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真是这个时代一条巨大的鲶鱼,把教育这池水搅得皱巴巴的。
不管别人怎样看,因为DeepSeek的横空出世,我内心的坐标是把2025当作了AI元年。这一年刚开年,教育便不再是一池春水,学AI、用AI赋能教学,成为这一年AI照进教育的大特写,主角是教师。2026年的开年,AI鲶鱼依然剧烈摆动尾巴,但这次被它的尾巴扫到的主角,悄悄换了。
让我们暂时忘掉特朗普,忘掉打成烂尾的美以-伊战争,记下这个三四月间各路媒体以各种惊悚姿势流转的这些新闻:
美国Palantir:推出“精英奖学金”计划,从全球500多名申请者中选拔22名高中生,提供月薪约合3.9万人民币的全职岗位。
腾讯:面向全球中学生招募AI产品经理实习生,开放微信搜索、金融科技等核心业务的产品岗位,让中学生直接参与优化亿级用户的AI产品体验。
字节跳动:与高校合作成立创新中心,每年招收30名16-18岁的全职预备研究员,邀请优秀高中生担任公司顾问。
吉利控股:启动“跨时代跃迁人才培养计划”,直接选拔高中毕业生,进入新能源、低空飞行等前沿领域,提供薪酬和全额奖学金。
浙江台州中学:面向全国公开招聘高中数学、物理、化学竞赛教练共4名,若辅导学生获全国决赛三等奖及以上,年薪最高可达200万元。
四个大厂,主角直接是高中生。台州中学这个,明面看是招学科竞赛教练,实际落脚点也是高中生,直奔“强基计划”和清北。它们共同的特点都是“掐尖”,高中生,忽然就成了AI二年春天里,最热辣鲜香的一把香椿。
没有看到鲶鱼的尾巴?内在逻辑有些隐晦。仅仅一年,AI以极凌厉的攻势、极明确的趋势,攻城掠地,标志性的事件莫过于马年春晚,穿着红马甲的机器人赶走了饶舌的小岳岳。在“手里握着锤子”的大厂名校们的眼光里,AI已经完成了对知识、学习和慢悠悠高教体系的置换,他们等不及了,开始集体入场抢人,把香椿当作钉子,提前敲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
看到这些新闻,真正被冲击、影响到的人,很多时候可能不是当事人,而是在旁边默默围观、手心里悄悄沁出汗珠的人,比如,正在读高中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甚至包括更低年龄段学生的家长——就像去年,面对突然降临、几乎能够抹平人类独特性的AI鲶鱼,强烈的不确定性恐慌让很多人小心脏一颤一颤。人们可能会焦虑,重提一个核心问题:上大学,是不是真没用了?
看待一个新出现事物的态度,西方的“存在即合理”和东方的“事出反常必有妖”,都过于绝对化,所以老包秉持“守正看新”的态度来解剖这只新麻雀。守正看新和守正创新,只是行为不同,道理是一样的,至于这个关键的“正”字到底是什么,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以后专门写一篇吧。
(1)这不是趋势,也是趋势;大多数人不在趋势里,也在。
这话说的,玄虚。玄虚只是为了确定趋势的边界,看清是对谁的趋势。
如果你在趋势里,却反应迟钝,被推着走还浑然不觉,那将失去很多主动性和可能性;当你并不在趋势里,那么你的焦虑很可能是在自己吓自己。
同样的事件,出现在2019年开始的华为“天才少年招聘计划”。那时的AI鲶鱼还在猥琐发育,所谓天才少年,也不是高中生,而是大学里的本硕博。
即使华为点燃了火把,7年后从大学生烧到高中生,它们仍然只是一些小概率掐尖事件,并不能代表高中生华丽大转身的趋势。
同样的事件,也出现在几百年前英伦半岛的“圈地运动”。除了“圈占核心资源”这个像素点依然清晰、灵韵相通,其他历史像素都成了马赛克背景,遥远而模糊,与AI与高中生也没有半点关系。
但它是趋势——它把英国人口都卷了进来,大量土地被圈占,失地农民被迫迁徙,由此完成英国的城市化和工业化,它是工业革命的前奏。
看一个事件是不是趋势,首先看的是影响人口的数量。放眼全国,拔尖的、能够被大厂名校掐去的高中生,能有多少?盲猜不会超过1%。所以,这不是对所有高中生的圈地,而是对1%的掐尖占位,这点数量,难成趋势。
明白这点很重要,现在你应该不会手心冒汗、小心脏颤悠悠了。你会像买彩票,中了高兴,不中也不焦虑,正如,你看到梅西被豪门俱乐部以天价签约,不会焦虑为什么不是自己孩子签约。
另一种趋势却是真实的,也是长期的,这就是大学、中学、小学的人才培养模式,包括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方式,都会发生深刻变化。
事实上,这种趋势和变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出现了,只不过看上去有些缓慢。缓慢是教育作为民生底盘的性质决定的,即使是地震一类大事件,教育也很难剧烈抖动几下,然后尘归尘土归土,迅速破局,洗牌重构。现在的集中掐尖,可能为不温不火的趋势再加一把火,也可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底盘太大了。
教育有自己的规律,最根本的一条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处在AI前沿的人们手里握着锤子,看什么人、什么行业都像钉子,恨不得哐哐几下敲进去,太急了,教育这个行当,锤子和钉子,逻辑大不同。拔尖人才培养是急不来的,这里面既需要远在星辰之外的运气,更需要水磨石的基础功夫。
(2)高考仍然是主要跑道,大学仍然是绕不过的天空。
可以跳过大学,跳过高考,不要跑道和天空,直接着陆终点站——这是这些新闻事件给人的第一个直观冲击。部分人沉淀已久的记忆甚至晃动了一下:传说中的企业办大学,这是又要回来了?
