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漫画:给时间时间,让过去过去

小小的,像一粒被遗忘的米。对着光看,能看到当年那个缺口——六岁的夏天,我坐在门槛上舔那颗摇摇欲坠的牙,用舌尖一遍遍确认它的松动。那时候觉得时间好慢,慢到一颗牙要晃整整一个星期才肯落下。
我把牙埋在梧桐树下,认真得像个仪式。母亲说上面的牙要往下埋,新牙才会往上长。我信了。那会儿什么都信——信蚂蚁能听懂我的秘密,信纸船能漂到海的另一边,信等我长到门框上那道刻痕那么高,就能抓住知了的声音。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无忧无虑,大概就是这种“信”。相信所有缺口都会被填满,相信每一个明天都和今天一样漫长。
可我不知道,那颗乳牙埋下去的时候,有些东西也跟着一起埋了——比如用舌尖反复试探生活的耐心,比如相信每一件事都有答案的笃定。
后来我在那棵树下埋过很多别的东西:死掉的麻雀,养了一个夏天的蚕茧,写满名字的作业本。每一次都认真得像在埋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也确实在某个我没注意到的下午,连同那些埋藏的信件一起,彻底地沉了下去。
二十年后我才明白,真正的伤痛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埋过任何东西了。
那颗乳牙还在抽屉里。只是缺口早已长满。
那个卖麦芽糖的老头早就不在了。可我还是能听见他的吆喝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糖稀一样,细细的,黏黏的,能把整个夏天的午后都粘在一起。
那时候我们没有钱。五分钱一根的冰棍都算是奢侈品。但我们可以拿东西换——牙膏皮、破凉鞋、鸡肫皮。我记得我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鸡肫皮,晒干了,串起来,挂在门后头。母亲说那能入药,我不懂什么叫入药,只知道那是我换麦芽糖的本钱。
换来的糖很少。老头用两根小竹棍搅一搅,拉出一缕琥珀色的丝,绕在竹棍上,就是一根。我们舍不得咬,就那么舔着,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母亲在巷口喊吃饭。
那时候的快乐很轻。轻到一根麦芽糖就能撑起整个黄昏。
可我不知道,那两根竹棍绕出来的,不只是糖。还有后来再也尝不到的甜。
现在我能买得起一整罐麦芽糖了。超市里摆得整整齐齐,玻璃瓶,标签漂亮。我买了一罐回家,打开,用筷子挑一点放进嘴里。
不是那个味道。
不是那个站在巷口等老头敲开木箱的味道,不是那个踮着脚看他用竹棍搅糖的味道,不是那个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让它慢慢化在舌尖上的味道。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是你再也回不到那个用鸡肫皮换糖的下午。是那个下午连同那些晒干的鸡肫皮一起,被时间收走了,再也不会还给你。
我站在巷口,风从二十年前吹过来。
巷子还在,只是变了样。水泥路代替了青石板,路灯代替了黄昏的炊烟。那个卖糖的老头,那些和我一起舔着糖跑过的伙伴,那些把糖含在嘴里、含到天黑的黄昏——都不在了。
只有那根麦芽糖的味道,还在舌根底下,时不时泛上来。
甜里带着一点苦。像所有的童年。


落满了灰。旋钮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轴。我把它捧起来,摇了摇,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响,闷闷的,像被关了很多年的声音。
那时候父亲每晚都会打开它。
是那种老式的红灯牌收音机,木头壳子,绿色的指示灯,打开要等一会儿才有声音。我总是趴在竹席上,等那盏灯亮起来,等沙沙的电流声里突然蹦出一个说书人。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父亲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扇子划过空气的声音,混着收音机里的千军万马,混着窗外稻田里的蛙鸣,混着母亲在灶台洗碗的叮当。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成了夏夜的全部。
我听得半懂不懂。什么关云长,什么赵子龙,什么长坂坡前一声吼。可我听得入迷,迷的不是那些故事,是那种躺在竹席上、闭着眼睛、让声音从耳边流过的感觉。
后来收音机坏了。
父亲修了很多次,拆开后盖,用电烙铁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我蹲在旁边看,看他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电线接上,把圆滚滚的电容拔下来又插回去。屋子里弥漫着松香的焦味,甜丝丝的。
可它还是坏了。
再后来我们有了电视,有了手机,有了太多会响的东西。再也没有人修那台收音机。它被搬到墙角,和其他不用的东西堆在一起,一层层落灰。
我把收音机捧在手里,试着拧了拧那个没了旋钮的轴。
沙沙沙——
我愣住了。
三十年过去,它还能响。那个声音穿过时间,从一堆锈蚀和灰尘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线,却一直连着我。
