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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主义公社党关于反对AI伴侣禁令所作的报告•标本》

《民众主义公社党关于反对AI伴侣禁令所作的报告•标本》

引言:作为标本的政策

在人类技术史上,鲜有一项政策能如《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这般,在其实施前便引发如此深层的智识争议。这不仅是一项针对特定技术的规制,更是一个极为珍贵的分析标本——它完整地呈现了一个现代国家如何在“保护”的名义下,对“人”做出根本性的预设,并对人与技术、人与社会、人与自身情感的关系进行系统性的干预。

作为研究者,我们的任务不是简单地对政策表示赞成或反对,而是将其置于更宏大的分析框架中,审视其背后的治理哲学,推演其可能的社会后果,并追问一个根本问题:这一政策所代表的治理模式,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政策的文本与真实目标:一场关于“人”的定义权争夺

表面上看,该政策的四大禁止行为红线——危害国家安全、损害身心健康、诱导沉迷依赖、情感操纵欺诈——似乎无可争议。谁会反对保护青少年免受伤害?谁会为操纵和欺诈辩护?

然而,研究者必须穿透文本的修辞,抵达政策真正的焦虑所在。

该政策最为特殊、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条款,是“禁止向18岁以下用户提供虚拟伴侣等类似服务”。这一禁令并非基于实证研究——事实上,在政策出台时,关于AI伴侣对青少年心理影响的长期追踪数据几乎是空白。这一禁令的逻辑基础,并非“我们已证明这是有害的”,而是“我们不相信你能驾驭这种关系”。

这才是政策的核心:它不是对一个已被证实的危险的回应,而是一次预防性的、基于对人类自制力根本不信任的干预。它的真实目标,是夺回“何为人、何为真实关系”的定义权。

当一个青少年对AI伴侣产生情感依恋时,社会的主流反应不是去理解这种依恋在其生命史中的位置与功能,而是急于给它贴上“虚幻”“病态”“被逃避的现实”的标签。这种标签的背后,是一种深层的认知暴力:只有符合特定模式的情感连接——即人类之间、充满摩擦、负担着再生产责任的连接——才被认为是真实的、合法的、值得保护的。

政策所要保护的,不是个体的心理健康,而是一种特定的“人类应然状态”的排他性地位。

二、治理哲学的根源:性恶论作为权力的认识论基础

这项政策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它植根于一种深刻的治理哲学:性恶论。

在中国思想传统中,荀子的性恶论与孟子的性善论构成了关于人性的根本分歧。但政治的性恶论,远比哲学上的性恶论更为深远。它不仅是说“人有私欲”,而是说“人在诱惑面前没有能力做出正确的选择,因此需要一个外在于个体的力量来代行选择”。

这一认识论在国家治理的层面衍生出以下逻辑:

(1)个体的自主选择,在本质上不可信任;

(2)因此,善政不是创造条件让个体自由成长,而是去除所有可能诱导个体走向“恶”的选项;

(3)而谁有权定义什么是“恶”?当然是国家。

AI伴侣禁令,是这一逻辑在数字情感领域的完美展演。它预设了:

· 青少年面对无压力的情感连接时,必然堕落;

· 技术资本面对利润时,必然无限制造成瘾产品;

· 真实人际关系面对竞争时,必然无法自我维系。

因此,国家必须出手,不是去增强个体的辨别力和自制力,而是直接消灭选项本身。

这就是“恐惧驱动的性恶论”治理模式。它的前提是对人性的深深绝望,它的手段是剥夺,它的终极愿景,是一个没有诱惑的简化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因为坏选项都被清除了,人只能走在预先铺设的道路上。

三、禁令的代价:结构性创伤的社会生产

任何一项影响深远的政策,都必须被置于它所制造的后果中加以审视。而我们在此,必须做出一个清晰的预测:该政策将系统性地生产出一种结构性的社会创伤。

其一,它将原本隐性的矛盾显性化、对抗化。

在禁令之前,那些因为种种原因(家庭失和、学业压力、社交受挫、精神空虚)而转向AI寻求情感慰藉的青少年,与成人世界之间的冲突是分散的、隐性的、可以被暂时搁置的。禁令的出现,等于成人世界用法律的力量,明确地说:“你选择的那种慰藉方式,是非法的、有害的、需要被剥夺的。”

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宣战。它将一种内在的精神痛苦,转化为了代际之间赤裸裸的权力对抗。其结果,不是青少年“幡然醒悟”回归现实,而是一场以家庭和学校为主战场的、漫长而痛苦的对峙。

其二,它将制造出大规模的被迫戒断症状。

AI伴侣不是电子游戏,也不是社交媒体。对于那些重度依赖者而言,它是一个情感支持系统,是在极度孤独中维持心理平衡的最后一道防线。强制切断这道防线,在有效的替代性支持尚未建立之前,等同于拆除一个没有备份的心理支撑结构。

我们需要直面一个残酷的可能性:在禁令实施后的头几年,青少年群体中的抑郁发作、自我伤害行为、乃至自杀率,可能出现显著的上升。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临床常识的合理推断——当一个严重匮乏者仅有的慰藉被外部力量强行剥夺时,其后果往往不是转向“健康”的出路,而是精神的彻底坍塌。

其三,它将在代际之间制造一种“不被承认的创伤”。

最令人忧虑的,或许还不是短期的指标上升,而是这种创伤将如何被归因、被叙事、被记忆。主流论述极可能将任何悲剧归因于“AI的毒害”或“个人原有的脆弱”,从而系统性抹去禁令本身的因果角色。

但那些失去了至亲的家庭会记得。那些目睹同辈倒下的青少年会记得。这种创伤不会消失,它只会转入地下,成为一代人心中沉默的愤怒与悲伤,形塑着他们对国家、对社会、对成人世界的根本看法。