为什么大厂急着去高中抢人?这背后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AI技术几乎每三个月就迭代一次,而大学的课程体系需要数年才能更新,Palantir甚至觉得大学教育“污染”学生。二是,AI是全新领域,过去的老经验不仅没用,有时反而是包袱,年轻成为优势,这个圈子更需要敢于打破常规、对新技术嗅觉敏锐的年轻人,大厂可能觉得大学生都已经是“老登”了。三是,AI应用层的竞争已经白热化,洞察下一代用户需求,抢占先机,定义产品,设计体验,以适应未来的主力消费群体,高中生无疑最适合这个要求。
我们需要肯定大厂的这些考虑和选择有一定的合理性,他们毕竟站在新技术潮头,被鲶鱼尾巴反复抽打,痛感和敏感,都比我们强烈;真金白银提前掐走高中生,客观上也缓解了一些就业压力。
还沉迷在跳过高考、跳过大学幻觉的高中生和家长,赶紧掐自己一下:这是掐尖,不是企业办大学,回过神来,保持清醒和定力。到目前为止,高考,仍然是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方式,上大学,仍然是绝大多数高中生更稳妥、更主流的出路选择,大学提供的系统化思维、通识教育、人际交往和试错空间,仍然是个人成长中不可替代的一环,这些个道理无需多说。
老包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性:出路越来越小,捷径越来越少,抄近路总是让人迷恋,当舆论和资本都狂热追捧高中生破圈出道,会不会让更多资质普通的学生产生错觉,放弃学业去赌一个极小概率的天才梦?最终,大部分学生可能既不能拿到大厂的邀请,也失去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就此徘徊在社会边缘——这才是这些圈地掐尖事件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
(3)透过最热看最冷,文科可能正在悄悄复兴。
这只是我的直觉,暂时没有事实上的数据来支撑,我只是在极热极冷之间看到了一团微光在水面下一闪一闪,像无声的闪电。
这些年的教育是让人焦虑的。焦虑的根源在于AI和新技术对教育的冲击,尤其是文科的跌落,文科生读书求学的出路极其狭窄,现在文科差不多是跌到谷底了,文科的氛围只有四个字:低沉抑郁。
这是这个三四月间与高中生掐尖热点一起出现的一条冷新闻:在23个实行“3+1+2”高考模式的省份中,近一半省份历史类考生比例持续走低,物理类与历史类普遍接近7:3,部分省份达到8:2。某校高一近2000名学生中,选择历史的不足170人,历史组20位历史老师,近一半面临无人可教的现实。
理工科和文科,最热和最冷,撞在一起。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技术膨胀、人文紧缩的时期,但物极必反,当AI把技术的门槛拉低到极致,那些无法被算法量化、无法被代码替代的人类专属能力,价值就会凸显,而文科,正是这些能力的核心孵化器啊。
至少在中华文化中,人是万物之灵,技术终归要落地到人。那些被掐尖的理工科大学生、高中生,把尖端技术都掐完了,然后呢?然后是他们自己也会被AI替代,空间缩小。再然后,从技术到市场,从市场到人,中间这广阔的空间,是文理科一起争夺,不一定非得要理工科学生包场;从人到人,这个不需要多少技术又容量巨大的空间,更是文科生的主场、胜场。所以你看,理工科的空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绝对的大,文科似乎不应该这样低沉抑郁。
