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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藤壶:公司的每个环节长满了 AI工具,公司为什么还是快不起来?

AI 藤壶:公司的每个环节长满了 AI工具,公司为什么还是快不起来?

深度商业观察

AI 藤壶

公司的每个环节长满了 AI工具
公司为什么还是快不起来?

AI 把方案写完以后,事情往往还要等那个有权拍板的人。

文件已经上传,系统里显示:"已提交,待审批。"

这段等待,很少出现在供应商的工具演示里。演示通常在文字生成、图片出现、代码跑通的那一刻结束。接下来谁核对资料,意见不一致时听谁的,哪些事情可以直接执行,哪些必须再报一次,都留给企业自己处理。

于是,公司里出现了一种反差。

运营写方案更快了,设计出图更快了,客服回复更快了。各部门都能拿出一份"效率提升"的报告,客户等到结果的时间却未必明显缩短。一项新业务从提出到试验,仍然要经过那些部门,参加那些会议,等待那些批准。

工具换了一轮,工作的走法没有变。

想象一艘大船,甲板上写着"全面 AI 化",船身上却刻着:同样的组织,同样的流程,同样的 KPI。

要看清 AI 为什么没能改变这艘船,得先认识附着在船上的东西。

一、大公司的"藤壶",究竟长在哪里?

藤壶是一类海洋甲壳动物,能够牢牢附着在船体等硬物表面。数量多了,船的航行阻力就会增加,维持同样的航速需要消耗更多燃料。船依然能开,却越来越费力。[1]

大公司里,也可以用这个比喻来辨认一种组织现象。

所谓"组织藤壶",就是那些持续占用组织资源,却不再创造与之相称的价值,主要依靠既有岗位、流程、权力或关系维持存在的单元。

公司进入相对稳定的阶段,如果没有人定期检查哪些工作还有必要,就会慢慢长出一批只占资源不出活的东西。它们未必无事可做,甚至可能十分忙碌,但这些忙碌与客户需要的结果、公司真正的目标,已经渐渐脱节。

德鲁克曾经描述过这种现象,非常直接和清晰:

一艘在海上航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轮船,需要清除附着在船底的藤壶,否则这些贝壳动物的拖累就会影响船的速度和灵活性。一家在平静的商海中航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企业,同样也需要清除只耗资源不出成果的、已经变成了"昨天"的产品、服务和创业。

——德鲁克《动荡时代的管理》(机械工业出版社,2018年),第2章"面向明天的管理"

德鲁克说的是产品和业务。在企业内部,同样的积累也发生在岗位、流程和部门上。企业里的藤壶不像船底的藤壶那样容易看见。它们可能藏在岗位职责里,写在流程规定里,也可能受到部门考核和人情关系的保护。具体来看,可以从四种形态来辨认。

岗位藤壶:工作越来越服务于自己的位置。

有些岗位占据着重要的信息和决策节点,却很少提供与之相称的专业判断。维持其存在感的,逐渐变成了汇报包装、向上管理和信息过滤。

一份信息本来可以直接送到需要它的人手里,却必须经过某个岗位转发。转发没有增加核查,也没有解决分歧,只是让所有人都必须经过他。

看上去,他每天都在协调,每件事也都离不开他。但大家离不开的,究竟是他的专业能力,还是他所占据的那道关口?

岗位藤壶的问题,不在于这个人"不干活",而在于他的工作维持了自己的不可绕过,却没有让事情更好地完成。

流程藤壶:原本为了解决问题,后来变成了必须完成的手续。

审批、汇报、对齐和评审,最初可能都有正当理由。一次事故促成一道检查,一次遗漏增加一份报表,一次协作失误带来一场例会。

后来,业务条件变了,原来的风险已有其他办法控制,这些动作却仍然完整保留。

同一份资料已经核实,换一个部门又要重新提交;同一个问题已经形成结论,换一场会议还要从头讨论。

每个环节都能证明自己按规定办事,却没有人追问:顾客为什么还没有拿到结果?

