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数学一百三十二分，他开学考了十二分

九月二号下午两点，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一间教室，发下来一张数学卷子。

一个半小时之后收卷。成绩过几天公布。

有位同学高考数学考了一百三十二分，这一场考了十二分。

高考数学满分一百五十分。一百三十二分，意味着前面的题基本没丢。

还有一位，高考一百三十一分，这场拿了十五分。另一位高考一百二十五分，考了三十四分，在他班里已经算靠前的。他宿舍最高的那个考了三十三分，在这届新生里排四百零四名。参加这场测试的新生，五千八百多人。

事情上了热搜。

热闹都在那两个数字上。

一百三十二和十二摆在一起之所以刺眼，是因为我们默认它们本该差不多。

一这份卷子考的不是高中那套

西电教务处八月底发过一份考生须知，给这场考试定了名字，叫新生入学能力测试。九月二号上午考英语，下午考数学和物理，每科满分一百。

数学那一栏的说明，只有一行半。

「注重考查学生的数学思维能力和综合分析能力，要求能够灵活运用所学知识解决问题，整体难度大致相当于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试水平。」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试，是高中数学竞赛体系里的一道门槛。

按公开的赛制，一试满分一百二十分，限时八十分钟，八道填空题加三道解答题，平均每道题只有七分钟出头，知识范围不超出高中数学课程标准，难在同一个知识点要用更巧的路子和更快的速度处理掉。一试后面还有二试，考平面几何、代数、数论、组合四个板块，一道题一个模块，难度往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那个方向走，一试只是先过的那道门槛。

这项联赛今年的考试日期，是九月十三号。

就是这个星期天。

有考生说，看到题目的那一眼心凉了半截。

那基本是竞赛题。

今年的入学卷有十道填空题，每题四分，六道大题，每题十分。有考生把题目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第一题是，圆上均匀分布的十二个点里任意取三个，能构成多少个钝角三角形；第四题用一个跟开方有关的数列，要求算到第两千零二十六项；第七题给出一个函数的三条性质，要算它在两千零二十六处的取值。

英语那门参照大学英语四级的标准，听力要自带头戴式调频耳机，频段八十六点六兆赫。物理主要考高中必修，稍带一点选修和实验。

三科成绩折算成一个综合分，数学占五成，英语和物理各占两成半，这个分数用来选拔实验班，算是笔试成绩；全校二十一个实验班一共选三百九十五人，分成拔尖、卓越、创新、特色四类，后面还有双盲随机面试；英语单科成绩另有用途，决定大学英语的分级。

西电教务处给这场测试写的目的很朴素，了解新生的进校状态，建立学生入校初始状态数据库，跟踪他们的学习状态。

先看清楚人，再安排课。

二报到第二天就考试，不止一所学校

把镜头拉远一点，这件事就不那么奇怪了。

据媒体报道，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一位老师介绍，学校的新生报到第二天就参加入学考试，考得拔尖的会被选进少年班学院的零零班和各学院的英才班，不看高考成绩，也不管原来录在哪个学院，只看数理基础扎不扎实。

这位老师给这件事起了个外号，叫「第零次转专业」。

中科大的另外三次转专业机会是无门槛的。这一场，却要看入门成绩。

今年有四位浙江高考成绩在六百八十分上下的学生，通过这场考试进了零零班。

另一位孩子今年刚进浙大的家长对记者说，开学第二天就考了英语、数学、物理；英语成绩出来以后分级，数学和物理的成绩，则告诉学生自己排在前百分之多少。

还有一位曾在浙大求学的网友在网上说，他大学物理的期中考试考过七分，自己算了一下，期末要考满分才堪堪及格。

公开的入学安排里，复旦大学除部分专业外的新生要参加英语分级考试，按成绩编进不同级别，对应不同的大学外语学分要求；南京大学在开学第三周组织全体新生做体质健康测试，从二〇二五级起，体测总成绩和毕业直接挂钩。

