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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件行业的技能税,正在被AI改写

封面插画(AI生成,仅作情境示意,非实拍)
先编个故事,说明一下,这是我设想的,不是哪个真实开发者的遭遇。
一个独立开发者,花了几个月,做了款订阅制的小工具。刚上线没多久,他就刷到有人用 AI 做了个免费版本。界面差不多,操作差不多,主要功能也差不多。那位作者在介绍页里还挺坦率,写着,周末拿 AI 做着玩的,随便用。
几个月,对一个周末。收费,对免费。
这个故事你不一定经历过,但我猜,你在哪儿见过它的影子。
站在开发者这一边,很容易觉得,市场被搅坏了。认真做的东西,凭什么要跟别人周末生成的东西,比价格?这种委屈,我是真的理解,一点都不虚。
可站在用户那一边,问题就变成了,既然有更便宜的办法,我为什么,还要为你花过的时间买单?
我的判断,依然偏向后者。
AI 正在压低软件里的一种溢价,就是只因为别人不会实现,而你会实现,就能拿到的那部分价格。我把它叫作「技能税」。
先说清楚,这是个商业比喻。我不是说技术劳动没有价值,更不是说,过去所有的软件收费都不合理。
我想聊的是,这笔溢价往下掉,对用户是机会,也逼着开发者,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当做出功能越来越容易,你凭什么,还能持续收费?
我的答案是,平台会分走一部分创造能力的收入,而长期的服务、可靠性和信任,会变成更重要的付费理由。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了印刷术。
印刷术之前,一本书的价格里,抄书人的工时占了很大一块。「我会抄,你不会」,就是税基。后来印刷术来了,抄书这门手艺的溢价,没了。可书没有因此变得不值钱,值钱的地方,挪了位置,挪到了写什么,谁来出版,值不值得相信。
我不是说,AI 和印刷术一模一样,历史从来不会原样重演。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能帮我们看清,被取消的是什么,没被取消的,又是什么。
先拆开看一个东西。
一家企业买软件,报价单里通常混着好几样。把功能做出来的劳动,理解业务的经验,部署和培训,还有以后出了问题,有人负责。过去这些东西,经常打包卖,客户很难拆开判断,每一项,到底值多少。
AI 最先冲击的,是其中容易描述、已经有大量现成写法的那部分。一个简单的表单,一套基础的查询界面,一段常见的流程逻辑,可能不再需要从零一行行写。对这类任务,「我有能力写出来」的排他性,在变弱。
但是吧,把一个界面做得相似和把一套业务系统真正接起来,是两码事。
旧数据干不干净,库存怎么处理并发修改,历史单据怎么追溯,员工的习惯怎么迁移,每一样,都会改变交付的难度。所以你要是听到「过去一套高价系统,今天一个周末就能复刻」,请小心。这话,只在很窄的演示范围里成立,它没法把服务的成本,一并抹掉。
同样,用户付费,也不只是因为自己不会写代码。一个工具,如果能更好地处理专业文件,省下日常的操作,也和既有的系统配合得好,即使用户有能力自己做,也可能愿意买。软件的价值,从来没有简单等于开发工时。
所以我想批评的,是另一种东西,把实现门槛,当成长期护城河的定价逻辑。
假如一个产品唯一的优势,是「这几个按钮,我已经替你写好了」,而这些按钮,现在很容易重做,那它的价格,就得面对新的比较对象了。开发者过去花了多少时间,只是成本记录,它不能自动,变成用户未来持续付费的理由。
这对按人天交付的业务,尤其尖锐。AI 把实现时间压下来之后,报价如果还只是在解释,投入了多少个人,却说不清交付的结果、维护的责任和实际的效果,客户就更有理由,要求重新算这笔账。
能证明价值的服务还在,单靠工时稀缺撑起来的溢价,会承压。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但我是真的觉得,这是事实。
那这笔税,是不是就这么蒸发了?