流程从帮助事情完成,变成了事情完成之前必须额外支付的成本。

部门藤壶:越来越忙于证明自己必须存在。

有些部门的实际考核,逐渐从"帮助公司解决了什么问题",变成了"承担了多少项目、组织了多少会议、管理了多少人员"。

为了维持预算、编制和影响力,它们可能不断增加材料要求、扩大管理范围,把更多事项纳入自己的审核。业务部门越忙于配合,它们看起来越不可或缺。

用吴伯凡在《伯凡·日知录》里讲到的"索取者与给予者"来对照,就能看出差别:一个部门是在帮助其他人更好地创造价值,还是主要要求其他人投入时间和资源,来维持本部门的运转与地位?

最值得警惕的情况是,一个部门不仅没有减少公司的麻烦,还在不断制造需要由自己出面解决的麻烦。

关系藤壶:贡献可以被质疑,位置却很难被调整。

有些人依靠亲属关系、裙带关系、老资历或特定的人情网络,占据着与实际贡献不相称的位置。

这类藤壶难以处理,因为调整一个岗位,可能同时牵动背后的人情、利益和权力关系。讨论原本是"这个岗位还需要承担什么价值",最后却变成了"这样调整会得罪谁"。

关系和资历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它们是否成了免于评价、免于调整的保护层,让实际贡献不再决定资源如何分配。

这四类藤壶并不互斥。岗位依靠流程证明必要,部门依靠岗位扩大影响,关系又让这些安排难以改变。

当然,不直接产生收入,不等于没有价值。提供专业支持、控制风险、维护长期能力,都是组织需要的工作。判断一个单元是不是藤壶,要看它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承担了什么必要责任,以及这些价值是否与它消耗的资源相称。

我们要审视的,是那些已经偏离原来目的,却仍然要求整个组织为其持续付费的安排。

理解了这一层,再看 AI 进入企业后发生的事,就清楚多了。

原本有许多重复汇报,现在用 AI 更快地写汇报;原本有层层评审,现在用 AI 为每一层准备不同版本的材料;原本依靠项目数量证明存在的部门,现在又多了几十个 AI 场景可以申报。

AI 提高了完成某项工作的速度,公司却还没有回答:这项工作本身,是否仍然值得做?

如果新工具又带来了维护、复核和协调的负担,却拿不出足够的改善,它本身也可能成为新一层藤壶。

Aden Mann 在 2025 年的《AI Barnacles》中,用这个词形容那些附加到流程上,却缺少明确、可衡量用途的 AI 工具。他所批评的,是从"我们应该用 AI"出发寻找应用,却说不清它究竟改善了哪个业务结果。[2]

这样看,企业面对的是两层负担:原来的组织藤壶,让多余工作难以退出;新添的 AI 藤壶,又可能让这些工作更容易被维持,同时增加一套需要照顾的新系统。

会议没有减少,纪要更完整了。交接没有减少,材料更漂亮了。船身上挂满了 AI,船的走法却没有改变。

公司为什么会不断批准新工具,却很难停掉一项已经多余的旧工作?

二、方案写得更快了,为什么客户却还在苦苦等待?

先算一笔简单的账。

假设一项任务从提出到交付,需要 100 小时。其中,实际制作占 10 小时,信息确认、排队和审批占 90 小时。各阶段依次进行,其他条件保持不变。

AI 把制作时间从 10 小时压到 2 小时。

制作环节的用时减少了 80%,完整交付时间却只是从 100 小时降到 92 小时,缩短了 8%。

制作部门说效率大幅提升,没有说谎。客户说还是等了很久,也没有说错。

部门量的是"我用了多久",客户经历的是"这件事什么时候办成"。员工完成自己的任务以后,工作还可能在几个部门之间转一圈。每次转交,都要重新解释背景、检查资料,或者等某个人有空。

局部提效当然值得做。2025 年发表于《经济学季刊》的一项研究,分析了 5,172 名客服人员的数据:AI 在对话中提供回复建议,客服可以修改或忽略建议,每小时解决问题的数量平均提高了 15%。这是实际解决问题的效率改善,不只是文字生成得更快。[3]

所以,不能因为一个助手没有重构整个组织,就把它叫作藤壶。只要它带来的收益足以覆盖新增负担,就有保留的理由。

需要警惕的是,公司把局部省下的时间,当成了整条业务已经改善的证据,没有继续往后看。

一张促销海报生成以后,还有多少工作?

