看它,它不怕人,反而往我手心里拱。眼睛还没睁开,浑身发抖。我站在那儿很久。你知道的,我以前怕猫。你说那是因为我没养过,养过就知道了。你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就养一只。你还说名字都想好了,叫“大福”。
       那天我把它抱回了家。用眼药水瓶喂奶,用湿纸巾帮它排泄,半夜起来三四次看它还有没有呼吸。同事说流浪猫养不活的,太小了。我不信。它活了。我给它取名叫“小六”。因为捡到它那天,是分手后的第六百天。
      猫长大得真快。一个月就会跑了,两个月就开始抓沙发。它最喜欢趴在我腿上睡觉,呼噜呼噜的,肚子一起一伏。我写稿子的时候就让它趴着,左手敲键盘,右手摸它的脑袋。有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养过就知道了”。知道了毛茸茸的温暖,知道了被依赖的踏实,知道了回家的时候有个活物在等你。只是养它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们了。
       有一天晚上,小六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尾巴一甩一甩的。我忽然想起我们曾经也这样看过月亮,在城中村的天台上,你指着月亮说,你看,月亮旁边那颗星星好亮。我说那是金星。你说不对,那是我们。我当时笑了,说你真土。现在想想,土的是我。你明明在说情话,我却非要纠正天文知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说,好,那是我们。可是没有重来。  小六回头看我,喵了一声。它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跳下来蹭我的腿,提醒我该喂罐头了。
     今年冬天特别冷。我给自己买了厚被子,给小六买了电热毯。周末窝在家里看电影,看到一半睡着了,醒来发现小六趴在我胸口,呼噜呼噜的。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我躺在那里,忽然想起分手后第一个冬天。那时候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盖在身上,还是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心里往外渗。怎么捂都捂不热。现在好像不冷了。或者说,冷的时候知道怎么办了。开暖气,泡脚,喝热的,抱猫。身体暖了,心也就跟着暖了。
       前几天下班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奶茶店,发现它关了,门面上贴着一张“旺铺转让”。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你每次都要加珍珠,说咬珍珠的感觉很解压。我说你那是没出息,解压靠珍珠。你说我懂什么,这叫小确幸。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需要用一下力,才能想起你说话时的表情。
      我继续往前走,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玩手机,男孩低头看她的头发。
      我移开眼睛,看窗外的隧道壁。广告牌一帧一帧地闪过,快到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只有黑色的隧道壁,没完没了地往后飞驰。忽然想起有一年我们吵架,你摔门出去,我在家等了三个小时。后来你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你说路上看见有人在卖,很甜,就买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谁也不说话。剥到第三个的时候,你说,对不起。我说,我也是。橘子真的很甜。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往外走,走进人群里,走上电梯,走进风里。夜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刺骨。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小六已经在里面叫了。一打开门,它就冲出来,绕着我的脚转圈,抱怨我今天回来晚了。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说,知道了,这就给你开罐头。
     换鞋的时候,我从鞋柜里翻出一只蓝色的袜子。就是那只。你走了之后留下的那只,我曾经塞在枕头底下睡了很久的那只。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带过来了,一直放在鞋柜最里面。我拿着那只袜子,坐在地上。

     小六吃完罐头跑过来,闻了闻袜子,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疑惑。我把它抱起来,把袜子凑到它鼻子跟前,说,闻闻,这是你另一个妈妈的袜子。它当然听不懂。它只是伸了个懒腰,从我怀里跳下去,跳到窗台上继续看它的月亮。