有人在网上把这件事总结得挺准：高考决定你进哪扇门，入学考试决定你坐哪个座位。

门和座位。

两个问题。

三一百三十二分是练出来的

考了十二分的徐同学对记者说，他暑假三个月完全没碰数学。

裸考考成这样，其实也正常。

这句话容易被读成自我安慰。

它其实挺准确。

高考数学一百三十二分，是一套卷子练到极熟的结果，题型固定，考纲公开，三年时间反复打磨，把每一类题的解法背成习惯。

这是熟练度。

熟练度可以练出来。

也会掉。

三个月不碰，手感就散了。

他手生了。

入学考这份卷子，出题人显然不打算让人靠熟练度拿分，它要的是你头一回见到这道题的时候，有没有那个思路。

思路不靠刷题攒。

也很难靠一个暑假补上。

很多学生暑假在学车、在旅行。没人提前告诉他们，开学还有这一场。

同一个人，可以是熟练度上的尖子，也是这种思路上的新手。

和聪明没什么关系。

一个人把钢琴十级的曲目弹得毫无破绽，并不等于他能即兴弹一段。

暑假三个月不碰书，熟练度那一栏会掉。思路那一栏，此前也没有被专门训练过。

两边一起空着。

十二分就是这么来的。

那十二分，量的是他此前没被量过的那一部分。

至于他学得好不好，这张卷子没打算回答。

四考场上的人，比考场外的人平静

网上吵得凶的时候，考场里的人反而平静。

考了十五分的王同学说，看到题目心凉了半截，因为题目基本是竞赛题。他身边的朋友，最高分也只有三十分。

考了三十四分的李同学说，据他了解，多数人的分数集中在十到五十分之间。

考十几分的很常见。

他班里有人考了七十多分。

这个成绩，已经能排到全校前百分之一。

考了十二分的徐同学说了一句话，被很多家媒体引了。

「高考一百三十二分代表过去，十二分代表起点，期中考试才代表未来。」

他还说，这个机制本身没问题，是自己准备得不充分；身边同学普遍十几分二十几分，没人觉得天塌了，因为大家知道这场考试主要是为了选拔实验班，很多人的目标本来就不在实验班。他还希望这件事不要有负面舆论。

考砸的下场，就是进不了实验班。

课照上，学分照拿，图书馆照进。

五千八百多人参加，进实验班的只有三百九十五人。

不到十四分之一。

慌的主要是考场外面的人。

五换一把尺子，读数会掉

西电做这件事，不是今年才起的头，二〇一三年这所学校第一次组织全体新生参加入学能力测试，一直办到今天，办了十三年。校方回应媒体时说得也直白：考试真实有效，核心用途是拔尖人才选拔。

十三年里，它一直被当成一件平常事。

今年突然被人看见，是因为那两个数字对撞得太狠。

那个对撞一直都在，只是平时藏得很好，一个人从小学读到高中，十三年里被同一把尺子量了无数遍，量出来的读数被一遍遍告诉他和他的家长。

这孩子数学好。

这句话说了十三年。

等换一把尺子，读数掉到十分之一，人自然会懵。

掉下来的是读数。

那把尺子量过的，从来只是它自己那一段。

这场考试还有一点和高考不同。高考的分数会被写进档案，会被亲戚问起，会被拿来和邻居家的孩子比，西电这场测试的成绩过几天就没什么人提了，它只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起作用，决定谁进哪个班。

一场不被记住的考试，倒是能把人看清楚一点。

还有一层更有意思。西电这场考试是明着来的，通知里写着难度相当于联赛一试，考试内容、分值比例、用途全摆在明面上，考砸了不用瞒着谁，也不用装作没考。

这样的考试，反而让人踏实。

真正让人难受的，是那些不说明自己在量什么的尺子。

门和座位，是两把尺子量出来的。进门那一场，他练到闭着眼都不会错。找座位这一场，他头一回上场。

十二分，是这一场的读数。

那张只考了十二分的卷子，这会儿大概已经收进某个抽屉了。

九月二号那天之后，他们的数学课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