里头再没有千军万马了。只有电流的杂音,沙沙的,沙沙的,像父亲摇蒲扇的声音,像夏夜的蛙鸣,像母亲洗碗时哼的歌。
我蹲在那里听,听了很久。
那些声音再也回不来了。可它们还在收音机里关着,等我拧开这个没了旋钮的轴,放出来一点点。就一点点,够我听一个黄昏。
沙沙沙。沙沙沙。
像时间在对我说什么。
我听不懂。就像小时候听不懂说书人的那些故事。但我听得入迷。迷的是那种蹲在墙角、把耳朵贴过去、让三十年前的夏天从耳边流过的感觉。
窗外的天快要黑了。
我把收音机放回原处,轻轻放。那里头关着的,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水面上有我的脸。晃晃悠悠的,被风吹皱成很多个我,又聚拢回来。井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头顶那一片圆圆的天空。
那时候夏天的一切都是凉的。
井水是凉的。西瓜吊在桶里,沉下去,过一个晌午再提上来,瓜皮上挂着水珠,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咬一口,凉到牙根。
井边的石板是凉的。我们光着脚踩上去,脚心传来的凉意能一直爬到后脑勺。我们趴在那儿看井里的自己,喊一声,回声嗡嗡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回来,像是井里住着另一个我们。
祖母不让我们在井边玩。
她说井里有水鬼,专拉小孩子。我信了,又怕又好奇,总是远远地站着看。看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看那根磨得发亮的井绳,看桶下去的时候,井绳一圈一圈地放,辘轳吱呀吱呀地响,响得整个夏天都跟着晃。
后来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
井就没人用了。先是井绳被收走,再是辘轳生了锈,再后来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上,盖得严严实实。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那些吱呀吱呀的声音,那些趴在井边喊出的回声,都被封在水泥板下面了。
我很多年没再想起那口井。
直到今天站在这儿,看见井沿上长出的青苔。水泥板还在,但边上裂了一道缝。我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什么也听不见。
没有回声,没有嗡嗡的应答,没有桶下去时水面的扑通声。只有风从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凉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上来一口叹息。
我忽然想,那口井其实没有消失。它只是被盖住了,盖在水泥板下面,盖在时间的下面。井水还在,只是再没有人去打。我们的影子还在,只是再也照不出来。
就像那些夏天。就像那个趴在井边喊一声、等着回声从深处传上来的自己。
祖母说井里有水鬼。
可我现在觉得,井里有的,只是我们再也打捞不起来的倒影。它们还在那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我们回来,等着我们趴下来,往里头再喊一声。
可我们喊不出声了。
水泥板太重。时间太重。重到所有的回声,都被压在底下,再也传不上来。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井沿上的青苔很绿。绿得像那些夏天,井水从桶沿溢出来,泼在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湿湿的影子。我们追着那片影子跑,光着脚,跑过整个童年。

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帘子早没了。可我每次回来,还是会做这个动作——把手抬起来,往旁边轻轻一拨,像是那挂塑料珠帘还在似的。
那挂帘子挂了十几年。
是那种很老式的门帘,一根根透明的塑料管子串起来,红的、黄的、透明的,太阳照过来,整扇门都在发光。我们钻进钻出,帘子在身后哗啦哗啦响,那些珠子打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得像下雨。
夏天的时候,帘子被风吹起来,一波一波的,像水纹。我躺在堂屋的竹席上,透过那些晃动的珠子看外面——看巷子里走过的行人,看对面屋顶上的猫,看太阳慢慢斜过去,把那些珠子照成一条条彩虹。
有时候我就那么看着,看到睡着。醒来的时候,帘子还在晃,阳光换了个方向,彩虹落在另一面墙上。
母亲说,这帘子脏了,拆下来洗洗吧。洗完了再挂上去,那些珠子更亮了,亮得能照出人影。我凑近了看,每一颗珠子里都有一张变形的脸,圆圆地凸出来,丑丑的,怪好笑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帘子不见了。
可能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可能是坏了就扔了,我记不清。只记得很多年后,我站在别人家门口,看见一挂差不多的珠帘,哗啦哗啦响。我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人问我,你要进来吗?
