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需求文档

《我死后，地府求我修BUG》

"你找错东西了。"

崔珏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深正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地抄。

抄了三个时辰。

抄的是那张图。

不是画，是抄——把每一个点、每一根线、每一处拐弯，全用笔描到黄纸上。

他已经抄了七张。

手指头上全是墨。

"哪里错了。"林深没抬头。

"你在找'谁画的图'。"崔珏说，"可图不是画的。"

"我知道。"

"知道还抄。"

"我在找'谁让图长成这样'。"

崔珏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深放下笔。

"我做了十五年系统。"他说，"你猜我见过最多的 bug 是什么。"

"什么。"

"不是代码写错了。"林深说，"是'需求写错了'。"

"代码没错，需求错了，做出来的东西就是错的。"

"而且错得理直气壮。"

崔珏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说，"这张图没错。"

"图是对的。"林深说，"它精确地完成了别人要它做的事。"

"所以我要找的不是画图的人。"

"是写需求的人。"

只读权限，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是有规矩的。

林深花了半天，把规矩摸清了。

能看：一切"已成立"的东西。成文的令、已发的文、已落的账、已盖的印。

不能看：一切"还在写"的东西。草稿、未签的稿、被退回的稿、被删的稿。

"这就是问题。"林深说。

"什么问题。"

"生成器的东西，全是'还在写'的。"林深说，"图纸是'结果'，结果我能看。"

"过程我看不见。"

崔珏皱起眉。

"那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林深说，"第一，去要'复勘'权限。"

"要不到。"

"第二，"林深说，"找个不受印管制的东西，把过程'照'下来。"

崔珏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不受印管制。"

林深转过头，看向门口。

张守义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针。

"绣。"她说。

绣不受印管制，这条规矩，是张守义自己说的。

"印管的是什么。"林深问。

"管公文。"张守义说，"公文要盖印，是因为公文'算数'。"

"绣不算数。"

"绣是什么。"

"绣是'东西'。"张守义说，"东西不用盖印。"

"所以绣能过。"

"能过。"张守义说，"绣带出去，谁也不会拦。"

"因为拦了也没用——绣不能当公文用，改不了任何账。"

林深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这就是'绕过去'。"他说。

"什么。"

"你们地府管了三千年，什么都能管。"林深说，"可你们没管过'东西'。"

"你们只管'字'。"

张守义没说话。

她把针举起来，对着灯看。

"要我绣什么。"

"绣屏。"林深说。

屏是信息管理部的大屏。

只读权限下，屏上能看见"已成立"的东西。

林深把屏切到一个很深的目录。

目录名叫"桥扩"。

底下有三个东西。

第一个：施工令。已发，能看。

第二个：图纸。已成立，能看。

第三个：一个灰掉的条目。

条目名叫"桥扩·需求"。

灰的意思是"不能打开"。

"灰的。"苏小糖凑过来看，"打不开？"

"打不开。"林深说，"灰的是'已归档但未公开'。"

"为什么未公开。"

"因为它是'源'。"林深说，"源不公开，是地府的老规矩。"

"那怎么办。"

林深转头看张守义。

"你绣的时候，看得见灰的东西吗。"

张守义想了一下。

"看得见。"她说，"绣的时候，眼睛是'顺着线'看的。"

"线在哪儿，我就看见哪儿。"

"灰的东西，也有线。"

"有线，就看得见。"

林深把屏上的光，调到最亮。

"绣。"他说。

张守义绣了两个时辰。

她坐在屏前，绷了一块白绢，一针一针地下。

苏小糖举着灯，站在旁边。

灯是三千八百流明的补光灯，照得整间屋发白。

那灯很烫。

举到半个时辰，她的手就换了三次姿势。

先是举着，后来是托着，最后是把灯顶在肩膀上。

灯壳贴着她的脖子，烫出一片红。

她没吭声。

她把袖子扯下来垫在肩上，继续举。

崔珏站在门口，谁都不许进来。

中间有个抄录的判官来送账，他挡在门口，只说了一句"等着"。

判官等了两个时辰，把账放在门槛上，走了。

林深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他不敢说话。

他怕一说话，就断了她的"线"。

他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黄纸上。

笔尖上凝了一滴墨，越来越重，最后掉下来，在纸上砸出一个黑点。

他没擦。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一针一针下去。

两个时辰之后，张守义收了针。

她把绢翻过来。

绢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绣的字。

是绣的"位置"。

每个字的每一笔，都只用一根线，一根线只走一个方向。

远看是一团乱。

近看，是一页文书。

"成了。"张守义说。

林深把绢捧起来，凑到灯下。

那是一份文档。

文档的抬头写着四个字。

"桥扩·需求"。

底下有三条。

第一条：给活人一条路。

第二条：留一条能回来的。

第三条——

第三条是空的。

不是没写。

是被"抹"了。

那一片绢上，有明显的一道空白，边上的线头全断了，断得很齐。

像被人用剪子，一次剪掉。

"第三条被删了。"林深说。

"删了还能看出什么。"崔珏问。

"能看出一样东西。"

"什么。"

"字数。"

林深把绢铺在桌上。

"你怎么看字数。"崔珏问。

"看'校验'。"林深说，"地府的东西，每一份都有校验。"

"校验是什么。"

"是'重量'。"林深说，"写完一份文书，把它称一下，记个数。"

"以后有人改了，重量就变了。"

"变了，就能查出来。"

崔珏愣住了。

"这……这是谁定的规矩。"

"你们自己定的。"林深说，"三百年前，抄录区丢过一批账，之后就有了这条规矩。"

"你怎么知道。"

"我前几天翻了《工造则例》。"林深说，"附录第七页。"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黄纸。

