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也读不懂的《道德经》,你读懂了吗?——第46章

《道德经》第四十六章 (上）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一个“粪”字引发的历代注释

一、开篇总述

什么叫天下有道？什么叫天下无道？

中国古代的儒家和道家都在讨论这个问题，但他们观察天下的角度很不相同。

孔子从礼乐制度和政治权力的归属来判断天下有道与无道。孟子从德与力的关系来判断政治秩序。而老子却提出了一个十分具体的观察标准：天下究竟是在战争，还是在和平地生产和生活？

老子通过“却走马以粪”与“戎马生于郊”两种景象，表现天下有道与无道的区别。

这一章还有一个值得讨论的文字学问题，就是“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从先秦文献到历代注释，这个字产生了不同解释。有些注家从古代词义和整章的政治背景出发，有些则根据后世的生活经验，推测这句话描写的具体场景。

不同的解释方法，能够使我们看到古典文献研究中一个常见的问题：望文生义。

二、原文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按王弼本。马王堆帛书本及其他一些古本在“祸莫大于不知足”之前，还有“罪莫大于可欲”一句。）

三、逐句解释

1.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这句话首先要解释三个词：“却”“走马”和“粪”。

“却”，是退回、撤回的意思。

“走马”，指奔走的马。联系后面的“戎马生于郊”，这里显然与战争中的马匹有关。

最值得讨论的是“粪”。

今天一看到“粪”字，人们很容易想到粪便、肥料，进而想到施肥。

然而，要解释先秦文献，首先应当考察这个字在当时的用法。

《说文解字》说：

“糞，棄除也。”

清代文字学家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进一步指出：

“古谓除秽曰粪，今人直谓秽曰粪。”

这句话十分重要。

古代的“粪”首先表示清除污秽的动作，后来才可以直接指称被清除的污物。

先秦文献有明确的例子。

《左传·昭公三年》：

“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

这里的“粪除”，就是打扫、整理旧居。

《礼记·曲礼上》：

“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

这里讲的是为长者打扫时的礼节。“粪”就是清扫。

这些例子表明，“粪”在古代具有清除、整理的意思。

当然，古代也有“粪田”的用法。《礼记·月令》就有“可以粪田畴”的记载，表示通过施肥、培土等活动改善农田。

可见，“粪”在古代既保留着清除的本义，也发展出了与农业有关的含义。

但这些用法本身，并不能证明《老子》这里的“粪”具体指哪一种劳动。解释还需要结合整句话以及上下文。

我们先来看早期注家怎样理解。

韩非的解释

《韩非子·解老》专门解释了这句话。

韩非首先从国家治理谈起。

他认为，有道的君主能够与邻国和平相处，在国内重视人民的基本生产。

君主减少战争，人民也不再为奢侈生活奔波，社会的力量便能够集中到农业生产。

韩非说：

“所积力唯田畴，积力于田畴必且粪灌。”

这里的“粪灌”，涉及农田的培肥和灌溉。

韩非所强调的是，国家停止战争之后，原来消耗于军事活动的力量能够转向农业生产。

在《韩非子·喻老》中，他还从另一角度解释此句：天下有道，没有紧急战事，传递军情的快马便不再需要奔走。

因此，韩非的解释始终围绕一个政治问题：国家有道，战争减少，人民得以恢复正常生产。

唐玄宗的解释

唐玄宗在《道德真经》御注中说：

“屏却走马之事，人得粪除田园。”

这句话尤其值得注意。

“屏却走马之事”，是停止军事奔走和征战活动。

“人得粪除田园”，是人民能够清理、整理自己的田园。

唐玄宗把“粪”理解为“粪除”，与先秦文献中的清除古义相合。

更重要的是，他明确指出，天下有道的原因在于君主不贪求，所以没有战争。

这里的政治关系十分清楚：

君主不贪求土地，便减少征战；没有征战，人民才能安心治理田园。

这也说明，第四十六章所说的“天下有道”，首先涉及君主怎样运用国家权力。

段玉裁的文字学解释

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确认了“粪”的清除古义。

他还将《老子》的这句话理解为用走马驮运清除出来的污物。

因此，段玉裁与唐玄宗一样，都注意到了“粪”作为清除行为的古义，但对整句描写的具体活动有不同设想。

段玉裁的贡献，是明确区分了古代的动作义和后来常见的污物义。

这对于理解《老子》非常重要。

朱熹的解释：从现实经验反推古文

朱熹在《朱子语类》中提出了另一种解释。

他将原文读作：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车。”