型号是否正确,优惠是否过期,价格适不适用于这家门店,都需要确认。制作人员拿到的可能是上一版活动资料,门店手里的价格却已经调整。

AI 能很快改字,却得先有人说清楚该改成什么。

买工具时没有安排好的工作,上线以后总得有人补上。总部统计的是制作省下的时间,一线可能正在为核查和返工加班。有的员工为了满足"用了 AI"的要求,先在新系统里做一遍,再按老办法核对一遍,才敢把结果交出去。

假如公司还把省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增加产量,新的拥堵就出现了。

过去送审一版,现在送审十版。负责核对和批准的人没有变,大家却希望他看得更多、选得更准、批得更快。

前面的材料产出快了,后面的处理能力没有跟上。瓶颈只是往后挪了一步,而那一步恰好不在项目的验收范围里。

三、公司为什么容易批准新工具,却改不掉旧流程?

买一套工具,通常可以沿着现有的组织安排推进。

业务部门提出需求,技术部门组织开发,采购完成流程,供应商按期交付。项目上线后,每个参与方都能写出自己的成绩。

大家原来的职责没有变,原来的考核也能继续使用。公司只需要在已有工作上,再加一个项目。

但是如果你换一种提议,讨论就立即会变得困难。

产品资料已经能够直接取得,还需要专人转发吗?符合规则的常规报价,还需要经理逐笔签字吗?业务记录已经能生成报表,还需要员工再填一份吗?

这些问题表面上在讨论流程,实际上已经碰到了人的位置,人的利益。

过去负责转交信息的人,以后负责什么?经理不再逐笔签字,怎样体现自己的管理贡献?资料维护增加了工作,收益却出现在销售部门,谁来承担这笔投入?出了错误,责任按旧办法追究,还是按照新的分工认定?

新增工具,往往可以不触动这些安排;重构工作,却绕不过它们。

而且,一道签字并不只是一个按钮。

它可能同时承担核查事实、确认权限和落实责任的作用。取消签字以后,这几件事必须重新安排好。该由谁核实,哪些条件由系统检查,什么情况必须交给人决定,都不能空着。接不住这些职责,贸然删掉手续,只会把等待变成风险。

但另一种情况同样需要面对:必要条件已经具备,原来的手续却依然不能动。

常规事项符合事先批准的规则,信息也已核对,没有新的例外需要判断,业务仍然要停下来,等同一个人再看一遍。

公司允许 AI 更快地准备材料,却没有允许事情少绕一道弯。员工可以更快提交,不能少一次提交;可以做出更充分的分析,却不能改变谁有权采纳分析。

我们有时对 AI 有一种期待,仿佛能力足够强,旧流程自然就会被绕过去。

可模型变强,不会让公司的授权随之改变。AI 可以让某些核查更便宜,让信息更完整,却不能自行决定谁承担责任、谁获得收益、哪些旧工作从此停止。

有些项目确实卡在模型能力、资料质量和系统集成上。这些技术问题需要解决。但当技术已经能够支撑一项改进,公司仍然要求一切照旧,再换一个模型,也解决不了同一个问题。甚至,技术能力越强,流程里的瓶颈暴露得越明显。

甚至,AI 还可能延长旧流程的寿命。

过去写汇报很费时间,公司多少要顾及员工负担。现在 AI 能写,汇报可以更频繁,版本可以更多,要求也可以更细。员工省下来的时间,又被新增的材料要求用掉了。

在这样的安排下,AI 没有拆掉旧流程,倒是让维持旧流程变得更容易。

四、原生 AI 的第一步,为什么不是给每个岗位配助手?

