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场软件被人说成台账,我认了一半

前两天，有读者在我的一篇文章下面写了这么一句。

TA是这么说的：

TA后来又在另一篇底下补了一段：

第一次听到"台账"这个说法，我的反应是"不至于吧"。

做产品的人大概都有这个毛病。别人一句话把你的东西贴了标签，你先想到的是TA漏掉了什么。

后来我把这两段话来回看了几遍。看第一遍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要反驳的话。看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TA有一半说得比我准。

前一半，我认。认得很彻底。

一、TA说的哪一半，我认

"数据来源就不准"，这一半我认。

这句话不需要行业背景。做过数据类产品的人都知道它指的是什么。

系统的数据从哪里来？大多数情况下，是人一笔一笔录进去的。

那人是怎么录的呢。

我见过的情况是，现场那几天未必顾得上录。台账先攒着，等出了猪舍、等忙完那一阵，对着本子往系统里补。

我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是在猪舍边上那间办公室。统计员拿着从猪舍收上来的纸质台账，一条一条往系统里转录。

补录这件事本身不算错。但它有两个先天的问题。一是延迟，二是靠回忆。一件事隔一天再写，和当场写，本来就是两种数据。

再往上游走一层，有些数从一开始就没量过。

没有称重设备的时候，一头猪多重，是估的。没有识别设备的时候，栏里这母猪是不是那一头，是靠人眼判断的。

这些数进了系统，格式都很整齐。但它们不代表现场真实发生过什么。

先把这一层说清楚：下面我写的，都是我在系统这一侧看到的东西，不是我在猪场里一笔一笔盯出来的。这话得说明白，不然就成了我替一线下判断。

二、哪一半我不认

TA说的那几个前提，我一个都不反驳。

准确确实要花钱。称重、识别、环控这些设备，一套下来不便宜。小场算不过来这笔账，这是实情。我没有立场说他们应该花，那是人家的成本。

数据来源不准，也是真的。

我不认的是另外一句。TA说得很干脆，你这个哪里是数字化啊，就是一个台账软件。

前面那句说的是我的数据，我认。这一句说的是我这件事本身。只有这一句，我认不了。

我顺着这个说法往下想过。数据靠人录，设备又没有，那它可不就只剩下记账了。

这么想有道理。但它量的那件事，是数据准不准。

台账和数字化之间，差的不是采集方式。中间还有一步：这些数有没有进决策链。

有谁在看它，拿它做什么决定，做完之后谁来担这个后果。

这一步，设备替不了。

设备装上了没人管，数据一样躺在库里。区别只是，以前是估在纸上，现在是估在屏幕上。

后来我查到一份材料。工信部有一份中小企业数字化水平的评测指标，把数字化分成四级，从初始级、规范级、集成级到协同级。

它的判定要求是两件事同时满足。一件是基础分，一件是应用场景的等级。基础分里包括设备数字化、设备联网、数据采集这几项。应用场景那一头，另外列了十六个。

采集只是基础分里的一个采集项。采集全做到自动了，那十六个场景没上去，等级照样上不去。

所以在这套口径里，"算不算数字化"这句话问不出来。能问的只有，走到第几层了。

我还看过一个讲企业信息化的说法，大意是，ERP 并没有改变企业的模式和流程，它基本上是照着原来的流程走一遍，只是把信息流通的速度加快了。

这句话放到这儿很贴切。

自动采集也是"加快速度"。它让数据来得更快，却没有让数据进入任何一个决策。没人拿它做决定，它就还是记录。

没人用的数据，自动采回来也是台账。

三、真正的问题在别处

有意思的是，答案TA自己给出来过。

就是TA补的那一段。要数据准，就得专门的人去做，做不好就罚钱。

这里面没有一个字是技术。派人、罚钱、考核，全是管理动作。

也就是说，准确这件事的决定权，多半不在软件里。它在有没有人对那个数负责。

TA后面那句更直接。产品推广是作为第三方去的猪场，没有这么大的权利，老板也不会想惹这么大的锅。

这是TA从自己工作里得出来的。我看了很久。

这个判断，我自己也有对照。

大型养殖企业和小一些的场，我都接触过。大场的数据明显更靠谱，但这一点跟设备先不先进关系不大。它有一整套标准作业流程，有流程管控，一条数据从录入，到最终落库有层层审批，每个环节上有人担着，做得不好有后果。

中型场就不一样。很多事靠的是人的经验和自觉。不是买不起设备，是那套"谁录、谁审、谁担"的结构还没有长出来。设备真装上了，也常常是没人管。

所以数据准不准这件事，更多由管理密度决定，不是由设备决定的。

我们作为第三方进去，能提建议，能改产品。但落不落实，得看客户内部有没有人愿意背这件事。

我不觉得这是推卸责任。这是一条能力边界。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做一件看起来不太积极的事：如果这个数现在确实没有，我就让系统显示没有，而不是想办法让它显示一个像样的数。

一个假数进了系统，比一个空格危险得多。空格至少还提醒你这里缺东西。

四、最后

"台账"这两个字，我现在听着不刺耳了。

它没有贬低的意思。它只是指出了一个位置，我做的这件事，眼下还停在记录那一层。

但它说的是眼下站在哪儿。没说只能站在这儿。

TA说的"数据来源不准"是真的。我能改的是自己这一半，让录入少几步，让字段少几个，让能自动带出来的东西自动带出来。

另一半我改不了。那一半得有人愿意背。

但我还是能做一件事。把这个数缺在哪、要谁来点头才能补上，一条条摊开，摆到能拍板的人面前。

这个判断该由哪一层来做，就交给哪一层。我能做的，到这儿为止。

采集方式决定数据能不能准，责任人决定数据会不会准。

你被别人用什么词形容过你的产品？"就是个台账"、"不就是个增删改查"，你都听过哪些。说说最扎心的一句。

这里的每篇，都是我在项目里真实遇到的事和做产品的思考。感兴趣的可以关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