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晴朗的周六。经过一周的工作感觉被塞满信息的脑子需要一个安静的时间和空间来清理一下繁重的思绪。出门走路去附近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然后以很慢的速度散步回来。系统地回顾了一下这半年左右将 AI 嵌入工作、日常生活中的感受。一、AI让你更累了
系统性大规模使用 AI 的时间节点是在 claude 推出 skill 这一个功能后。然后我花了大概一周时间将之前保存在很多 markdown 的 prompt 系统性地转换为了各种各样的 skill。在此之前,agentic workflow 需要去 github 找各种各样的工具来做,费时费力,彼时我正在做一个进度比较快的项目,实在没有多少心力来捣鼓这个。Skill 解决了这个问题,于是我开始大规模的在代码仓库、我的 obsidian 笔记库搭建了很多 skills 来系统化了很多工作流,省了很多时间,但是省下的时间被更多事情侵占了 —— 效率高了,但对产出的期望也高了,变得更累了。写完一个功能,脑子里立刻冒出来:还能再做一个。读完一篇论文的摘要,想的是:再多读五篇。本来下午可以歇一会儿,结果看到别人又发了什么agentic workflow的教程,又坐回了电脑前。各种各样的AI agent,Claude的团队协作,Cursor的自动补全——工具越来越强,人不仅没有休息,反而被拽着往前跑得更快。但这不是AI的问题。是我们的大脑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被烙上了一种思维钢印,在空闲的时候我们会下意识地问自己“我还能再做点什么?”二、这些时间本来就不该产生
如果再往深想一层,问题就不只是"省下来的时间去哪了",而是——这些需要被省下来的时间,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一个比较深刻的体验是之前找实习的时候面过 meta,当时的 case study 是推荐系统,核心任务就是这套系统如何设计来让用户更长的停留在软件,换言之,就是如何让用户花更多时间来看短视频。虽然想找到一个大厂实习,不过个人对这个工作本身的存在价值持有怀疑:一群聪明人花很多时间想方设法地让更多的人浪费更多的时间来看娱乐视频....消费主义、广告、社交媒体、推荐算法等等,整个产业链的目标就是:制造需求,填满你的时间,然后卖给你"节省时间"的工具。先用广告告诉你需要什么,再用算法让你刷到停不下来,最后用AI帮你"提高效率"——好腾出时间去刷更多的东西。人需要什么?碳水,加一些蛋白质,就能活得很好。睡觉需要一张床。生活需要一个厨房,一个客厅,一个不大不小的书房。就这些。剩下的大部分"需求",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三、信息通胀
AI让写一篇文章的成本趋近于零。于是每个人都在写,每个公司都在发,每个平台都在推。但现在最大的信息瓶颈是人自己 ——你一天还是只能认真读那么几篇东西。结果就是信息通胀。量上去了,但每一条信息的认知价值在下降。早在197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Herbert Simon就写过:"信息的富足制造注意力的贫困(a wealth of information creates a poverty of attention)。"五十多年前的判断,今天被AI验证得一字不差。更要命的是,很多内容本身就是焦虑驱动的。写的人没有认真想,只是觉得"不发点什么就落后了"。读的人也没有认真看,只是觉得"不看点什么就跟不上了"。产出者不认真,消费者也不认真——这是一场双方都心不在焉的信息传递。四、你失去的不是效率,是变聪明的过程
信息通胀是生产端的问题。但消费端有一个更隐蔽的危害。认知科学家Robert Bjork有一个概念叫"desirable difficulties"——有益的困难。他的研究证明:感觉困难和缓慢的学习过程,反而产生更持久、更深层的知识。认知挣扎不是学习的代价,是学习本身。读一本难的书,前三章看不懂,第四章突然通了——那个"通了"的瞬间,不只是你获得了一个知识点,是你的认知结构重组了。写一篇文章,从混沌到清晰,中间的挣扎就是思考本身。手写一段代码,卡了三天然后突然想通——那个过程是痛苦的、缓慢的、低效的。但这个"低效"本身就是价值所在。AI把这个过程跳过了。它直接给你第四章的结论。你以为你懂了,但你的大脑没有经历那个重组。就像直升机把你送到山顶——你看到了风景,但你的腿没有变强。最可怕的不是AI替你做了,是你潜意识里开始允许自己不做了。"这篇文章太长了,一会儿扔给AI吧,我得赶快去做其他事情了。"这个念头一旦成为习惯,你连进入深度思考的入口都找不到了。你没法获得心流体验,因为你已经不愿意经历心流之前那段无聊的、缓慢的预热。阅读和写作之所以珍贵,不只是因为它们能传递信息——是因为它们要求你高度投入、持续专注。这个过程同时给你两样东西:深度理解和心流体验。AI摘要让你以为拿到了前者,但其实两个都没拿到。你扫了一眼,觉得"ok了,理解了"——但你什么都没理解,你只是看了个目录。如果一整代人都习惯了坐直升机上山,谁还记得爬山是什么感觉?你没法渴望一个你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五、写了一年的论文
现在我每天开好几个terminal,让AI同时干活。一天能写过去一个月的代码量。在不同窗口之间切来切去,看起来产出很高。但一天下来——没有成就感。因为成就感不来自产出量。成就感来自"我知道这是我的"。是我一行一行想出来的,是我卡了三天然后突然想通的。AI写的代码,即使我改了,心里知道那不是我的。更让我警觉的是:不开多个terminal让AI同时跑,我会觉得难受。这已经是依赖了——不是依赖AI的能力,是依赖"我在高效产出"的幻觉。它像刷短视频一样,不断给你微小的完成感,但没有任何一次让你真正满足。我的第一篇期刊论文写了一年。代码是手写的,文章是一个字一个字敲的。当审稿人的回复中写到他们真的读到了我的贡献,我开心了一整天。那个快乐是挣出来的——没有前面那一年的慢,就没有最后那一刻的真。PS:不过我承认现在有些写作确实可以用 AI 来加速,比如老板给的一些无意义的 work(雾六、AI没有打破专业壁垒
