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丨新闻爱好者杂志公众号
作者丨张立伟
原标题丨张立伟︱AI引发的新闻逆向工程——拆解电视报道三个叙事空间
【摘要】新闻业利用AI有两种方式:AI正向工程与新闻逆向工程。新闻逆向工程的原理,是以AI为镜,由“知彼”而更清醒地“知己”。其方法,是“拆解”新闻作品,从“文本”探求“人本”。其目标,是从人类心智层面理解新闻业,无论使用哪种媒介的记者,其根本的创作媒介都是大脑,新闻接受也通过受众的大脑。电视报道有三个叙事空间:现场拍摄空间,核心功能是实在世界的还原;采访追问空间,核心功能是竞合逼近真相;演播讲述空间,核心功能是故事的三层含义。三种核心功能中的任何一种都不可能被机器人取代。实施新闻逆向工程,不仅能够减少盲目追逐AI,而且能够开辟新闻业包括新闻研究在技术变革中新的发展路径。
人工智能风靡,人们追求AI以及盲目追求AI的热情都很高。对于减少盲目性,要明确新闻业利用AI有两种方式:AI正向工程与新闻逆向工程。AI正向工程是人机合作“生产”新闻产品,目前讨论较多。新闻逆向工程是人机对照“拆解”新闻产品,以AI为镜,引入新视角,提出新问题,由“知彼”而更清醒地“知己”,从人类心智层面理解新闻业。目前讨论很少,但有思路先驱,如呼吁研究“人类何为”“人类新闻业何为”。本文将思路落实为新闻逆向工程,拆解电视报道的三个叙事空间。
一、反求新闻心智
逆向工程也称反向工程、反求工程,与正向工程相对。正向工程是从设计“生产”产品,逆向工程则从产品“反求”设计。1990年起,逆向工程引起世界工业界和学术界的高度重视,目前已形成影像逆向、软件逆向、实体逆向三大方向。
以AI为镜理解人类心智,史蒂芬·平克的“珠玉”在前。他说机器人设计,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认识论问题——“我们如何知道?”好几代哲学家都没重视这个问题,凭常识以为此问题轻而易举。“只是当人工智能的研究者试图在计算机这个终极白板上复制这种常识时,这个难解之谜才浮出水面。”破解谜题,平克研究“(人类)心智的反向工程”。其中译本《心智探奇》是近600页的大书。
本文继续平克的研究。选择电视报道,一是全球电视业引入AI走在所有传统媒体之前,影像逆向又是逆向工程三大方向之一;二是2025年春节,杭州电视台启用AI新闻主播,引起AI能否代替人类记者的讨论;三是2024年,中国电视开机率下滑,几乎热议了一年。电视业何处去?AI提出新问题——“我们(人类智能)如何报道?”好几代新闻学者都没重视该问题,其研究报道的形式、内容、采编播、节目策划、体制机制……对照AI,“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所提问题不同,答案也就相异。
新闻逆向工程的原理是“知彼知己”,方法是“拆解”新闻作品。“使用逆向工程思维的过程就是系统地拆分事物、探索事物的内部运作方式,并提取新的见解的过程。”选择电视报道,以上原因之外,还因电视有拆解的前期研究。约翰·菲斯克论电视新闻有“抓回”结构,对应三个叙事空间。中心空间是演播室空间,赋予主持人体制性权威,播送关于“事实”的阶段性小结。记者空间离中心较远,在“原始现实”和主持人小结之间进行协调。目击者空间离中心最远,有各种原始画面,以及讲述的声音等。
新闻逆向工程的目标,是从人类心智层面理解新闻业。无论使用哪种媒介——文字、图像、音视频或人工智能……的记者,其根本的创作媒介都是大脑。报道对象作用于感知,激发一系列神经活动,最终形成报道文本。从“文本”探求“人本”,只说电视报道三个空间,不同空间记者发挥不同的功能:现场拍摄空间,核心功能是实在世界的还原;采访追问空间,核心功能是竞合逼近真相;演播讲述空间,核心功能是故事的三层含义。
二、现场:实在世界的还原
不同空间有不同的功能,给AI造成了无尽麻烦。先看第一空间:现场拍摄。借用苏联导演吉加·维尔托夫称摄影机是“电影眼睛”之说,摄像机是“电视眼睛”,是人的心智能力——视觉感知,操控其描述一个实在的世界。
“实在世界”与“可能世界”相对,AI虚构的可能世界有无限多,实在世界的最大特点是“唯一性”。这是摄像必须到现场的原因,也是AI虚构与新闻现场龃龉难入的原因。那么,严禁虚构,只许AI拍摄现场吗?实在世界的另一特点是“细节饱满”:对细节的表征可以无穷地进行。曾经,新闻界热衷无人机360度全景拍摄,除某些隐秘地点外,人能去的地方,拍全景没多大报道功能。
报道功能,要将实在世界还原。所谓“还原”,是回到原来真实的状态,回到事物原初的样子。还原的关键在“选择”,因为实在世界细节无穷。选择的先决条件是“悬搁”,将与本次报道无关的要素“放进括弧”,存而不论。选择拍摄真实状态有意义的表征,意义即还原成“符号”——记者赖以传播,受众赖以感知。依菲斯克“抓回”说,记者从现场主要抓回(还原)四类符号。
第一,心灵符号。时任《东方时空·生活空间》制片人的陈虻去日本考察,碰上东京法庭审理山口议员案。朝日电视台的主编对摄影师下硬指标:必须拍到山口议员走出法庭时的那张脸。
陈虻:为什么?