我说,不,我就是看看这帘子。
我没告诉他,我在找那些珠子里的脸。找那个躺在竹席上、透过晃动的彩虹看世界的下午。找那阵从堂屋穿过的风,和风里那些清脆的、像下雨一样的声音。
老屋后来拆了,翻盖成三层小楼。铝合金门窗,防盗网,再也不用挂那种珠帘了。
可我还是会在进门的时候,把手抬起来。
那个动作刻在我身体里了——掀开帘子,弯腰,跨过门槛,再轻轻放下。哗啦一声响,身后是一整个家。
现在我的手抬起来,什么也碰不到。
但我知道那挂帘子还在。在某个地方,在我身体的记忆里,那些透明的珠子还在晃,红的黄的,在太阳底下发光。风从堂屋穿过,它们就打在一起,哗啦,哗啦。
像下雨。
像我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夏天,雨落在瓦片上,我坐在门槛上数珠子。一颗红的,两颗黄的,三颗透明的。数到第九十九颗的时候,母亲在里屋喊我吃饭。
我没数完。
我永远也数不完了。

墙皮早就斑驳了,白灰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可那些蜂窝煤的印子还在——一个个圆圆的圈,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刻进墙里的年轮。
那时候每年入冬前都要打煤球。
父亲从煤厂拉回来一车煤末,和上黄泥,加水,赤着脚踩。我就蹲在旁边看,看他踩出一脚黑,又踩出一脚黑。那些煤泥在他脚底翻来覆去,慢慢变得粘稠,有了韧性,像揉好的面团。
然后我们开始打煤球。
用一种老式的煤球机,圆筒形的,上头有个把手,底下是花的——十二个孔,正好打出十二个洞的蜂窝煤。我负责递煤,父亲负责压。他把煤球机往煤堆里一杵,转两下,提起来,走到墙根,对准位置,用力一压,再一提,一个圆圆的煤球就脱出来,稳稳地立在墙边。
一下午能打好几百个。整面墙根下,密密麻麻,全是那些黑黑的圆饼。我蹲在那儿数,数到两百就乱,干脆不数了,就看着那些煤球一排排地长出来,像种庄稼。
那时候煤球的气味是整个冬天的底色。
不是呛人的那种,是淡淡的,混着黄泥和煤灰的味道。晾干的时候闻着,搬进屋里的时候闻着,生炉子的时候闻着。那个味道钻到衣服里,钻到被子里,钻到每一个早晨醒来时鼻子里呼出的白气里。
后来我们换成了暖气。
再后来换了空调,想几度就几度,干净,方便,没味道。那些煤球炉、烟囱管、生火的木柴和废纸,都扔的扔,卖的卖,一件不剩。
只有墙上那些印子还在。
一个个圆圆的圈,黑黑的,印在灰白的墙上。每年风雨剥落一点,剥落一点,可还是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放过煤球,放过很多很多煤球,放过整个冬天的温度。
我伸出手指,沿着一个印子描。
圆圆的,凉凉的,粗糙的墙面刮着指腹。描着描着,我忽然想起一个下午——天快黑了,父亲还在打煤球,我蹲在旁边不走。他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笑了一下,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说,去买根糖葫芦吧。
我跑过三条巷子,追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父亲还在墙根下,打最后一个煤球。他把煤球机压下去,提起来,转身看见我,说,快进屋,外头冷。
我站在门口,举着糖葫芦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黑一道白一道,汗珠亮晶晶的。他走过来,弯腰钻进屋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一股煤灰的气味混着汗味扑过来。他在我头上拍了一下,说,看什么看,进来吃。
那天晚上的糖葫芦特别甜。
甜得我现在想起来,舌尖还能泛出那个味道。可那个味道找不到了,和那些煤球一起,和那个月亮底下的身影一起,都找不到了。
墙上的印子还在。
可那个拍我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小时候量身高的地方。一年刻一道,用菜刀,用钉子,用圆珠笔——有什么用什么。从我能踮着脚够到门框的那年开始,一直刻到我不再需要刻的那年。
