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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不私藏

斯皮尔伯格不让AI坐这把椅子

斯皮尔伯格不让AI坐这把椅子

3月初,Netflix干了一件让整个好莱坞一片哗然的事。

他们宣布以6亿美元收购一家AI电影公司,计划5月开拍业内第一部大规模使用AI辅助制作的电影。公司叫InterPositive,创始人之一是本·阿弗莱克。

紧接着3月15号,美国西南偏南大会,SXSW。每年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奥斯汀举办的科技 + 音乐 + 电影 + 创意超级盛会,被誉为全球创新风向标。

斯皮尔伯格登台,说了一句让全场炸了的话。他说,在我的编剧室里,不存在往一把空椅子上放一台笔记本电脑这种说法。

我明确不支持用AI取代创意工作者。

现场掌声响了很久。

过了一个半月多,5月1号,奥斯卡主办方正式宣布新规,剧本必须是活人写的,演员必须是真人演的,AI生成的角色不能领奖。

三方登场,同一个问题。所以,人,还是创作的核心吗

资本先动了手,最顶尖的导演紧接着划了红线,然后管颁奖的机构跑出来收网,说我们定个规矩吧。

别急着站队,这事儿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先从Netflix那笔收购说起,因为它其实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6亿美金拿下的这家InterPositive,做的事情说起来一点都不科幻,自动去除威亚钢丝痕迹,智能匹配多机位色调一致性,补拍漏镜画面重构镜头构图,适配流媒体各种屏幕比例裁切。简单说就是,把后期流程里那些重复、耗时、纯技术性的活儿交给AI处理。

阿弗莱克自己怎么说的呢?他的原话大意是,这些工具帮创作者把那些后勤性的、困难的、技术性的琐事给清掉了,让人把时间精力花在该花的地方。Netflix官方也表态过,技术创新应该赋能讲故事的人,而不是替代他们。

你看,这不是一个「资本要用AI换掉人类」的故事,至少目前还不是。这笔钱买的不是”AI导演”,买的是一个更高效的剪辑助手。就像你买了一台洗碗机,不代表你不想吃饭了。

但有意思的是,斯皮尔伯格那番表态其实挺值得逐字逐句掰扯的。他说的是「到目前为止,我从未在任何一部电影中使用过AI」。注意他的措辞,他没有说AI不好,没有说别人不能用,他说的是他自己不用。这是一个个人选择,不是一个行业宣言。

但后面那句关于空椅子的话就不一样了。

你想想编剧室是什么地方。五六个人围在一个房间,争吵是常态,冷场也是常态,也许最珍贵的那种时刻出现在凌晨两点,某个人突然说了句「如果这样呢」,然后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那种东西叫什么?叫化学反应,叫灵感碰撞。一群人互相激发出来的某种无法预测的东西。

斯皮尔伯格说的空椅子,不是在讨论工具的问题,他在说的是人的位置。一把椅子放那儿不是为了占座,是为了等一个会坐下来跟你吵架、会反驳、会突然冒出一个烂主意然后被你骂回去的人。电脑不会跟你吵架,它只会执行你的指令。

这句话跟前面阿弗莱克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说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阿弗莱克说的是操作空间,底线以内的技术琐事可以更高效地做,创意决策始终在艺术家手里。斯皮尔伯格说的是底线,有些位置不能让。两个人都不是那种觉得AI能替人创作的人。

真正让他们都警觉的东西其实是另一拨势力,能独立产出视频内容的生成式AI。它们不需要人来按快门,不需要人来演奏,输入一段文字就能出片子。这才是斯皮尔伯格锁椅子、阿弗莱克强调决策权在人、奥斯卡急着划红线的原因所在。

5月1号发布的新规细则其实挺有意思的,剧本类奖项要求剧本完全由一位或多位在世的人类创作,注意是在世的,死了也不行,这等于堵死了用AI模仿已故作家的路。表演类奖项要求角色必须由真人出演并且获得本人同意,这又堵死了一条,以后不能让AI复活已故演员来演戏了。