我一直没有理解,理工热文科冷,到底是我们的顶层设计没有做好,还是大家都在凭感觉、随大流?可能更多是滞后效应和短期冲击吧。需求和供给调整之间有5-10年的时差,目前AI首先替代的刚好是基础的内容工作,比如简单文案和翻译,这直接打击了文科生的就业信心,造成了普遍恐慌。
我的直觉,可能正是基于技术与社会互动规律的一个合理推断吧。
文科的话题,意犹未尽,就多说几句。我们选取基础教育的视角,可能就会更好理解文科和文科生复兴的趋势。
现在基础教育说“五育并举”。德智体美劳差不多都配有专职教师,但学校需求更大的是心理辅导、情感疏导这一类专业人才,而这些却不在五育中的任何一育。绝大多数学校,心理老师是独苗甚至“幽灵岗位”,平常填表和迎检,真正的心理疏导、情感支持、危机干预,大多压在班主任身上。条件好一点的学校,一两个心理教师也无法有效应对数千人的需求。
未来,基础教育极有可能在“五育”之外,催生出实质性的“第六育”——暂时称之为“心育”,目标是情感教育、心理养育、社会情感学习、疗愈与陪伴等,而这,将需要一支规模远超现在、由文科生组成的专业化队伍——不是一个学校配一两个,而是一个班至少配一个,像芬兰一样。
对学校来说,这种需求是强烈的,它来自日益严重的学生情感心理危机。这种危机,表现在教室里的无精打采、走廊上的沉默身影、深夜里的求助信息,甚至手腕脉搏上的累累划痕。它是社会转型、教育内卷、家庭结构变迁、技术和信息过载、观念撕裂、人际疏离等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技术和进步在一个方向变得简洁有序、却在另一个方向迅猛“熵增”的结果。
这个时代的孩子,五官和手指,天然适配时代的声光电、屏幕和键盘,但他们的心灵发育显然没有做好准备,聪明和智慧之间反差极大,这正是家庭和学校极度为难、极度需要专业的地方。但凡你在教育现场,就会自然意识到“第六育”的重要性,比现在五育中的任何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我们现在,不得不把危机强按在“德育”的非专业空间,低水平应对。
当然,如此规模的专业化“第六育”队伍,需要跨越巨大的财政和认知鸿沟。但当危机成为影响教育质量甚至危及生命的公共问题时,这个鸿沟就不得不被跨越,就像当年校园安全问题催生了专职安保队伍一样。“第六育”的正名和专业化,在我看来只是时间问题。未来也可能还是“五育”——“劳育”被“心育”置换。当大人的“劳动”都被技术和机器取代,孩子的“劳育”安在?失乐园般灌顶的冲击,连大人都需要“心育”,重置灵魂。这是另一个话题。
技术的红利,终将反哺到作为万物之灵的人身上,这是文科和文科生复兴的底层逻辑。这个春天,有的地方开始放“春假”了,后面还有“秋假”——学生不需要把那么多时间放在学习上了,可以名正言顺跟着爸妈出去玩了。你看到了技术向人回归的趋势吗?谁帮我统计一下,在“春假”和“秋假”的配套生态里,有多少文科生的身影,在这里穿梭忙碌?
文科和文科生要有自信。理工科和文科各擅胜场,理工擅长解决技术问题,文科擅长定义人的问题;理工生知道事情怎样做,文科生更懂一件事值不值得去做。文科也有大把值得被掐尖的人,你看高志凯在地图上有理有据给印度划线时,三哥那仇恨的眼神,就知道了。你觉得高志凯能顶几个师?