我把袜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蓝色,有点起球了,脚后跟的地方磨得有点薄。很普通的一只袜子,扔在超市货架上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但我就是舍不得扔。也许不是舍不得你,是舍不得那些日子。舍不得那个会因为一只袜子就哭的自己。舍不得那个相信爱情可以打败一切的年纪。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把袜子放回鞋柜,关上柜门。算了,就放着吧。又不占地方。
      明天周六,可以睡个懒觉。如果天气好,带小六去阳台晒太阳。它最近学会了抓苍蝇,虽然从来没抓到过,但每次都追得很认真。我关了客厅的灯,抱着小六进了卧室。它在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月亮很亮,和那年在天台上看见的月亮是同一个。
      我拉上窗帘,躺下来。小六趴在枕头上,尾巴刚好搭在我手边。呼吸渐渐平稳,睡得很沉。闭上眼睛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我总怕黑,怕一个人睡。现在不会了。不是因为习惯了黑暗,是终于知道,天总会亮的。
又过了两年。小六胖了。兽医说橘猫都这样,让我控制饮食。我买了那种慢食盆,它很不高兴,每次吃饭都用爪子扒拉碗边,把粮扒拉出来再吃。我说你这是作弊,它假装听不见。
     那盆绿萝已经爬满了半个阳台。每年春天我都剪枝,每年夏天它都疯长。有一回同事来家里,问我在哪买的,长得这么好。我说我也不知道,养着养着就这样了。其实我知道。是你教的。你教我要放在散光的地方,教我要等土干了再浇水,教我用淘米水浇会更好。你说你妈在家就这样养,养了十几年,绿萝爬满了整面墙。
      我没告诉你,你走之后,那盆绿萝差点死过一回。我浇太多水,根烂了一半。后来我把烂掉的根剪掉,换土,重新种,它才活过来。就像我自己。有天晚上加班,在电梯里碰见新同事。就是那个给我买过感冒药的。他按了一楼,我按了负一层。电梯往下走,他忽然说:“你最近还好吗?”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电梯到了一楼,他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时候,我想,他大概知道什么。公司里总有传话的人,告诉他你以前的事,告诉他你一个人,告诉他你可能还没准备好。他挺好的。只是我确实还没准备好。不是还在等你,是不想凑合。这句话花了我很多年才弄明白。
      以前我以为,放不下一个人是因为还爱着。后来发现不是。放不下一个人,有时候只是因为那个人刚好出现在你最容易动心的年纪,刚好陪你走过一段最难的路。你以为那是唯一,其实只是顺序问题。像小时候吃的糖,后来吃什么都比不上那个甜。不是因为那个糖真的有多好,是因为那是你第一次尝到甜的味道。九月的某个周末,我去了一趟医院。不是什么大病,例行体检。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一对夫妻,女的挺着肚子,男的拎着包,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女的偶尔笑一下,男的凑过去听。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封邮件。你说你生孩子了。
       三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应该会跑会跳了,会叫爸爸妈妈了。你应该学会了换尿布、冲奶粉、半夜抱着哄睡。你应该很累,但应该也很幸福。我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觉得挺好。真的挺好。你过上了你想要的生活。我也过上了我能过上的生活。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事,好的坏的,都变成很远的背景了。偶尔想起来,像想起来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情节还记得,但已经不觉得那是自己的事。
      体检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有个卖花的,推着三轮车,车上摆满了各种花。我停下来,挑了一束白色的。“送女朋友啊?”卖花的阿姨问。我说不是,送我自己的。她愣了一下,笑了:“好,送你自己的。”抱着花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好好生活。
        不是等谁来,不是忘掉谁,不是假装谁不存在。是能给自己买花,能给猫买零食,能在想起你的时候不再疼。是能在医院走廊里为一个陌生人高兴。那天晚上,我把花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小六跳上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开了。我给花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就是一张照片。点赞的人很多,评论的很少。大概都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发这种照片。
       年底的时候,公司组织去泰国团建。我本来不想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报了名。可能是想换个地方待几天,可能是不想一个人过年。在海边,我看见一个女孩蹲在沙滩上写字。写一个名字,画一颗心,然后浪打上来,冲没了。她又写,浪又冲没。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她写完第三遍的时候,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写给我男朋友的,”她说,“他在国内加班,来不了。”我说:“浪会冲掉的。”她说:“我知道,但是写的时候很开心。”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做过类似的事。
      在城中村的天台上,用粉笔写你的名字。写完了用脚擦掉,再写。你问我干嘛呢,我说没事干,画画。其实是在写你的名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你趴在凉席上睡着了,我写了满满一地,最后用脚全部蹭掉。你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问我脸怎么那么红。我说晒的。从那之后,我再没写过谁的名字。
      回国的飞机上,我靠着窗看云。云很厚,白得发亮,飞机飞过去的时候,有浅浅的影子投在上面。旁边坐着财务部的王姐,问我:“怎么一个人来一个人回,也不找个伴?”我说:“习惯了。”她说:“习惯这种事,可以改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飞机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站在到达口等车,旁边有人在接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名字。有一对老夫妻在等女儿,老太太一直踮着脚往里看,老爷子说,急什么,飞机刚到。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一直在往前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等该等的人,爱该爱的人。我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这儿,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这一切,不再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路跟我聊天气,聊路况,聊他儿子考上了大学。我听着,偶尔应一声。车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霓虹灯倒映在水里,红的绿的黄的,一路往后流。
      到家的时候,小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它用那种“你怎么又把我一个人扔下”的眼神看着我,我蹲下来摸它的头,说,给你带了猫罐头,泰国产的。它闻了闻我的手,打了个哈欠,走了。我把行李放下,开窗透气。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几片叶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站了一会儿,我忽然想给自己倒杯水。拿起杯子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杯子里已经有一杯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应该是走之前。放了好几天,当然不能喝了。我把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我想,以前你也这样。总是倒水不记得喝,放到第二天,再倒掉。我说你浪费,你说你忘了。现在我也会了。倒水,忘了喝,放凉,倒掉。然后倒一杯新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一个人住久了,那些你留下的习惯,慢慢变成了我的习惯。不是故意的,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成了这样。
       大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小六趴在我腿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调得很低。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亮一下,暗下去。我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对面楼上有人在阳台烧烤,一群人在笑,在碰杯。
     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今年回不去,明年一定回。我妈说没事,你自己好好过。我爸在旁边插嘴,说找个对象带回来。我妈让他别瞎说。挂了电话,我抱着小六继续看电视。零点的时候,手机响个不停。全是群发的拜年消息,我挨个回了,谢谢,新年快乐。有一瞬间,我拿起手机,想给你发一条。就四个字:新年快乐。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不是还爱着,是不想打扰。你有了你的家,我有了我的生活,那四个字发过去,除了让你不知道回什么,没有任何意义。