我在此前的原生 AI 方法论一文里,一直用一个问题作为起点:

如果从第一天起就有 AI,这件事还应该按照原来的方式做吗?

沿着旧岗位加工具,会得到一张熟悉的清单:运营助手、设计助手、客服助手、报表助手。每个岗位更快地完成自己那一段,再把结果交给下一位同事。

从业务结果出发,首先要弄清楚的则是:客户最终应该得到什么,怎样才算交付成功,为了得到这个结果,究竟需要哪些信息、判断和动作。

岗位是实现结果的一种安排。不能因为岗位已经存在,就认定所有工作还必须沿着原来的边界展开。

想清楚这件事,需要把业务要交付什么、经过哪些步骤、谁负责什么,写清楚让所有人能核对。这不是再添一份汇报材料,而是让参与同一件事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理解。

重构工作的思想,并不只是在 AI 时代才出现。

1990 年,迈克尔·哈默介绍过福特的应付账款改造。过去,财务需要核对采购单、收货记录和供应商结算发票,大量时间花在追查三者不一致的地方。改造后,采购订单进入共享数据库,收货人员依照订单核验并登记,系统据此匹配和准备付款,原来的结算发票核对环节被取消。哈默报告,在实施新流程的地方,所需人员减少了 75%。[4]

这个历史比例不能搬来作为今天的 AI 项目目标,但其中的区别很清楚。

给核对人员更好的工具,是让他们更快处理差异。重新安排采购、收货和付款,则是在减少差异产生和反复传递的机会。

今天,AI 又扩大了可以重新安排的任务范围。

顾客含混的描述、格式杂乱的资料、需要比较和解释的方案,过去往往必须先由人处理,才能进入软件流程。模型现在能够承担其中一部分理解、整理和生成工作;配合工具,还可以查询信息、发起操作,再根据返回结果继续处理。具体到业务环节中,是采用固定工作流还是更自主的智能体,要依据任务来选,并不是越复杂越好。[5]

所以,原生 AI 并不是大家读到的很多科技文章所说的那样,把旧部门照搬成一群智能体,让它们互相发消息,工作就可以自动运行。

原来有十次不必要的交接,现在让十个 Agent 更快地交接,旧问题仍然在那里。应该重新检查的是:哪些任务可以合并,哪些信息不必搬运,哪些判断可以提前完成,以及人的专业经验应该用在哪里。

五、同一笔冰箱咨询生意,换一种分工会怎样?

用一笔具体的生意来对照,会更容易看清。下面只是一个流程设计示例,不是某家企业已经实现的经营结果。

一位顾客想买冰箱。他需要知道,家里的橱柜能否放下,这家门店现在卖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够送到。

按信息分散的老办法,导购需要跑几个地方。

找产品人员确认尺寸和安装要求,找渠道人员确认本店活动,再查库存和配送安排。不同来源的说法有冲突,还得回头核对。最后,由导购把这些信息拼成一个答案。

给导购加一个 AI 助手,产品介绍可以写得更顺,推荐理由可以更完整。

但如果型号参数仍然要找人问,价格仍然要在群里确认,库存仍然要等别人截图,导购就没有摆脱这些等待。他只是更快地整理了取回来的信息。

按原生 AI 的思路,首先应该明确顾客需要的结果:一份条件清楚、价格有效,可以据此作出购买决定,并落实后续配送的方案。

围绕这份方案,人、AI 和业务系统需要重新分工。

AI 先理解顾客的需求,补问影响推荐的缺失条件,比如橱柜尺寸、开门空间,以及是否存在特殊安装要求。没有确认的信息,明确列为待核实事项,不能为了给出完整答案自行补齐。