稍稍让人觉得命运不公的地方在于:文科基本没有被提前掐尖的可能性。方仲永的五岁咏诗,曹子建的七步成诗,放在今天已经不够看了,遑论被掐尖。文科生的目标,不是诗,是远方;不是聪明,是智慧;不是鲜香热辣,是暗香浮动;不是偶然的馈赠,是时间的艺术。他必须经历几十年的长期主义,厚积薄发,必须在诡谲的社会背景板上摔打、历练、形塑和催熟,等到他被社会心悦诚服掐尖的时候,已经是中年大叔了,比如毛主席和鲁迅先生。
(4)没有幸运和不幸,只有选择和代价。
对于被掐尖的高中生,人们通常会说他真幸运,我加一句:你真优秀。指数级成长速度,极早实现财务自由,绕开内卷消耗,直接进入创造者模式,这些让人艳羡的东西,他比同龄人更早拥有。
人都喜欢优秀的孩子,所以也要领着他,让他尽可能看见另外一面。比如,技术深度和人文宽度问题、圈子同质化问题、社会化缺失问题、试错成本失败成本双高问题、心理韧性问题,人生冗余备份问题,等等。
这些掐尖事件,对社会,同样是两面。年轻聪明的大脑会加速技术迭代、社会进步,但社会也将因此产生新的问题,比如,创新源头单一化、技术阶层固化和僵化、大厂和中小企业鸿沟拉大、基础领域优秀人才更少,等等。
本质上,这些掐尖事件,不是幸运和不幸的问题,而是选择和代价、速度和厚度的问题。大厂和高中生联手,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创造惊人的速度,迅速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增长和变现,高薪和荣耀;长期看,可能会失去各自最重要的厚度:技术基础性和创新多样性,视野宽度和人生丰度。
老练的资本和清澈的少年,这一对高反差组合联手甩出“速度”的深水炸弹,被强烈爆炸波冲击的你我,是否还能保持淡定,守住“厚度”的底线,应该是这个时代的灵魂拷问之一。
最后说说另一个赛道的掐尖。那200万年薪太刺眼,没忘没忘。
台州中学是公办学校,资源配置要遵循公益性与普惠性原则,服务于绝大多数学生的成长需求,而不是极少数学生的竞赛需求。200万请教练,这么任性花钱,它的资源配置伦理,首先就没有守正,配得上众声质疑。
教育这种长周期慢领域,一般应该谨慎动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逻辑。如果台州中学的招聘已经完成签约,那么,勇夫教练们应该在到处飞、到处掐苗子了吧?我们做一个有趣的思想实验:如果某个高中生,同时被四个大厂之一和台州中学的奥赛教练看中,那么,他应该选谁?
我的答案是:去大厂,不要去奥赛。不是冲着大厂的高薪,而是这么多年的事实反复证明:少年班、天才少年、奥赛这条连续赛道,似乎被施加了魔咒,始终无法完成闭环。台州中学最多把你领进奥赛奖台或者清北,它用200万完成KPI,你以后能否登顶、闭环,与它无关。
丘成桐先生,菲尔兹奖两位华裔得主之一。菲尔兹是数学界的诺贝尔,权威性极高,还没有绯闻,像数学本尊,抽象而纯粹。丘先生应该是对中国数学奥赛最有洞察的人之一,他统计了近20年中美法俄英日中学生数学奥赛金牌和菲尔兹获奖的情况,数据令人震撼:中国学生金牌占80%,美国10%,法俄英日加起来10%;菲尔兹:中国0,美法俄英日48人。
丘先生还说了一些振聋发聩的话:我不相信天才的存在,所谓天才,往往不成材。回答老师问题最快的学生往往不会成为好的学者,他们永远满意自己的回答,但过两天就不再想了。真正好的学者是有深度思考的,他往往思考了半天才能回答,但他给出的答案是你意想不到的。
谁能想到,我们隔壁的越南,有一个吴宝珠得过菲尔兹。宝珠先生长时间流连中国,传道授业,主要在哈工大,听说最近去了香港大学,他就是丘先生口中“思考了半天才能回答”却造诣极高的学者。
奥数金牌一骑绝尘,却始终无法登顶。换句话说,我们花200万请的奥赛教练,一直都是在训练被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尖子,拿别人的钥匙开别人的锁——也就是解题——自己却始终无法创造一把钥匙。
少年班始于1978年,快半个世纪了,该有人登顶了。如果不能登顶,那只能说明,天才赛道的设计一开始就不对,或者还没有找到那个魔咒。
破解天才不成材的魔咒,绕不开规律和历史启示:他必须真正热爱,而不是“过两天就不再想了”;他必须被隔绝在实用主义和众声喧哗之外,经历漫长时间的心无旁骛和小火慢熬,就像核工业元勋们半个世纪的隐姓埋名。
脱颖之才,处囊而后见;绝尘之足,历块以方知,古人文气淋漓的句子,我们今天习惯用“猥琐发育”戏谑替代。人活着是一辈子的行走,没有近路,没有空间折叠。理工科还是文科,天才还是凡人,登顶基本上都是大器晚成,过早掐尖,可能把天才们祖宗远德和山川灵秀集于一身的运气也掐掉了。上苍公平,文科生不被掐尖打扰,得以自然生长,反而可能是真正的幸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