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太乐观

去年2月，华为预告要发布一款“新形态手机”。我当时写了一篇文章（华为余大嘴发声预热！新形态手机？真正的AI终端要来了？），猜测手机可能会出现一个统一的AI入口：我们不再自己打开微信发消息、打开美团找餐厅、打开滴滴叫车，只需要告诉AI想做什么，剩下的由它完成。

但我猜错了，那次其实是华为第一代“阔折叠”的“验证机”。

今年3月，OpenClaw突然走红。AI不只有了“大脑”，还长出了可以操作电脑和手机的“钳子”。我当时觉得（养龙虾爆火背后，是“慌得一批”的互联网大厂和 APP 厂家们），这回AI终端可能真的要来了。

半年后，豆包手机助手消费者版本正式发布。首款搭载它的努比亚NaviX Ultra已经开始预约，将于9月16日开售。这一次，不再是概念演示，也不是极客自己“养龙虾”，而是一款准备交到普通消费者手里的量产产品。

具体能力基本就是我去年设想的模样了，大模型获得了系统级的权限，可以操作各个APP，“拆掉了手机里的墙”，可以在文末“阅读原文”看相关报道。

豆包正在复制华为切入汽车的方式

看到这次合作，我首先想到的是鸿蒙智行。

华为并不亲自建设整车工厂，而是与传统汽车制造商合作，输出智能驾驶、智能座舱、产品定义和销售能力。汽车还是车企生产的，但消费者越来越在意的“大脑”、交互和智能体验，掌握在华为手里。

豆包切入手机的方式与此很像。字节跳动没有必要从零开始造手机、建供应链和开线下门店，只需要与努比亚这样的手机厂商合作，把豆包的模型、记忆和执行能力嵌入系统，就能直接进入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个人终端。

虽然赋能深度不一样，但两者的方向高度相似：自己不生产硬件，却试图掌握硬件中越来越值钱的那一层。

以前汽车最值钱的是发动机和底盘，后来可能是智能驾驶和座舱。以前手机最值钱的是芯片、屏幕和摄像头，以后可能是那个最了解用户、又能替用户行动的AI。

腾讯和豆包，走了两条相反的路

在我看来，腾讯与豆包正在沿着两个相反的方向争夺这个位置。

腾讯的优势在微信。微信拥有我们的关系链、聊天记录、支付、小程序和大量生活服务，可能是中国互联网最接近“个人操作系统”的一个App。腾讯的路线，是先把AI放进微信，再依靠微信的生态，后续可能慢慢从一个App里爬出来，走向整个手机系统。

因为任何一个APP，要想走向整个手机系统、从APP的墙里爬出来，首先要获得用户的信任。大部分用户可能都比较介意随便一个大模型APP去操作自己手机上的其他APP，即便微信已经是国人最信任的APP之一了。

豆包直接釜底抽薪，走的却是“由外向内”。它没有微信的关系链和支付体系，干脆绕开超级App，直接与手机厂商合作。一上来就拿到AI键、屏幕理解、本地记忆和跨应用操作等系统级能力，然后再回过头来，向微信、美团、淘宝等App索要操作权限。

这天然地就筛选了对“AI全面/深度接管手机”持相对开放态度的用户们，有利于获得一定的用户基础，把技术能力和商业闭环跑起来。在大模型厂家还在卷跑分的时候，豆包开始在手机这个最重要的消费AI终端上跑Agent商业模式了。

打个不太严谨的比方：腾讯本来就住在城里，但需要从自己的一座大宅子里慢慢爬上城楼；豆包则从城外拿到了城门钥匙，带着手机厂商兵临城下。

只是进了城门以后，它才发现，每户人家还有自己的一把锁。

AI会操作手机，还不等于它能随便操作App

这次发布中，我认为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AI键，而是豆包推出的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按照这个协议，第三方App可以声明：哪些操作允许AI完成，哪些不允许，甚至可以完全拒绝AI进入。

它看起来是一份技术协议，背后讨论的却是一个新的权力问题：

手机是用户买的，App也是用户安装的，那么用户有没有权利授权AI替自己操作？App又有没有权利说不？

去年技术预览版发布后，豆包操作微信、银行等App就曾引发冲突，部分功能随后被下线。现在豆包不再只是展示“我能操作”，而是开始和App商量“你允许我操作到哪一步”。

这也让我意识到，我以前把这件事想简单了。

此前的误判

去年我曾写道，只要App开放服务接口，技术上几乎没有难度。现在看来，接口并不难，真正困难的可能从来不是接口，而是利益、安全和责任。特别是支付、转账和发消息等敏感操作，一次授权究竟能走多远，还没有现成答案。

我原以为App会主动变成供AI调用的“能力插件”，但豆包目前仍要依靠识别屏幕、模拟点击来完成不少操作。AI想把App变成后厨，App却未必愿意交出前台，甚至可以直接把门关上。

另外，广告模式大概也不会轻易消失。AI可能减少开屏广告和诱导点击，但当它开始替用户选择餐厅、商品和出行平台，新的商业利益反而会向这个入口集中。收广告费的，从这个功能APP，变成了那个AI收口。“谁掌握了第一道流量大门，谁的收费权越大”。

但我相信，趋势未必会变，不断地深度融合，是发展方向。不仅仅是软件能力的融合（把APP能力原子化），硬件终端可能也会有不同的分工：手机、手表、AI眼镜、耳机，甚至其他未曾出现的终端。谁采集视觉信息、谁采集身体数据、谁负责通信、谁负责计算，可能会更加体系化。被融合的人，需要自己革自己的命。

就和五代机向六代机的发展一样。

微信不一定要爬出墙外，但腾讯不能被更大的入口关在城里

就社交本身而言，微信始终没有对手，未来也很可能不会有。微信手里有豆包最缺少的东西：关系、身份、支付、小程序和用户多年积累下来的信任。

真正的问题是：腾讯在错过了短视频这个大入口时候，还打算错过AI终端吗？（作为腾讯的股东很着急）

豆包已经率先拿到了微信暂时没有的东西：手机系统入口，以及代表用户跨应用行动的能力。

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凑齐全部筹码。手机厂商有系统权限，豆包有模型和执行能力，微信、美团、淘宝掌握服务、交易与数据。接下来几年的手机竞争，可能不再只是比较芯片、屏幕和摄像头，而是看谁能把这些力量组织起来。

去年我问，等AI统一控制发消息、点外卖和打车以后，微信、美团、滴滴还有没有活路。

现在看来，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早了。AI确实已经走到门口，也学会了敲门。但门由谁打开，钥匙应该交给谁，可能才是下一阶段真正的手机战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