最底下那道是五岁。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母亲把我按在门边,用书压住头顶,拿粉笔画一道线,然后再用刀刻下去。我踮着脚想看,她说别动,再动刻歪了就不长了。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信刻歪了就不长个,信每年春天要刮一次痧才能不长痧,信吃饭的时候掉饭粒脸上会长麻子。什么都信。信得虔诚,信得认真,信得那些谎言现在想起来都闪着金光。
往上一点,七岁。那一年刻了两道。一道是春天量的,一道是秋天量的。我发现夏天长了那么多,高兴得满院子跑,跑到天黑才回来。母亲说照这个长法,过两年就能够到门顶了。
门顶好高。我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看不见。那是大人才能碰到的地方。
再往上,十岁。刻痕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期中考试双百分。父亲刻的,他手抖,字歪得不成样子,可我还认得。那是我唯一一次考双百分。卷子早就没了,老师表扬的话早就忘了,只有这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门框上,还在那里。
后来我不再量身高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用踮脚就能够到门框上沿。发现那些刻痕都落在我腰以下,低得我蹲下去才能看清。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贴着门边站过,很久没有人在我头顶压一本书,说别动,再动刻歪了。
刻痕最高那道是十四岁。
那之后再也没有新的。不是因为不长个了,是因为不再需要刻了。门框还在,刻痕还在,可那个被量身高的人,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先是去了县城读书,再是去了更远的城市工作,然后去了更更远的地方生活。一年回来一次,两年回来一次,后来有时候三年也回不来一次。
我蹲下来,一道一道地摸那些刻痕。
从五岁摸到十四岁。十年的距离,在门框上不过一臂长。我摸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刀痕,摸到七岁那道,旁边有个小坑——那一年我偷偷自己刻,刀滑了,划在门框上,也划在手指上。血珠子冒出来,我用嘴吸了吸,咸咸的,不敢告诉母亲。
那道伤痕还在。在门框上,也在我的手指上。只是手指上的早就长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门框上的却还在,深深刻在那里,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疤。
我站起来,看着门框最上头。
那里空空的,没有刻痕。十四岁以后的身高,再也没有人记下来。可我忽然想知道,那一年我到底有多高。想知道门框如果会说话,会不会记得那个站在它面前、踮着脚往上够的少年。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蹲在那儿,说,找什么呢。
我说,找小时候。
她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她也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摸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她说,你小时候真矮,矮得跟个萝卜头似的。
我说,后来长高了。
她说,是啊,长着长着就飞了。
我没说话。我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道道刻痕,看着那个再也不需要量身高的人留下的痕迹。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门框上,那些刻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母亲忽然说,要不要再量一次?