产品参数、门店政策、库存和可预约时段,由对应的业务系统提供。能够并行取得的信息,不再要求导购逐个找人询问。资料要对应到具体型号、门店和有效时间,不能拿一份总部政策默认适用于所有门店。

优惠是否过期、折扣是否超出授权,由系统按明确条件检查。AI 可以提出推荐,不能凭语言推测"这个价格应该还可以"。

导购拿到方案后,继续负责理解顾客的偏好、解释不同选择的取舍。特殊安装条件交给专业人员,超出权限的要求交给有权决定的人。

顾客确认以后,系统再次核对库存和可约时段,在授权范围内提交预约。只有查到有效的预约编号和状态,才能向顾客确认办理成功。操作失败,就把原因和待处理事项交出来,不能用一句"已经为您安排"掩盖没有完成的动作。

这样重做以后,一些原来靠人搬运的信息,可以直接进入下一步;一些原来每次都要询问的规则,可以预先落实;已经确认的需求,不必在交接时从头解释。

AI 承担理解与生成,业务系统处理查询、计算和规则检查,人处理专业判断、价值取舍与必要确认。三者共同完成这笔咨询。

查库存、算价格,本来就适合交给业务系统。为了提高"AI 含量",把这些工作也交给模型自由判断,只会增加不必要的不确定性。

流程的终点也要选对。

建立有效预约,可以是试点的一项交付目标,但不等于整笔生意已经成功。之后有没有取消,冰箱能否按承诺送到,额外折扣有没有侵蚀毛利,都要继续追踪。

否则,公司只是把麻烦从售前推到了履约,把表面上的成交增长换成了后面的投诉。

六、AI 写得越多,审核越忙,原生团队怎么继续往前走?

新流程一样会遇到瓶颈。

前面的工作变快以后,后面可能变成新的约束。区别在于,团队有没有继续沿着完整交付往下继续改进。

Anthropic 的内部实践提供了一个观察角度。

2025 年,公司介绍,产品设计团队会把设计文件交给 Claude Code,让它编写代码、运行测试并持续修改,然后由人审阅和作最后调整。编写、测试和修正之间原来需要人工一步步接力,现在一部分可以连续进行,不再每一步都停下来等待。[6]

但代码产出增加以后,审查跟不上,就成了新的瓶颈。

其 Code Review 会在代码合并申请提交后,启动多个智能体并行检查问题、复核疑似错误,再把结果写回同一项申请。最终是否批准,仍由人决定。公司也说明,这种深度检查需要额外时间和费用。[7]

这些披露不能证明整家公司已经消除了低效,但可以看到,团队没有把工作停在"代码写得更快"上,而是接着调整了后面的检查环节。

检查怎样启动,发现的问题交到哪里,由谁决定下一步,都属于同一项工作必须安排好的环节。

公司还披露过一个细节:一次看起来很普通、只改动一行代码的提交,实际上会破坏服务的身份验证。问题在合并前被发现并修正,当事工程师后来表示,自己原本不会注意到这个错误。[7]

把它放回普通企业,就可以问得很具体。

员工用 AI 多生成了十份方案,后面的审核人员是否还要逐份从头看?已经识别出来的风险,是停在另一个聊天窗口里,还是直接进入正在审阅的方案?

再加一个审核助手,不一定解决问题。审核助手生成的意见,也可能变成新的待办,继续等待别人复制、转发和处理。

工具之间接通了,不代表事情已经接上。需要安排的是,上一段工作完成后,下一段凭什么开始,缺什么信息,由谁补齐。

治理也应该进入这些具体动作里。价格有误,就在报价前拦住;权限不足,就在执行前停下;需要专业判断,就把资料交给相应的人。检查是否有价值,要看它控制了什么风险,而不是看它让多少人签过字。

七、不再逐笔签字,管理者还要管什么?