      我把手机放下,摸了摸小六的脑袋。“新年快乐,”我说,“咱俩。”它喵了一声,大概是在说,快乐。
春天的时候,小区里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爽利。我第一次去,她就记住了我的口味——美式,少冰,不加糖。
去的次数多了,偶尔会聊几句。她知道我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在城东上班。我知道她离过婚,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开店是因为喜欢。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她坐在我对面,忽然问:“你看起来总是很平静,是本来就这样,还是练出来的?”我想了想,说:“练出来的。”她点点头,没再问。喝完咖啡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平静是练出来的。从睡不着到睡得着,从吃不下到吃得下,从看见什么都想起你到看见什么都只是看见。每一步都很难,每一步都过来了。回到家,小六在阳台晒太阳。我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它的毛。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很好。我忽然想,如果现在让你看见我,你会认出来吗?大概认不出来了。不是样子变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是空的,现在是满的。以前看什么都是缺一块,现在看什么就是什么。这样挺好。七月的某个周末,我收到一条微信。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的,问我还记不记得你。我说记得。她说她看见你发朋友圈,带孩子去海边玩了。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人的消息,我刻意不去看,不去打听,不去知道。不是因为还痛,是因为没必要。你的生活里没有我,我的生活里也没有你,那就各过各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板上想了很多。想那年夏天,我们在天台上看飞机。想后来分手,你在微信上说了那三个字。想之后的日子,我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小六跑过来,趴在我胸口,把我从那些回忆里拉了回来。我看着它,它看着我。“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难过吗?”我问它。它当然不知道。它只是一只猫,它只知道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有人摸就很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跟它说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我说了很多。
       说我们怎么认识的,说你走那天我哭了多久,说我后来怎么学着一个人过。小六趴在我胸口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偶尔打个哈欠。说到最后,我忽然发现,我已经不记得你的声音了。以前做梦都能听见,现在使劲想,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你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声音什么样,忘了。我躺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笑了。忘了就忘了吧。
      秋天的时候,我换了工作。新公司在城西,离家远了点,但环境更好。同事们都挺年轻,中午一起吃饭,周末偶尔约着爬山。我去的次数不多,但也不拒绝了。有一回爬山,爬到半山腰,有个女孩走不动了,坐在石头上喘气。我停下来等她,问要不要帮忙背包。她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我们就那么站着,看山下。城市在远处铺开,楼很小,车很小,人根本看不见。她忽然问:“你一个人来的?”我说:“跟你们一起的。”她愣了一下,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看起来总是一个人。”我说:“习惯了。”她说:“习惯不一定是好事。”这句话我在哪儿听过。好像是飞机上,王姐说的。我没反驳,只是笑了笑。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我几次,想说什么,最后都没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还没想好怎么接。
      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小六第一次见雪,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尾巴一甩一甩的。我站在旁边,跟它一起看。雪停了之后,天特别蓝。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得晃眼。楼下有人在扫雪,哗啦哗啦的声音。远处有小孩在笑,追着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分手的时候,我以为我再也过不去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心里缺一块,永远补不上。以为以后所有的快乐都是打折的,所有的日子都是凑合的。可现在呢?现在我会早起给自己做早餐,会记得给绿萝浇水,会带小六去打疫苗。周末约朋友吃饭,平时加班赚钱。偶尔想起你,不疼,只是有点感慨。
        那些以为过不去的,都过去了。阳台上的绿萝又开始长新叶子了。嫩绿的,卷着,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展开。我伸手摸了摸小六的脑袋。它回过头看我,喵了一声。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很远,听不清是什么歌。只听见节奏,咚哒哒,咚哒哒。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真的。这样就够了。
     又过了很多年。久到小六老得跳不上窗台,久到那盆绿萝的藤蔓爬满了整个阳台的防盗网,久到我终于学会做你之外的人也爱吃的红烧肉。
     那年春天,小六走了。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常趴的那块地板上。他睡得很沉,肚子不再起伏。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还是软的,还是热的,但已经不会呼噜呼噜了。我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里挖了一个坑,把他埋在一棵桂花树下。回家的时候,路过那家咖啡馆,老板娘在门口浇花,问我今天怎么没带小六出来。我说,他走了。她愣了一下,说,节哀。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那年你走之后,我好像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节哀。不是不哀,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知道了,但也用不上了。小六走了之后,家里空了很多。不是真的空,东西都在,但他的碗,他的窝,他最爱趴的那块垫子,都变成了没有他的东西。每天早上醒来,我还是会下意识往枕头边摸一摸,摸不到,愣一下,然后起床。
      阳台上的绿萝还是长得很好。每年春天剪枝,每年夏天疯长。有时候风吹进来,叶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年你问我,以后我们老了,这盆绿萝会变成什么样。我说,大概会长满整个屋子吧。你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现在它真的快长满整个阳台了。只是我们没老在一起。
       四十五岁那年,我搬了一次家。从那个住了快二十年的出租屋,搬进了自己买的房子。不大,但朝南,有个小院子。搬家那天,我抱着那盆绿萝,站在新家门口,忽然有点恍惚。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它一直跟着我。从握手楼到公寓楼,从出租屋到自己的房子,从你到我。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根还是那些根。我把小六的碗也带过来了。不是舍不得扔,是放在柜子里,偶尔翻到,会想起那只胖橘,想起他趴在我胸口睡觉的样子,想起他叼着那只蓝袜子满屋疯跑的样子。
       那只蓝袜子,后来不知道被他叼到哪儿去了。搬家的时候找过,没找到。大概落在哪个角落,跟着旧房子一起,留在了过去。
       五十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去了那家咖啡馆。老板娘早就认识了,认识了很多年。她女儿结婚了,生了孩子,她当了外婆,但还是每天来店里。只是头发白了大半,动作慢了一些。她给我端来一杯美式,少冰,不加糖。然后坐在对面,问,今天怎么一个人?我说,一直一个人。她笑了,说,也对。我们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她问我还跑步吗,我说跑不动了,改走路了。我问她女儿的孩子几岁了,她说三岁,皮得不行。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这么多年,”她说,“你后悔过吗?”我想了想,说:“没有。”她点点头,没再问。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后悔吗?后悔认识你吗?后悔爱过你吗?后悔用了那么多年才走出来吗?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不后悔。