我看看她,又看看门框。那上面已经落满灰尘,最底下的刻痕都快看不清了。
我说,好。
她去找书。找了一本厚的,硬壳的,举起来要往我头上压。我弯下腰,贴着门框站好。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她用力把书往下一按,说,别动。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红底碎花,面子是棉布的,里子不知洗了多少水,已经软得像云。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有几处还打着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是母亲的手艺。
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味道了。什么味道都没有。可我明明记得,这件棉袄上有那么多种味道——樟木箱的香,阳光的暖,冬天里灶火的烟,还有母亲身上那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那时候每个冬天都有一件新棉袄。
或者说是翻新的。去年的面子拆下来洗,今年的棉花弹一弹再续上,里子要是破了就换块新的。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脚一下一下踩着,机器哒哒哒地响,针脚走得笔直。我就蹲在旁边看,看那些碎布在她手里变戏法似的,一片片拼起来,成了袖子,成了前襟,成了领子。
试穿的时候最煎熬。
母亲让我站着别动,她拿着半成品的棉袄往我身上套,这里捏捏那里拽拽,说,胳膊抬起来,转个圈,弯腰看看紧不紧。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摆弄,心里急得要命,想跑出去玩,可又不敢动,怕她生气说不给我做了。
最后一道工序是钉扣子。
那种老式的扣子,布包着的,圆圆的,背面有个扣袢。母亲穿针引线,在扣子中央缝两针,再绕几圈,最后打一个结,用牙咬断线。那个声音——“嘣”的一声轻响——我一听就知道,棉袄做好了。
穿上新棉袄的第一天总是很隆重。
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背挺得直直的,胳膊甩得高高的,故意从人多的地方过。可又舍不得穿,怕弄脏了,怕蹭破了,怕磕着碰着,把母亲缝的那些针脚弄坏了。
那时候一件棉袄要穿一整个冬天。
从立冬穿到立春,从第一场雪穿到河面开冻。袖口最先脏,黑亮亮的,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然后前襟,吃饭滴的米汤,流口水印的地图。然后是膝盖,跪在地上玩弹珠磨出的毛边。等到春天脱下来的时候,那件棉袄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
可母亲说,没事,明年给你做新的。
明年真的会有新的。可新的是新的,旧的是旧的。每一件棉袄里,都藏着一个冬天的故事——那些在雪地里疯跑的日子,那些在火盆边烤手的夜晚,那些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里的早晨。
我捧着这件棉袄,翻过来看领口后面。
那里用白线绣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是我的名字。是母亲绣的,怕我在学校里拿错了。针脚粗粗的,一点也不好看,可一笔一划都认得出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我被母亲从被窝里拽出来。她把这件棉袄在火上烤了烤,烤得暖暖的,然后一把把我套进去。那个温度从后背漫上来,漫到脖子上,漫到耳朵根,整个人像被一团暖云包住了。
我闭着眼睛,任由她给我扣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我的下巴,凉凉的,我激灵一下醒了。
她笑着说,快起来,吃饭了。
那个早晨,那碗粥,那一碟咸菜,那一声“快起来”,都在棉袄里。在那个永远也穿不暖又永远也不会冷的冬天里。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早晨里。
我把棉袄叠好,放回箱底。
轻轻合上盖子。那些冬天,那些早晨,那些烤火的温度,那些针脚里的故事,都关在里面了。关得紧紧的,像关一扇门。
门外是现在。
门里是再也穿不上的从前。
三十年前,这里挂过一块幕布。白色的,四角用绳子绷紧,绑在两棵梧桐树上。天一黑,放映机的光打上去,另一个世界就亮起来了。
那时候放电影是村里的大事。
太阳还没落山,就有人搬着板凳来占位置。最好的位置在中间,不前不后,正对着放映机。来得晚的就只能坐边上,或者爬到墙头、树上,甚至有人站到草垛顶上。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喊,别跑,摔着。
我占的位置永远是第一排。
不是为了看得清楚,是为了能摸到那块幕布。电影开始前,我挤到最前面,伸手去碰那块白布——粗粗的,涩涩的,什么也没有。可等光打上去,那些人就活过来了,在我眼前走、说话、哭、笑。我再伸手,摸到的还是那块布,凉的,空的。
我不懂。明明那些人就在眼前,怎么会摸不到呢。
后来放的什么电影,我早忘了。只记得那些夏天的夜晚,露水降下来,凉凉的,幕布上的人在说话,幕布下的蚊子在咬人。有人在旁边嗑瓜子,有人把小孩抱在腿上哄睡,有人趁黑偷偷牵手。放映机的光柱里,飞蛾扑来扑去,翅膀上的粉在光里闪着。
散场的时候最热闹。