经常刷到相似的论调:程序员要(已经)失业了。AI 时代是所有人的机会。用 AI 做东西,能跑和能用是两回事,能用和能维护又是两回事。宣传一个小时做一个网页的人不一定知道什么是数据库迁移,不知道什么是并发,不知道部署到生产环境之后会出什么问题。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AI的使用效果,完全取决于使用者对这个领域的了解深度和知识结构。一个资深的工程师用AI,脑子里跑的是一整套决策树——这一步为什么这样做,下一步有哪些分支,哪些坑要避开。AI是在这棵树上加速,不是替代这棵树。没有这棵树的人,AI给什么他接什么,他连"这个回答是不是错的"都判断不了。就算有人把专家的思维框架写成教程分享出来,你照着做一遍,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没有实际上手的经验。拿我自己来说,最近从 OR转到深度学习做一些 research,一个最深刻的体验不是研究经验或者读 paper 的感受,而是等——数据生成要等,数据传到云端要等,训练模型还要等。之前写 or 的模型验证一下还是挺快的,现在变成了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流口水(不是Claude这些AI编程工具能发展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资深程序员和开发者社区推动的。因为他们更了解计算机如何运行、操作系统如何工作。Skill,subagent,前段时间泄漏的 cc 源码能被人立即结构依旧是靠这些资深的程序员。从我个人来看 AI 并不能真正打破行业壁垒,脑袋发热要涌入 AI 行业的人应该先想想这个领域本身自己是否已经建立了足够的知识网络。七. 两千年前有人说过这件事
《道德经》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过度的感官刺激不会带来更丰富的体验,反而让感知本身退化。两千多年前的判断,拿来描述今天的信息流,一字不用改。庄子说得更具体。《天地篇》里记了一个故事:孔子的学生子贡路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个老人抱着瓮罐一趟趟从井里取水浇地,费力极大。子贡好心推荐一种叫"槔"的机械——省力、高效、一天能浇百畦。"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
有了机器,就有了机巧之事;有了机巧之事,就有了机巧之心;机巧之心一旦扎根,人心中的纯朴就不完整了。然后他补了一句:"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不是不知道有这种工具,是以使用它为耻。老人拒绝的不是效率,是效率对心性的侵蚀。他看到了子贡没看到的东西:工具改变的不是你做事的方式,是你想事情的方式。一旦你习惯了用机巧省力,你就会用机巧的眼光看待一切——包括人、包括自己。纯朴就没了。1954 年,Heidegger 在《技术的追问》用了一个词叫"Gestell"(座架):现代技术的本质不是工具,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它把一切都转化为可被调用、优化、消耗的"持存物"(standing-reserve)。河流不再是河流,是待开发的水力资源;人不再是人,是待优化的生产力。当人自身也被纳入这个逻辑,人就丧失了与存在本身的关系。庄子说"机心",Heidegger说"Gestell"。不同的语言,同一个诊断:技术改变的不是环境,是人的存在状态。当代华人哲学家许煜在《论中国的技术问题》(2016)中做了一个有意思的梳理。他指出,中国传统思想中有一个"道-器"框架——器(技术工具)从来不脱离道(宇宙伦理秩序)独立存在。技术服务于道,而不是反过来。西方现代性的本质,恰恰就是这个关系的断裂:技术脱离了伦理,获得了自主性,效率本身成了目的。让欲望跑在品德前面,让技术跑在心性前面。技术越强大,人越痛苦。回到开头
今天我最好的想法,不是坐在电脑前用AI辅助思考想出来的。是走路去买咖啡的路上,什么工具都没用,就靠脚步和空气想出来的。花了几个月反复搭建各种各样看起来精密的系统,然后我发现,真正改变我方向感的那些想法,全都诞生在系统之外。这大概就是最讽刺的地方:我们用最先进的工具来管理思维,但思维最需要的不是管理,是留白。不是说AI没用。它很有用。但如果你省下来的时间全部又填满了,那你省它干什么?
Neil Postman,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1985) — 信息过剩如何摧毁公共话语Oliver Burkeman,Four Thousand Weeks(2021) — 为什么效率思维本身就是陷阱Mihaly Csikszentmihalyi,Flow(1990) — 深度专注为何是满足感的来源Guy Debord,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1967) — 消费社会如何用景观替代真实体验Martin Heidegger,Die Frage nach der Technik(1954) — 技术如何改变人与存在的关系David Graeber,Bullshit Jobs(2018) — 大量现代工作不创造价值,只为维持分配机制Mark Fisher,Capitalist Realism(2009) — 为什么我们无法想象替代方案许煜,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2016) — 东方哲学如何为技术批判提供另一套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