工作不再按照原来的部门顺序流转,人的职责就不能原封不动。

专业分工仍然重要,但需要重新区分:哪些工作必须由这个专业的人承担,哪些只是过去缺少其他办法,所以一直由他来做。

宝洁的一项现场实验涉及 791 名专业人员,任务是真实的产品创新。在方案质量评价中,使用 AI 的个人达到了无 AI 双人团队相近的水平;使用 AI 的专业人员提出的方案,也更能兼顾技术和商业考虑。[8]

这不是"一个人能替代任意两个人"的证明。它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过去必须等另一位同事才能补充的一部分知识,现在能否更早进入工作?

如果能够,原来那些为传递知识而形成的任务边界,就值得重新设计。

回到门店的场景。

产品专家不必反复回答相同的参数问题,可以把更多精力用于维护可靠资料、明确安装条件、处理复杂情况。

经理不必对每一笔符合规则的报价重复签字,可以把精力转向制定授权范围、处理异常和检查规则是否有效。

导购少花时间找截图、问政策以后,可以把更多精力用于理解顾客、解释取舍、建立信任。

人的工作没有凭空消失,只是需要在新的分工里重新说明贡献。

回到前面那个冰箱咨询场景。门店经理说清楚要交付什么、哪些权限不能突破——这是意图。技术团队把目标变成可执行的步骤,安排资料、工具和前后衔接——这是执行。导购和顾客确认方案是否可用、能不能进入真实业务——这是验收。小团队可以由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承担这些职责,但不能缺位。否则就会出现一种常见局面:目标有人提,工具有人做,到了方案是不是可用,却谁也说不清该由谁负责。

完整流程还需要一个能够持续推动改进的负责人。

报价已经生成,却无法预约,他要组织相关人员查清原因;某类资料反复冲突,他要推动来源和规则的修正。公司不能只给他一个"对结果负责"的要求,却不给他调度资源、调整流程和解决争议的权力。

否则,所谓负责人,只是多了一个需要到处求人、最后承担责任的人。

很多公司的 AI 能力中心建设也容易遇到同样的问题。

如果主要按上线数量考核,它最容易交出的成绩就是更多工具。业务部门负责使用,其他部门提供数据,出了问题再临时协调。能力中心很忙,企业可以展示的 AI 越来越多,一线需要补救的事情却未必真正减少。

让 AI 能力中心与业务共同约定交付结果,工作的重心才会改变。维护资料、落实权限、修复反复出现的错误,都会成为必须完成的工作,而不再只是项目上线后的"配合事项"。

员工的回报也必须跟着变。

一位资深导购花了很多时间讲清楚自己怎样判断安装条件,帮助许多门店减少错误,如果他的销售任务一项没减,新增的贡献也没有地方记录和认可,分享经验就是挤占自己业绩的额外劳动。

如果公司吸收经验以后,最先讨论的又总是可以少配多少人,喊出所谓蒸馏员工的口号,员工就有理由只教到刚好完成眼前任务的程度,AI就无法获得持续的进度和迭代。

想让经验进入系统,就要为这项工作安排时间、职责和回报。否则,系统最需要的那些判断,恰好会留在最忙、最有经验的人脑子里,这些知识无法进入到系统,公司就会一直觉得这个AI工具差点意思,最终还是回到我们的老习惯和老传统。

八、同样的错误,为什么下一家门店还要再犯?

假设门店试运行时,AI 引用了一份过期活动资料,给出了错误报价。

导购在交给顾客以前发现,把价格改对了。

这笔生意可以继续。但公司的能力有没有提高,要看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种处理方式是,感谢导购足够细心,再提醒大家"以后多检查"。

资料仍然留在原来的地方,过期政策仍然可能被调用。下一家门店遇到同样的咨询,还要指望另一个人及时发现。

另一种处理方式是,查清旧资料为什么仍在被使用,撤下过期政策,把有效期和适用门店的检查接入报价环节,再用那笔出错的咨询重新测试。同时确认,正常报价没有被新规则误伤。