我觉得没有。它换了个收法。
2025年初,卡帕西给一种新的干活方式起了个名字,叫 vibe coding,大意是,不去细读代码,凭感觉跟 AI 对话着,把东西做出来。这个词后来,从一句玩笑,变成了一种真的有人在用的工作方式。写代码,正在从手艺,变成对话。
但门槛降低,不等于创造的过程免费。用 AI 编程平台的人,还是在购买模型调用、开发环境和相关的服务。过去可能要雇人完成的某些工作,现在能向平台按订阅,或者按用量购买,这正是租金转移的一部分。
Lovable 在2025年7月披露,公司从首个100万美元的 ARR,增长到1亿美元的 ARR,用了八个月。
ARR 是年化经常性收入的指标,不等于那八个月,实际收到了1亿美元,更不是经过独立审计的年度营收。这是公司自己披露的历史里程碑,它能支持的,是「创造工具本身,有生意」,不能证明,所有软件的价格,都会归零。
它的收费页面,也把构建、运行应用,以及 AI 功能的用量,放进了计费说明。
你想想看。用户拿到了更容易调用的创造能力,平台呢,把这份能力,变成了可以收费的入口。「我不会做」的障碍,确实下降了,可「我需要借助谁来做」,并没有消失。
原来分散在许多开发者手里的收入,我觉得,有一部分,可能会流向少数几个平台。
收租的人,在变少。
这也是我对「人人都能做软件」这件事的乐观里,保留的一点警惕。使用者要考虑的,不只是生成一次,花多少钱,还有后续的修改,运行,迁移,以及依赖的平台改了规则,怎么办。
就算代码能导出来,也不等于换个平台没有成本。认证,数据库,部署方式,团队的工作习惯,都可能需要重新接一遍。评价一个工具便不便宜,不能只看第一天,把页面生成出来花了多少钱,还得看用起来之后,自己手里,还留着多少选择。
我仍然愿意,用「功能通胀」,来形容其中的一部分变化。某类功能越容易实现,相似的供给就越多,它单独撑起价格的能力,就越弱。
但这是个趋势判断,不是「三周之内必有免费版」的倒计时。专业的算法,独特的数据,性能要求,协作网络,分发渠道,都可能让不同的产品,拉开距离。
那如果功能更容易被复制,什么更难复制?
我认为,是持续把事情做对的能力,以及用户对这种能力,慢慢形成的信任。我把它叫作「信任税」。但它不能只是一句,「我们会一直在」。
用户真正能检查的承诺,具体得多。数据能不能完整导出,服务中断了有没有说明,权限出了问题谁来处理,关键的变更,会不会提前通知。如果团队不做了,有没有给用户留出迁移的时间。这些事,要消耗持续的人力和预算,没法在产品上线的那一刻,一次生成完。
Wunderlist 是个提醒。微软的生命周期页面写得很明白,它在2020年5月结束支持,并且保留了迁移指导的入口。
所以我不能写成,所有用户的数据,必然归零。但迁移入口的存在,恰好说明了一件事,用户买到的,不只是当下的界面,同时也在承担,未来切换服务的成本。
我再编一个设想,同样不是真实案例。想象一款记账工具,停止维护了。就算数据能导出成表格,用户也可能得核对分类,恢复附件的关系,重建家庭成员的权限。数据不一定搬不走,但「能导出」和「能继续用」之间,可能还隔着一段,要自己完成的活。
这就让持续的服务,有了可以定价的价值。一个可靠的产品,能帮用户减少这些不确定性,一个愿意把退出路径讲清楚的团队,也更容易让人理解,订阅费到底付到了哪儿。
把用户留住,最好靠继续提供价值,而不是让人因为搬不走,不敢离开。
1Password 在2025年11月,自己公布的 ARR 超过4亿美元,超过75%的收入,来自企业。
这说明什么呢?免费的替代品和付费的市场,是可以并存的。但我不能据此断言,客户只为信任买单,集中管理,权限和治理本身,也是功能上的差异,安全能力和持续的服务,一起构成了购买的理由。
对我来说,这个案例修正的,是「有免费版,就卖不动」的直觉。用户可能不为普通的记录功能付钱,却愿意为适合团队的完整方案付钱。功能,服务,信任,往往是捆在一起的,很难机械地宣布,其中一项,就是全部的收入来源。
「订阅疲劳」,也不能简单解释成,用户拒缴功能税,照付信任税。有人在削减预算,有人在合并重复的工具,也有人发现,自己根本没用过。更有用的问题是,每次续费的时候,这个产品,还能不能说清楚,它帮我减少了什么麻烦,承担了什么责任。
所以信任,不能成为一种新的模糊溢价。
只展示创始人的诚意,团队的情怀,却没有导出、维护、响应和变更记录,用户还是没有多少,可以核对的东西。认真做服务的人,得把这些承诺,变成看得见的日常行为。

软件价值在重新分配(概念关系示意,不是收入比例或市场预测)
聊到这儿,肯定有人会说,这个剧本历史上演过,开源。
开源软件,早就让这个行业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当用户可以拿到源码,商业公司还能卖什么?红帽的官方说明里,把产品的生命周期支持、安全资源和专家服务,列为订阅的价值。这个例子,支持的是,开放的供给和收费的服务,可以共存。