意思是让原来用于奔走的马去拉运粪的车。

朱熹还说，他在江西见过这种粪车，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问题就在这里。

朱熹根据自己见过的车辆，理解古代的文字，并且采用了比通行本多一个“车”字的文本。

虽然东汉张衡《东京赋》中确实出现过“却走马以粪车”的引文，但《韩非子》以及马王堆帛书《老子》等早期文本，都没有这个“车”字。

后世引用时出现的异文，尚不足以证明《老子》原文必定有“车”字。

朱熹所见的粪车可以说明宋代存在这样的劳动工具，却无法单独证明老子原来描写的就是战马拉粪车。

这里便出现了望文生义的危险：根据自己熟悉的生活经验，替古代文字安排一个看似合理的场景，进而把这种场景当成原文的意思。

2025年的一种新解释

这种解释方法到了现代，又出现了一个颇有趣的例子。

2025年，孔德超在《河西学院学报》发表《〈老子〉“却走马以粪”新解》。

他提出，“粪”在这里特指马粪，“却走马”就是让奔走的马停下来。

于是，整句话就成了：天下太平，人们为了获取马粪，让马停下来，以便收集马粪、肥沃土地。

作者还援引汉代画像石中的拾马粪图像，作为解释的依据。

这种解释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近现代群众捡粪积肥的生活场景，甚至带有过去集体劳动时代那种捡粪肥田的味道。

但问题是，汉代有人收集马粪用于农业，能够证明《老子》这句话描写的就是停马捡粪吗？

显然，这两者之间还缺少必要的文本证据。

尤其是将“天下有道”这样一个重大的政治判断，解释为天下太平以后，人们终于有闲暇让马停下来收集粪便，整个句子的思想重心便发生了转移。

老子前一句讲天下有道，后一句讲天下无道；前一句讲走马，后一句讲戎马。两句形成鲜明的政治对照。

这一结构所表现的，是国家由战争转向和平的变化。

把注意力过多放在拉粪车、拾马粪这些具体动作上，反而容易忽略整个句子的政治含义。

因此，“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可以这样理解：

天下有道，君主停止征战，原来用于战争的马匹退出军事活动，人民得以清理田园、整理土地，恢复正常的农业生产。

这里的“粪”，可以结合清除、整理田园的古义理解；农业生产的含义也得到了韩非等早期注释的支持。

老子以一个具体的社会景象，告诉统治者：天下太平，人民才能安心生产和生活。

这一句所提出的，实际上是判断国家政治是否有道的标准。

至于为什么天下有时有道、有时无道，统治者的什么行为会使天下陷入战争，老子在下面几句话中作了进一步说明。

（上篇完）

《道德经》第四十六章（下）

君上知足，天下富足

——老子与儒家如何判断天下有道

一、从天下有道到天下无道

《道德经》第四十六章开篇说：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老子通过战争与和平的对照，提出了判断天下有道与无道的标准。

