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这群人,让AI读懂三千年前的汉字

古文字与AI的结合，并非一时兴起的“技术点缀”，而源于学科发展的内在需求。长久以来，古文字研究从业者少、门槛高，研究方式多依赖于经验积累和人工考据，是典型的“冷门绝学”。古文字材料历经埋藏流传，器物残破、分布散乱，不少字迹残缺模糊，加上不同年代、地域、文体之间的形体、用法等差异，人工辨释解读不仅耗时久，还常常因为研究者个人经验知识的局限出现分歧。多年来，中心系统整理出土文献，编纂《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等典籍，并作为首批协同攻关创新平台参与“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始终以发掘古文字所承载的历史思想与文化价值为使命。

AI的出现，恰好为这一使命提供了新的可能。其擅长的视觉识别、数据挖掘、关联推理等能力，已在甲骨等古文字文物缀合、校重以及疑难字考释中展现实效。中心主任、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刘钊曾多次公开表示，文科发展亦得益于数字人文的高速发展，“科技进步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影响我们”。为推动人工智能与人文社会科学深度融合，2025年3月，复旦大学牵头编写了《未来已来——人文社会科学智能发展蓝皮书》。蓝皮书指出，利用“平台模式”的优势，探索古文字与AI的深度融合，推动科研范式、人才培养模式的变革。拥抱AI，既是突破人力瓶颈的务实选择，也是人机协同破解文明密码的全新路径。

中心副研究员任攀正亲历古文字研究引入AI的全过程，积极探索、助推古文字科研范式的转型。他介绍，学科转型的“家底”，源于“中华字库”工程十余年的积累。

2011年，“中华字库”工程正式启动，复旦大学文科杰出教授、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教授裘锡圭先生担任首席专家。该工程中古文字部分划分为五个子包，中心承担了“金文的搜集与整理”“楚简、帛书及其他古文字的搜集与整理”两个子包以及资源调研、工程管控等工作，积累了古文字文献资源库、单件资源库、字图库、字形库等海量、高质量的结构化数据。

2021年，复旦大学启动“中华早期文明跨学科研究计划”，中心承担其中古文字方面的建设任务，基于中国历史地理信息平台，建设商周至两汉古汉字资料的分期分域数据库——先秦秦汉古汉字资料数据库。

放眼全国，古文字与AI的交叉探索早已多点开花。从甲骨文的识别，到战国简牍自动释读，不少高校与机构推出了相关技术成果，复旦大学也不遑多让。中心主任刘钊教授2016年正式提出AI应用于古文字研究的构想，积极推动相关工作。中心研究员蒋玉斌正主持“人机协同的甲骨分类缀合研究”项目，同时与外部单位、学者合作研发辅助甲骨文释读的AI工具等。

2025年，由复旦大学、上海科学智能研究院与上海创智学院联合研发的早期中华文明多模态大模型“炎黄”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正式发布。该模型融合文本、图像、空间地理信息与基因图谱，实现跨模态史料融合与逻辑推理。“通过多模态的数据分析和智能建模，‘炎黄’不光能让早期历史重新焕发光彩，也可以让我们深入认识到中华早期文明密码中蕴含的一些深层意义。”刘钊说。

现如今，中心正致力于打造“AI古文字专家”智能体。对此，任攀表示：“古文字学是交叉学科，古文字考释研究是面向多学科开放的，既需要多学科知识支撑，也能反哺相关学科。”

单以古文字考释为例，除了形体的比对分析外，辞例语义分析需利用古汉语、古籍整理的成果，古音方面也要仔细梳理通假、谐声、韵文及语音演变线索。这些工作需要反复查核比对古文字资料著录文献、研究文献、工具书以及古汉语词汇、古音方面的文献，还要充分利用百科全书、综合性辞典、教程及各相关学科经典论著等。这些决定了“AI古文字专家”是个多学科交叉融合的多智能体系统，以古文字考释研究为切入口，将相关学科文献、知识及工作流深度融合在一起。

然而，AI在古文字领域的“不能”与“能”同样鲜明。当前，AI能做的主要是资料类聚，但面对残缺模糊、写法特殊的疑难字形，识别准确率仍然不够理想。古文字原始图像上的很多信息也无法转化为可供AI视觉识别处理的数据。以甲骨文为例，即便单字可裁切、识别转写，但文字版式复杂，人工都不一定能准确判定，AI更难解析。古文字原始材料、研究文献的版式解析是个难点，能够理解古文字文本上下文的语义模型也是空白，这些都是下一步要努力的方向。

学科转型的根本在于跨学科复合型人才的培养。2025年，复旦大学“十五五”文科重点方向作出前瞻布局，由中心牵头与历史学系、中国语言文学系、古籍整理研究所共建“中国古典学重建与中西古典学互鉴”重点方向，交叉学科课程建设和人才培养是重点工作。

此外，中心“计算古文字学”建设入选上海高校学位点培优培育专项计划，获批复旦大学“计算古文字学”交叉研究团队，推动将“计算古文字学”方向列入博士生招生目录。“如果有了招生专业，将更有利于我们发现培养高素质交叉人才。”

2026年4月，第四届世界科学智能大赛首设人文科学赛道，聚焦古文字识别。大赛由复旦大学和上海科学智能研究院主办，依托中心独家整理的权威数据，要求选手从完整古文字图像中精准检测文字区域并识别转写，破解复杂背景、风化噪声、字符粘连等实际难点。“通过这次竞赛，希望能吸引和组织更多开发者参与探索早期中华文明的数字化传承与系统性研究。”任攀表示，只有更多青年对古文字与AI结合产生兴趣并投入工作，才有望在未来涌现更多成果。

如今，中心的跨学科合作格局还在向更广的领域延伸。在复旦大学“十五五”文科重点方向中，中心参与建设“AI与人文社会科学双向赋能”“语言学研究与数智赋能”两个重点方向，与国家发展与智能治理综合实验室、人工智能创新与产业研究院、外国语言文学学院、现代语言学研究院等单位合作，积极探索科学智能范式在古文字研究中的应用与拓展，从多模态大模型到自主知识体系，从技术合作到人才培养，学科交叉正从个别项目的协作走向制度化的深度融合。

任攀觉得，自己这代青年学者就像是“引渡人”。老一辈学者建立并发展起了整个学科，而他们这代则既要传承传统范式的精髓，又要利用好AI平台的优势。“新入行的研究者更像是AI原生一代，在传统研究的基础上，以AI思维探索新方法，才有希望让学科产生知识增量和放大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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