但我不想把它简化成,「开源只是降低了复制的成本,从没影响过创造」。共享的源码、组件和协作,本来就在降低开发的门槛。我也不想把 AI 说成,彻底消灭了专业技能,判断需求,设计复杂系统,处理边界问题,依然需要知识和经验。
我觉得更有用的区别,在于,使用者获得能力的方式。借助现成的组件,开发者减少了重复的实现,借助生成工具,更多的人,能通过自然语言,发起一次实现。后一种变化,让一部分原本不会动手的人,也开始尝试了,同时,把验证和维护的问题,更早地,带到了他们面前。
由此我得到的结论是,实现的能力和长期经营的能力,会进一步分开。做出第一版的人,会变多,可愿意接住真实的数据,长期修问题,为版本变化负责的人,未必以同样的速度变多。
这是我的商业判断,不是现有案例已经证明的市场比例。
开源给今天的启示,也不是「大家只能卖保障」。它更直接地说明,免费的供给,会逼着收费的产品,解释自己多提供了什么。多出来的,可以是服务,也可以是更好的功能和整合能力。对我关心的小团队来说,持续兑现承诺,是一条值得走的路,但它远没有轻松到,可以当成一句商业口号。
回到开头那个设想。
一个免费产品的出现,对用户来说,通常是多了一种选择,它不会自动让付费产品,失去存在的理由。真正需要消失的,是「你不会,所以只能按我的实现成本付钱」,那种理所当然。
所以我仍然,把 AI 带来的变化,看作一次减税。
它让更多需求,有机会被低成本地试出来,让小团队不用先扛很大的实现投入,就能检验,一个想法有没有人需要。对能受益的任务来说,过去必须等预算,等排期,才能开始的尝试,现在有机会更早发生。
这不保证,开发者都能赚到钱。
相似的产品更多了,用户的注意力有限,发现和选择工具,也有成本。把第一版做便宜了,不等于获客便宜,运营便宜,更不等于,认真经营的人,一定会被看见。平台,还可能从新的供给里,持续收费。。。
可是,把这些困难,都归咎于免费的替代品,容易看错方向。用户没有义务,去保护某种实现方法的历史价格。开发者能争取的,是把优势,放到更难被快速重做的地方,对特定工作流的理解,处理真实边界的能力,以及一段一段,兑现过的服务记录。
如果你是准备做产品的小团队,我会先问自己几个问题。用户反复需要的,到底是什么?除了把功能做出来,我们还愿意负责哪些事?如果明天,来了一个相似的免费版本,留下来的理由,能不能说清楚?如果我们自己做不下去了,用户能不能,体面地离开?
最后这个问题,尤其重要。
不能让用户因为害怕被丢下,而不断地付钱,又把这种被迫的留存,叫作信任。愿意把导出,迁移,停服的安排讲清楚,说明这个团队,接受了一种约束,收入,应当靠下一次服务,继续值得购买。
小团队可以从第一天开始,攒这样的记录,但不能从第一天,就宣称自己拥有多年的信用。AI 能帮你写文档,做测试,处理支持请求,可承诺有没有兑现,最终,还是要经过时间和真实问题的检验。
好,写到这儿,我想回到抄书人。
抄书人这门手艺,没有被印刷术「取消」,只是不再能单独撑起一本书的价格。后来,值钱的,是作者,是出版者,是那个让你放心掏钱的招牌。
软件行业的技能税,正在被改写。
功能仍然可以标价,专业能力仍然有价值,只是,「我会做」,越来越难单独成为,长久收费的理由。
我更愿意看到的市场,是用户把钱,交给那些,既能做好,又愿意持续负责的人。
参考资料
[1] Lovable,$100M ARR & Lovable Agent https://lovable.dev/blog/agent
[2] Lovable Pricing https://lovable.dev/pricing
[3] Microsoft Lifecycle,Wunderlist https://learn.microsoft.com/en-us/lifecycle/products/wunderlist
[4] 1Password Surpasses $400M ARR and Expands Executive Team to Advance the Next Era in Identity Security https://1password.com/press/2025/nov/1password-strengthens-leadership-amid-growth-milestone
[5] Red Hat,The value of the red hat https://www.redhat.com/en/about/value-of-Red-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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