手电筒的光乱晃,喊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找不到鞋了,有人把孩子弄丢了又找回来了,有人推着自行车从人群里往外挤,铃铛按得叮叮当当响。我们这些孩子跟在大人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天上的星星很亮,脚下的小路很黑,走着走着,电影里的画面又浮上来,像是还在眼前。
那时候我总是在想,那些人演完了去哪里了呢。幕布拉下来,他们就不见了吗。那个白墙后面有什么,能装得下那么多人和那么多故事。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幕布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们自己。只有那些挤在一起看故事的夜晚,只有那些光柱里的飞蛾,只有那些散场后黑黑的小路。故事里的人走了,可我们还在。我们带着那些故事回家,带着它们长大,带着它们变老。
后来电视来了,录像厅来了,网吧来了。没人再看露天电影了。那两棵绑幕布的梧桐树早砍了,那块空地盖了房子。什么都变了。
可我还是会在夏天的晚上,站在那儿发呆。
风从空地吹过来,带着庄稼的腥气。我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见放映机转动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好像还能看见那道光柱,从我的头顶射过去,打在幕布上,打在那些活过来的人身上。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块幕布。
摸到的只是空气。凉的,空的。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幕布,没有放映机,没有跑来跑去的孩子。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地上,站在回不去的夜里。
可我知道,只要我闭上眼睛,那道光还在。那个世界还在。那些人还在说话,还在哭,还在笑。他们永远在那儿,在那块幕布上,在那些夏天的夜晚里。
等着我回去。
等着我把板凳搬好,挤到第一排,伸手去碰那个永远也碰不到的世界。

乳牙、麦芽糖的竹棍、收音机的旋钮、井台的青苔、塑料珠帘的残片、煤球的印痕、门框上的刻痕、碎花棉袄的线头、露天电影的光。
它们太轻了。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它们又太重了。重得我背了一路,背了这么多年,还是舍不得放下。
小时候总想快点长大。长大就能买得起想买的东西,去得了想去的地方,够得着门框最上头那道刻痕。可长大后才明白,最贵的不是买得起的,是再也买不到的。最远的不是去不了的,是再也回不去的。
那时候的太阳落得慢。慢得足够看完一整本小人书,慢得足够等母亲把饭做好,慢得足够把一颗糖含到化完。那时候的冬天冷得实在。冷得需要棉袄,需要炉火,需要挤在一起取暖。那时候的快乐简单。简单到一颗弹珠、一根冰棍、一场露天电影,就能高兴一整天。
那时候的我们什么也没有。那时候的我们什么都有了。
后来我们有了很多。有了钱,有了手机,有了空调,有了所有当初想要的东西。可我们没有了那个趴在井边喊一声的自己。没有了那个蹲在墙根数煤球的自己。没有了那个站在门框下踮着脚量身高的自己。
那些自己都去哪儿了呢。
也许他们还在。在那颗乳牙里,在那根竹棍里,在那个收音机没旋钮的轴上。在我每一次伸手去掀那挂已经不存在的珠帘时,在我每一次站在巷口等那个已经不来的卖糖老头时,在我每一次路过老屋、下意识抬头看门框上的刻痕时。
他们还在。只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像那块露天电影的幕布,明明人就在眼前,伸手过去,什么也没有。
我把这些碎片装进一个盒子。纸盒子,旧旧的,摆在书架最下面那层。不常打开,但知道它在那儿。知道里头装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住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自己。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有孩子,会有孙子。我会指着门框上那些模糊的刻痕告诉他们,这是我小时候,这是我五岁,这是我十岁,这是我最后一次量身高。
他们会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
后来我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有了白头发,有了心事,有了很多很多回不去的从前。可我还是会在夏天的晚上,站在空地上发呆,等一阵风从很久以前吹过来,吹来放映机嗒嗒嗒的声音,吹来麦芽糖的叫卖声,吹来井绳一圈一圈放下去时辘轳的吱呀声。
那些声音太轻了。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把盒子放回书架。窗外天色暗下来,是那种夏天傍晚的天色,橙红里透着一点紫。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喊得老长老长。
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喊过我。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