第一种做法完成了这一次补救。第二种做法,则让其他门店以后不必完全依赖个人细心,来防住同一种错误。

这里没有"用得越多,系统就自动越聪明"的保证。资料需要维护,规则需要修改,修改是否有效还得验证。

Anthropic 关于智能体评测的实践区分了两类问题:系统现在能做好什么,以及它是否仍然能做好过去已经做对的事情。后一类检查,是为了发现更新以后出现的退步。[9]

放到门店业务里,那笔报错价格的咨询,就可以成为以后检查新版本的一道题。

换模型、改提示词、更新资料之后,再跑一遍。回答更流畅,不代表原来做对的工作仍然可靠。

这也是组织记忆与文件堆积的区别。

存下一份聊天记录,只是留下线索。保存一份复盘,也不代表下一次工作会使用它。经过确认的业务知识、任务规格、执行流程和决策依据,要能进入后续任务,经验才开始被更多人用上。

两家使用同款模型的企业,因此可能逐渐形成不同的能力。

一家知道常见错误在哪里,知道更新后该检查什么,也知道哪些任务可以在明确条件下放行。另一家每换一次工具,都要重新依靠几位老员工试用、核对和救火。

这些差别会出现在下一笔报价和下一家门店里:报价是否可信,错误是否重复,新门店开始使用时需要多少人陪着解释。

是否因此能用同样的人手服务更多顾客,还要在经营中验证。但至少,前一家已经在减少对偶然提醒和临时补救的依赖,而不是每次从头再来。

九、少了几场会、几份报表,公司愿意把它算作成绩吗?

工作方式改变以后,验收的方式也要跟着变。

不能只量 AI 生成了多少内容,还要看合格结果交付了多少;不能只看制作内容省下了多少时间,还要把复核、返工、维护和错误处理都统计进去。

Klarna 在 2024 年披露,图片开发周期从六周缩短到七天,这七天包含品牌一致性、画质和合规检查;当年第一季度,图片制作节省了 150 万美元。数据来自公司自述,范围限于其披露的营销制作效果。[10]

对其他企业而言,值得借鉴的不只是"七天"这个数字。它的计时没有停在图片生成的那一刻,也追踪了制作费用。

门店同样不能只计算 AI 回答了多少次问题,还要继续看有效预约、成交、取消和履约。

更快给出方案,有没有增加误导?更多订单,是服务改善带来的,还是额外折扣换来的?调用和维护系统的成本,加上人工复核以后,是否仍然值得?

省下工时,也不等于工资支出已经下降。它可能表现为少加班、少外包,或者同样的人手接待更多顾客。究竟发生了哪一种变化,需要分开说明。

还有一种成绩,更容易被忽略:有些事情终于不必做了。

经理原来每周开三次协调会,现在一次就能解决问题。员工原来要手工整理报表,现在从业务记录直接生成。产品专家原来每天在群里回答相同问题,现在大家可以直接查到有效资料。

假如客户拿到的结果相同或更好,这些减少,本应是改造的收益。

但在旧考核里,会议少,可能显得管理不够积极;材料少,可能显得工作不够饱满;团队人数不再增长,可能被理解为部门不够重要。

公司怎样评价这些变化,会影响其他人愿不愿意继续改变和跟进。

如果可见的忙碌仍然最容易获得认可,员工就会补回那些动作:多一张使用记录,多一次进度汇报,再开一场 AI 应用分享会。

每一步都有理由,省下来的时间又被填满了。

原生 AI 团队的考核,管理者得坦然接受:事情做得更好,但员工看起来没有像以前那么忙碌。

十、下一次批准 AI 项目时,你愿意一起改变什么?