学院派的态度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人类得始终处于创作过程的核心位置。用的是「核心」这个词而不是「全部」,说明留了口子,不禁止你用AI工具,但最终拍板的那个人得是人。

这个尺度拿捏得挺微妙的,就像在说你可以用计算器但你得自己知道怎么解题。

提一个细节,就在奥斯卡新规出台前后,有一部叫《深如坟墓》的电影发了预告片,里面用生成式AI技术让已经去世的演员瓦尔·基尔默重返银幕。基尔默的女儿公开表示支持这件事,说她父亲一直以乐观的态度看待新技术,认为这是扩展叙事可能性的工具。

业内分裂得很厉害。一派人是已经站稳脚跟的大导演大演员,他们觉得这是对逝者的不敬是对表演艺术的亵渎。另一派人是年轻从业者和独立电影人,他们看到的是新的可能性,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了,为什么不行?

立场不同答案就完全不一样。

两个月前,我曾写过一篇爱奇艺转型的文章,讲的是龚宇站在台上说AI会让创作者暴增一百倍,所以平台要从中心化决策者变成连接者。当时我的判断是门槛降低不只是意味着更多人能进来,同时意味着竞争烈度完全不同了。当创作者从几十万变成几千万的时候,问题不再是你能不能做出来,而是你做的凭什么被看到。

今天再看斯皮尔伯格和奥斯卡这边的动静,我发现那个问题的本质没变,但焦虑的对象变了。

之前焦虑的是「AI来了我还能不能写出好东西」。现在好莱坞最顶尖的一批人在焦虑的是,「AI来了,我的创作还算是我的吗」。

这两个问题差了一整条河。

前一个是能力焦虑,后一个是存在焦虑。

回到斯皮尔伯格,2001年他拍了《人工智能》,讲的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小孩大卫,拼了命想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想获得母亲的爱。最后他在海底躺了两千年,就为了有一天能跟妈妈再待上一个下午。

那部电影里的AI是什么形象?是一个渴望成为人的东西。它的全部悲剧性都来自于这份渴望,它有感情有执念有爱,但它不是人,所以它永远得不到它想要的。

25年过去了。

现在的现实是AI不需要渴望成为人,因为它正试图取代人。

斯皮尔伯格当年用镜头替AI讲了一个关于身份认同的故事。现在他本人站出来说,不行,这把椅子还是得留给人类。

微妙又讽刺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这次不一样」的声音,历史上出现过太多次了。

19世纪上半叶摄影术刚出来的时候,整个欧洲画坛炸了锅。学院派画家们集体陷入一种真实的恐慌,写实复刻这条路,绘画彻底干不过相机了。大家误以为肖像画必死无疑。

结果呢?肖像画非但没死,反而进化了。它不再拼像不像,开始拼情绪、拼笔触、拼意境、拼主观表达。印象派出来了,后印象派出来了,表现主义、抽象艺术一路往前走。画家终于不用再当人肉照相机了,画灵魂、画性格、画那些镜头捕捉不到的东西。放到今天看这件事就更明显了。绘画有温度,有笔触,有创作者的主观情绪在里面,这些是冰冷的机械复刻替代不了的。摄影没有干掉绘画,它逼绘画升级了。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有人喊狼来了,也都有人说这次真的不一样,以前是工具替代体力劳动,这次是替代脑力劳动/创意劳动。反对者都被贴上守旧、顽固、跟不上时代的标签。

但这一次,至少有一件事是不一样的。

以前的工具不管多强,它都需要人来操作。相机需要人按快门,留声机需要人演奏,电脑需要人写代码。工具始终是工具,是人的延伸。

但AI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在某些领域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创作过程的关键环节了。它可以生成剧本初稿,可以生成图像甚至视频片段,可以根据反馈迭代修改。它不是画笔这种需要人手握着的工具,它更像是能自己干活的东西。

斯皮尔伯格、奥斯卡、Netfli,每一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没有人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那些灵光乍现、即兴发挥是真正让创作使人着迷的核心,而这是AI能取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