天下有道，战争停止，人民得以整理田园，恢复生产。

天下无道，战争不断，马匹长期用于军事活动，人民的正常生活受到破坏。

这一判断标准与儒家存在重要区别。

而老子在本章后半部分又进一步指出：统治者的不知足与欲得，是造成战争和社会灾难的重要原因。

二、原文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三、逐句解释（续）

2.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戎马”，就是战马。

“郊”，指城邑外围的地区。

“戎马生于郊”，描写战争频繁，战马长期在郊外从事军事活动，甚至在那里产下马驹。

这句话与前面的“却走马以粪”形成鲜明对照。

天下有道，战争停止，人民整理田园。

天下无道，战争持续，马匹长期留在军中。

马的用途和活动场所发生变化，反映的是整个社会生活的变化。

战争需要马匹、士兵、粮食和大量社会财富。

当国家长期处于战争状态时，人力和资源便不断投入军事活动，农业生产受到破坏，人民的正常生活也难以维持。

老子把这种状态称为“天下无道”。

这里可以与儒家判断天下有道的标准作一个比较。

《论语·季氏》中，孔子说：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孔子着重观察政治权力的归属。

礼乐征伐由天子决定，符合周代礼制的政治秩序；诸侯、大夫乃至家臣掌握这些权力，则表现了礼制秩序的瓦解。

《孟子·离娄上》也说：

“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

孟子从德与力的关系来观察政治秩序。

天下有道，以德行和贤能建立政治关系；天下无道，以力量决定支配和服从。

孔孟都重视政治秩序及其正当性。

老子在第四十六章中，则选择了一个能够从现实生活中直接观察的标准。

天下有没有战争？

人民能不能安心生产？

国家究竟在把社会资源投入军事征服，还是让人民利用这些资源发展自己的生活？

假如一个天子掌握了全部礼乐征伐的权力，却不断发动战争，使天下不得安宁，那么，按照老子第四十六章的标准，天下依然是无道的。

由此可以看出儒道政治思想的一个重要区别。

孔子着重考察政治权力的行使是否符合礼制秩序，孟子强调德与力的区别，老子则直接从战争、和平和人民的实际生活来判断政治的结果。

那么，为什么天下会从有道变成无道？

老子接下来便指出了其中的重要原因。

3.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前面两句话，描写了天下有道与无道的不同景象。

这里开始解释造成这种区别的原因。

为什么一个原来安宁的社会会陷入战争？

为什么国家要不断征兵、征马，耗费大量财富，去攻打其他国家？

老子指出了两个原因：不知足和欲得。

“不知足”，是已经拥有很多，仍然希望获得更多。

“欲得”，是不断追求占有，想把更多东西据为己有。

联系前面的战争，这里的政治对象十分明确，就是掌握国家权力的君上统治者。

一个国家已经拥有土地、人口和财富，统治者却仍然希望得到更多。

拥有一个国家，还想征服另一个国家。

获得一片土地，还想继续扩张疆域。

为了实现这些欲望，统治者便不断发动战争。

《韩非子·喻老》对“祸莫大于不知足”的解释，非常能够说明这一点。

韩非举了智伯的例子。

智伯已经兼并范氏、中行氏，却仍然不知满足，继续进攻赵氏。

最终，韩、魏倒向赵氏，智伯在晋阳之战中失败，自己也丧失了性命。

韩非认为，这正是“祸莫大于不知足”的具体表现。

对于统治者来说，他的欲望能够转化为国家的军事行动。

为了获得更多土地，便可以发动战争；为了维持战争，便可以征收更多粮食、财富，征发更多士兵。

于是，统治者个人的扩张欲望，便成为整个社会必须承担的灾难。

这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知足”所针对的政治主体。

普通百姓希望改善生活、增加财富，可以通过劳动、经营、发明和创造实现自己的愿望。

而君上统治者拥有支配国家资源和发动战争的权力。

他不断追求更多土地和财富，便可能通过军事征服实现自己的欲望。

因此，老子在这里提出的“知足”，具有明确的政治意义。

君上统治者必须懂得限制自己的扩张欲望，才能避免把天下人民卷入无休止的战争。

统治者越是不知足，国家便越可能陷入战争；国家越是不断征战，人民的生活便越难安宁。

最终，统治者为了获得更多，反而可能失去原来拥有的一切。

这也体现了《道德经》“反者道之动”的思想。

4.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这是本章最后的结论。

“知足之足”，就是懂得知足所带来的满足和好处。

“常足”，就是能够长期保持这种满足。

联系整章的政治语境，老子是在劝告君上统治者：

国家已经拥有土地、人口和财富，就应当懂得节制自己的扩张欲望，让天下人民安心生活。

统治者知足，便可以减少战争。

战争减少，社会资源便能够投入正常生产。

人民可以耕种土地、经营商业、发展技艺、创造财富。

随着生产的发展，整个社会的财富也能够不断增加。

这就形成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关系：

君上统治者的知足，可以成为天下百姓不断创造财富、追求富足的条件。

当统治者不再以军事征服和权力扩张作为获得财富的手段，人民便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和创造发展经济。

国家的富足，也就能够建立在社会持续生产的基础之上。

因此，老子所说的“知足”，包含着对统治权力的约束。

统治者懂得知足，可以避免战争造成的巨大损失，也可以让社会获得长期发展的条件。

这正是“知足之足，常足矣”的政治意义。

四、思想总结

第四十六章通过两种不同的社会景象，提出了老子判断天下有道与无道的标准。

其中有四个重要思想。

第一，天下有道，首先表现为和平与生产。

老子用“却走马以粪”描写战马退出军事活动，人民得以整理田园、恢复生产的景象。

第二，政治是否有道，可以从人民的实际生活中观察。

孔子重视礼乐征伐的权力归属，孟子强调德与力的关系，老子则从战争是否停止、人民能否正常生产生活来判断天下的治乱。

第三，统治者的不知足，是战争与社会灾难的重要根源。

君上统治者拥有国家权力，他的扩张欲望可以转化为战争，使整个社会承担代价。

第四，君上知足，天下才能长久富足。

统治者限制扩张欲望，减少军事征服，可以为天下人民创造和平的发展环境，使社会财富通过生产和创造不断增加。

五、结语

《道德经》第四十六章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老子判断政治的方法。

孔子从礼乐征伐的权力归属观察天下有道与无道，孟子从德与力的关系考察政治秩序，老子则把目光投向一个十分具体的社会景象：

马究竟是在战场上奔走，还是已经退出军事活动，使人民能够安心整理田园？

一个国家究竟把社会资源投入战争，还是让人民通过生产改善生活？

老子用这样一个简单的对照，提出了判断天下治乱的政治标准。

从这个角度看，理解“却走马以粪”的关键，还在于恢复这句话原有的历史语境。

早期文献中的“粪”有清除、整理的古义，也有农业生产方面的用法。解释时必须结合上下文，考察它在整章中承担的作用。

对于朱熹的粪车说，以及现代的停马拾粪说，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值得警惕的解释倾向：把自己熟悉的生活场景带入古代文本，使原本讨论国家治乱的政治命题，变成对某种具体劳动方式的描写。

老子在这一章讨论的，是天下有道与无道，是战争与和平，是统治者的欲望如何影响整个社会的命运。

他最后把问题归结为统治者能否知足。

君上知足，天下才能安宁；天下安宁，百姓才能持续创造财富，实现长久的富足。

这就是第四十六章所揭示的治国之道。

（下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