传统企业不必先推倒整家公司,才能开始改变。

可以从一项边界明确的业务出发:一组经营方式和权限相近的门店,一类反复出现的客户需求,一段长期依赖人工补救的流程。选一个具体的瓶颈,说明准备改变哪个结果,再用有限范围的实践验证。切口虽小,但目标、人机边界和可复制的流程,都需要在真实工作中检验。

对于会影响真实客户的流程,可以先用过去的业务记录检查,再让新流程在不执行关键动作的情况下与人工并行,最后进入有限的真实业务。能否扩大自主处理范围,要看错误、成本和交付结果,不能只看演示时是否流畅。

比较也要公平。门店客流、商品价格和活动力度不同,不能把所有成交变化都归给 AI。需要尽量在可比条件下,判断新做法究竟改变了什么。

试验期间保留旧办法,有助于接管和比较。但新流程通过验证以后,哪些重复工作可以停止,也应该明确下来。

否则,公司最终留下的是两套工作。

新系统里做一遍,旧表格里再填一遍;AI 给出建议,员工按老办法从头再查一遍;新流程已经完成,管理者还要原样再批一遍。新旧要求长期并存,改造收益就会被一点点抵消。

这并不是说,大企业天然缺少原生 AI 的条件。

产品经验、客户关系、渠道网络和履约能力,都是有分量的积累。难点在于,这些能力能不能被新流程可靠地使用,而不只是留在文件夹、部门边界和少数人的记忆里。

新成立的 AI 公司也不天然轻盈。它们同样需要维护系统、处理错误、训练员工,也可能不断增加无效工具。成立时间和团队规模,不能替任何一家公司回答业务究竟做得怎样。

两艘船,代表的是两种工作方式,不是两类企业不可改变的命运。

原生 AI 也不该只停留在节省成本上。当一个团队能够更连续地完成调研、验证、原型、运营和复盘,公司才有可能用更低的试错成本探索新业务。

但原型做出来了,不代表需求成立;方案写好了,也不代表客户愿意付钱。更快的生产能力,需要真实反馈来检验,不能让"完成了"代替"做对了"。

还是回到开头那艘船。

给旧工作配上更快的工具,只完成了改造的一部分。企业还要决定哪些工作有必要保留,哪些职责应该调整,哪些判断可以提前写成规则,哪些经验必须进入下一次工作。

这些决定,迟早会落到一笔具体业务上。

新流程已经按约定完成验证。资料核对过了,必要检查通过了,操作也在事先授权的范围内。没有新的风险,也没有需要升级处理的例外。

照约定,事情可以继续往下走。

如果这时,你又说:

"先放着,等我看一下。"

团队会记住这句话。

下一次,即使所有条件都已满足,他们还是会停下来等你。

参考文献

[1] NOAA(2024). What are barnacles?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国家海洋局. 网页原文. 访问日期 2026-09-10.

[2] Mann, A.(2025). AI Barnacles. 作者个人网站. 文章原文.

[3] Brynjolfsson, E., Li, D., & Raymond, L.(2025). Generative AI at Work.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40(2), 889–942. DOI 10.1093/qje/qjae044.

[4] Hammer, M.(1990). Reengineering Work: Don't Automate, Obliterate.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68(4), 104–112. 原始重印件,挪威科技大学托管.

[5] Anthropic(2024). 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 Anthropic Engineering,12 月 19 日. 文章原文.

[6] Anthropic(2025). How Anthropic teams use Claude Code. 公司技术实践介绍. 文章原文.

[7] Anthropic(2026). Bringing Code Review to Claude Code. 公司产品与技术实践介绍. 文章原文.

[8] Dell'Acqua, F., et al.(2026). The Cybernetic Teammate: A Field Experiment on Generative AI and Teamwork. Organization Science, 37(4), 1217–1242. DOI 10.1287/orsc.2025.20702. 采用正式发表版本的 791 人口径.

[9] Anthropic(2026). Demystifying evals for AI agents. Anthropic Engineering,1 月 9 日. 文章原文.

[10] Klarna(2024). AI helps Klarna cut marketing agency spend by 25% and run more campaigns. 公司新闻稿,5 月 28 日. 新闻稿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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