纸很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点点坠。

"地府的文书，"他把纸放在掌心，"写完是要称的。"

"称什么。"

"称重。"林深说，"抄录区有一杆秤，三百年没换过秤砣。"

"每一份文书，写完之后，过一遍秤，把数记在封皮上。"

"以后谁改了字，纸的重量就变了。"

"变了多少，差多少字。"

崔珏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所以纸会说话。"他说。

"纸不会说话。"林深说，"纸只会变重，或者变轻。"

"变了的，就是有人动过。"

他把黄纸放下。

"这比印靠得住。"

"印能伪造，纸不能。"

"因为纸的重量，是写的人一点点加上去的。"

崔珏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四百年，"他忽然说，"我第一次觉得，你们这些'修机器的'，有点用。"

"我本来就有用。"林深说。

他把绢往上一推。

"这一份的需求文档，校验数记在这儿。"

"三份条目，一共多少字，写在数上。"

"前两条，"林深用指甲在绢上划，"第一条七个字。第二条八个字。"

"第三条，被剪了。"

"可数还在。"

崔珏凑过来。

"差多少。"

林深抬起头。

"十九个字。"

屋里静了一下。

"十九个字。"崔珏重复。

"十九个字。"林深说，"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对不上。"

"所以第三条，是十九个字。"

"对。"

"十九个字能写什么。"

"能写很多东西。"林深说，"也能写一句话。"

他把绢收起来，卷成筒，塞进怀里。

塞到一半，他停住了。

"崔珏。"

"嗯。"

"那份图纸。"林深说，"封皮上有校验数吗。"

崔珏愣了一下。

"有。"

"多少。"

"图上没写。"崔珏说，"封皮写了，可封皮在图上。"

"在哪儿。"

"左边角。"

林深把图纸的左边角翻起来，凑到灯下。

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着数。

他把数抄下来，又翻回去，数图上的点。

数了很久。

数到第三遍，他抬起头。

"差了。"他说。

"差多少。"

"差一道。"

"什么意思。"

"封皮上的数，是十二道。"

"图上画着十三道。"

林深把笔放下。

"多出来的那一道，"他说，"就是昨天'长'出来的第十三道。"

"可它没报数。"

"什么叫没报数。"

"地府的图，画完要称重。"林深说，"重了多少，要在封皮上改数。"

"这图多了一道，封皮上的数没改。"

"所以它是偷偷加的。"

"偷偷加，说明加的人不想留记录。"

崔珏走过来，看着那张图。

"那这道是什么时候加的。"

"不知道。"林深说，"但加的人，是'顺着原来的线'加的。"

"不然它长不出来。"

"长不出来，就得从头起针。"

"从头起针，就会留线头。"

"图上没有线头。"

他把那张图转到灯下。

灯很近，绢上能看见细毛。

他伸出食指，从桥面第一道开始，一条一条地数。

数到第四道，他停了一下，用指甲在绢上划了一道很轻的痕。

数到第九道，又划了一道。

数完十二道，他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那两道痕。

两道痕之间的间距，比别处窄。

窄得不多。

大概窄了一根线的宽度。

"张守义。"

"嗯。"

"你来看看这个。"

张守义走过来，低头看。

看了一眼，她的眉毛就压下去了。

"这两道，"她说，"是同一根线走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守义说，"这两道不是'分开绣'的。"

"是一根线，跑了两趟。"

"跑两趟，中间就会'挤'一下。"

"挤了，间距就窄。"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两道痕之间。

"所以多出来的那一道，"他说，"是'同一根线'跑的。"

"对。"

"那根线，是从哪儿开始的。"

张守义顺着线头，往上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一半，她停住了。

"从'阳间'那两个字开始。"

崔珏靠在门边上，看着他。

"十三条道，试十三次。"

"试一次要多久。"

"不知道。"

"来得及吗。"

林深没有回答。

他把绢从怀里抽出来，重新摊在桌上。

"崔珏。"

"嗯。"

"这份文档，什么时候建的。"

崔珏翻了翻册子。

"我得查。"

"查。"

崔珏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他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林深问。

崔珏把册子转过来。

林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了出来。

文档创建时间：十月二十六日，寅时初刻。

那是他死的那天。

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死在三点四十八。

这份需求，是在他死前三十六分钟写下的。

三点十二分。

那个时辰他记得。

屏幕上第三千九百九十九行的分号刚敲下去，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他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水。

水是凉的，放了很久。

他当时想，改完这一段就去睡。

他没能改完。

那句话说完，屋里没有人接话。

绢上的字，在灯下亮着，一个一个，白得发干。

窗外的河水，还是那么慢。

"不可能。"苏小糖先开口，"三十六分钟，你还在公司。"

"我在公司。"林深说。

"你在改代码。"

"我在改代码。"

"那谁在写这个。"

林深没有说话。

文档的最后，有一栏。

栏名叫"撰者"。

那一栏，填着两个字。

林深。

"是空的吗。"崔珏问。

"不是。"

"那是谁。"

林深把绢转过来，让他自己看。

崔珏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

"这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

"可那个时候，你在写代码。"

"我在写代码。"林深说，"我死前三十六分钟，还在改那个接口。"

"改到第三千九百九十九行。"

"那我什么时候，写了这份需求。"

屋里没有人回答。

张守义把针收进袖口，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小糖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

只有那张绢，还摊在桌上。

绢上的两个字，在暗里，白得刺眼。

林深盯着那两个字，忽然问了一句。

"崔珏。"

"嗯。"

"我死前那三十六分钟，"他说，"有没有人，站在我背后。"

崔珏没有回答。

"有。"他说。

"谁。"

"不知道。"崔珏说，"那一栏，也是空的。"

一个在他死前三十六分钟写下需求的人，为什么署的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