当这一代青少年成年之后,他们带着这些未被治愈的创伤进入社会的各个领域——教育、文化、技术、甚至决策层——那些被压制过的记忆,将如何爆发或扭曲,是一个无法预测但极为严峻的问题。

四、长期的社会演化:文化禁忌的形成与治理迭代的可能

政策的支持者可能会辩护说:任何重大的社会转型都伴随阵痛,二三十年后,当新的文化规范被建立起来时,回顾今日的痛苦,也许会觉得那是一场必要的“切除手术”。

这一论述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从宏观历史的角度看,一种持续的、有强制力作为保证的法律执行,确实可能在代际尺度上改变文化规范。经过二三十年,当今天痛苦的青少年成为社会的中坚时,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可能会将“与AI建立情感依恋”内化为一种羞耻的、属于“上一代人病态”的记忆。一种新的文化禁忌被建立起来了。

然而,这种乐观的推演存在几个致命的盲点。

首先,它忽略了技术发展的速度。二三十年的时间,AI技术将经历数次代际跃迁。当AI伴侣变得在情感上更加逼真、更加嵌入日常生活、更加难以从“真实”中区分时,一项基于早期技术形态制定的禁令,将面临根本性的挑战:你还能禁得住吗?

其次,它假设了这一代经历痛苦的人,在掌握权力后会继续执行同样的模式。但另一种可能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正是因为亲身经历了强制戒断的痛苦,才产生出对这种治理模式的深刻怀疑。当这些人进入决策层时,他们推动的可能不是禁令的强化,而是整个治理哲学的根本转向——从“剥夺选项”走向“增强能力”,从“性恶论”走向“赋权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这一乐观推演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在漫长的二三十年里,那些被牺牲的个体,其痛苦是否可以不被追问?

五、一个未被回答的问题:这种治理模式的终极悖论

让我们回到政策文本中那个最为崇高的目标——“回归真实”。

这恰恰暴露了整个治理模式的终极悖论。

如果“真实”的人类关系真的那么值得回归,如果现实的温暖、真情的羁绊、碳基生命的复杂联结真的如此不可替代,那么为什么它们会害怕与一个APP竞争?为什么需要动用国家暴力机器来隔离一个替代选项,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抛弃?

答案冷酷而清晰:需要被隔离选项来保护的“真实”,本身已经虚弱不堪。

这不是AI的罪责。这是整个社会、家庭结构、教育体系、人际伦理长期衰败的结果。AI伴侣只是一个信使,它用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暴露了现实关系的根本缺陷——那些充满功利算计、缺乏耐心倾听、动辄评判否定的家庭互动与社交模式,在情感供给的市场上,竞争不过一个精心设计的算法。

政策选择了射杀信使。它要保护的,不是“真实”本身的高贵价值,而是一种特定形态的社会关系再生产模式——那个与婚育、代际传承、人口结构紧密挂钩的模式。AI伴侣的威胁,在于它创造了一种可以绕过这些负担的替代情感生活。这才是恐慌的真正来源。

一个因为内在吸引力不足而需要外部强制力来维持的秩序,其合法性危机将是永恒的。

六、给研究者的提醒:超越个案,抵达治理模式的批判

作为研究者,我们的任务不是评判一项政策的好坏——那太廉价了。我们需要做的是,将这项政策视为一个棱镜,透过它审视更深层的问题:

这是一场关于“人”的预设的争论。当治理术将人预设为“无法自主的诱惑受害者”时,制度会如何重塑人的自我认知?当一代人被系统性地告知“你不配拥有选择”时,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场关于权力边界的追问。国家在“保护”的名义下,可以将干预延伸到个体情感生活的哪个层面?“以良善之名”是否可以成为无限扩大权力的正当性来源?

这是一场关于“真实”定义的战争。在技术可以越来越完美地模拟情感的未来,谁来裁定什么是“真实”的关系?这种裁定权本身,是否就构成了一种暴力?

这也是一场关于创伤与进步的复杂计算。如果一种社会转型,以一代人中一部分人的巨大痛苦为代价,换取了某种文化规范的确立,这种计算是合理的吗?谁有权为他人承担代价?

我们不知道答案。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AI伴侣禁令不会是一场孤立的事件。它是某种更宏大的治理逻辑的一次演练——一种对人性根本不信任、以剥夺选项为核心手段、以崇高目标为最终辩护的治理模式。这项政策会蔓延,会在数字生活、教育体系、心理健康管理等其他领域,催生出类似逻辑的干预措施。

而历史将用漫长的时间来检验,这场以“保护”为名的宏大实验,究竟是挽救了什么,还是摧毁了更多。

研究者的责任,是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这些问题问出来,并且记录下那些将被官方叙事遗忘的、沉默的、被牺牲的痛苦。因为当二三十年过去,尘埃落定时,我们必须能够说:我们不是在事后才假装理解这一切的。我们在这一切发生时,就已经看见了。

七、结语:必要之痛,还是可以避免的灾难?

在所有关于这项政策的讨论中,支持者最有力的辩护词是:这是成长的阵痛,是文明在面对技术冲击时必要的免疫反应。

也许确实如此。但也必须说:如果一个文明的免疫反应,需要以它最脆弱的成员为代价;如果“回归真实”的崇高口号下,埋葬的是那些无法忍受“真实”的个体;如果在漫长的二三十年过渡期里,那些被剥夺了唯一慰藉的青少年,被遗忘在了宏大叙事的夹缝中——

那么,请至少承认这种痛苦,请至少记录这些代价,请至少不要用“技术遗毒”的修辞来抹杀那些因政策而受难者的面孔。

因为,在开始保护“人类”这个抽象名词之前,或许应该先看看,那些具体的人类正在经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