如果没有那些年,我就不会是我。如果没有那些疼,我就不知道什么是甜。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住进另一个人心里,住那么久,走了之后还在。

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你看见现在的我,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你老了。

我会说,你也老了。

然后我们就站在那儿,像两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最后可能只是笑一笑,擦肩而过,各自回家。

六十三岁那年,我妈走了。

办完丧事之后,我在老家收拾她的遗物。柜子里翻出一张老照片,是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站在城中村的天台上,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站着一个人,脸被晒得有点过曝,看不清是谁。

但我记得。

那件格子衬衫,是你。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没有字,什么也没写。就只是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不知道谁拍的,就这么一直放在我妈的柜子里。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不是因为还爱着,是因为那是年轻的我。年轻的你。年轻的我们。那些日子,值得被记住。

七十岁生日那天,女儿来家里吃饭。

对,我后来结婚了,领养了一个孩子。不是年轻的时候,是四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觉得一个人也可以,后来发现,一个人可以,但有一个人也不错。

老伴是个普通人,话不多,做饭好吃。我们认识的时候,都已经过了谈恋爱的年纪,就这么凑在一起过日子,过着过着,就过了几十年。

女儿是我四十岁那年领养的,那时候她才三岁,现在已经三十多了,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她叫我爸,叫得顺口,我也答应得顺口。

那天吃完饭,她帮我收拾碗筷,忽然问:“爸,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特别爱过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说:“有。”

她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没再问,只是笑了笑。

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盆绿萝在旁边,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几十年了,它换了好多次盆,从塑料盆到陶瓷盆,从小盆到大盆。但根还是那些根,藤还是那些藤。

我想起你。

想起那年夏天,城中村的天台,我们一起数飞机。想起你走的那天,我趴在窗台上哭了一夜。想起后来那些年,我怎样一步一步,从离不开你到想起你不疼,从不疼到很少想起。

现在想起你,像想起一个老朋友。

不甜,也不苦。就是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是老了还是走了。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活过了。

爱过了,疼过了,走出来了,继续活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站起来,抱着那盆绿萝,慢慢走回屋里。

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和我二十岁那年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

我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照在床上,暖洋洋的。我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女儿在做早饭。锅铲碰着锅,滋滋啦啦的响。

我起床,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又长新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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