主编:山口议员这件事在日本已经报道很多次了,几乎所有的媒体都报道了来龙去脉。现在缺的就是山口从法庭里走出来的表情,这是今天最大的新闻。
陈虻:你是否认为这张脸在这条电视新闻里的价值,相当于一篇报纸的标题那么重要?
主编:(想了想)比标题还重要。
电视长期居“第一传媒”,电视威力往往超过报纸,重要原因之一,就在还原人物的心灵符号:表情、姿态、副语言、慵懒的体态、躲避的目光、衔接的缺少、点手指的焦灼,无理争辩或说得太多,语言表达和面部表情、眼神接触的不一致……即使其他媒体有“独家新闻”,电视接手,以电视眼睛+镜头修辞(详后)还原人物的心灵符号,仍能做出“今天最大的新闻”!
第二,场景符号。场景细节无穷,有“悬搁”的排除才有“选择”的凸现。《外滩:悄然崛起的上海金融街》,开场是“实况再现”——“一个境外游客的身影吸引了我们。只见他像回家一样走进花旗银行设在外滩的自动柜员机中心,片刻不到便取出一张可代付人民币的票据。……这位纽约客体会到了外滩和国际接轨的便利。”电视眼睛的大脑是人的视觉感知。而认知心理学证明,视知觉是大脑自下而上加工与自上而下加工相结合的产物。自下而上地加工检测感觉刺激的特征,如山口议员那张脸;自上而下地加工依靠知识、信仰、目标和预期,主动寻找和提取感觉信息。选中拍摄纽约客,是根据报道目标来寻找感知线索,解释上海金融的国际意义。
第三,档案符号。插入资料、文献片、纪录片、先前报道等补充历史感,增加真实性。还原不等于360度全景,因为知觉不仅仅是感觉的汇集,知觉更是自上而下地加工,要对感觉不足或过量的信息作出解释。应对“过量”——摒弃冗余细节;应对“不足”——增加历史档案。视知觉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交互加工,在特定时刻,我们对一种加工的依赖或甚于另一种,但它们都是视觉感知所必需的。很多档案挑选,都离不开两种加工的协同作用。
第四,空符号。以上三类都“有”符号之物,还有“无”符号之物,即“空符号”:空白、寂静、无语、无表情、不答复等。2011年央视新闻报道“武安钢铁调查”。当地发改局官员马科长面对记者询问钢铁产能,先是无言以对,再是答非所问,并多次表示“不讲了”。空符号是“应该有物时无物”,结合背景,往往携带重要意义。
摄像是“电视眼睛”,AI能否操控它?一个“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交互”就给出否定回答。自上而下加工依赖知识、信仰、目标、预期……AI当然有知识,但不能把几者合成,它就无法“选择”。或有异议:将选择编入程序,如种种下棋程序,赢棋就是信念与愿望。下棋能够编程是只需“在场”知识,限定合法棋步;摄像还原不能编程,是要考虑“在场”+“缺场”知识。为何考虑缺场?安东尼·吉登斯论现代性是“空间的虚化”。通过对“缺场”要素的孕育,“场所完全被远离它们的社会影响所穿透并据其建构而成。建构场所不单是在场发生的东西,场所的‘可见形式’掩藏着那些远距关系,而正是这些关系决定着场所的性质”。为什么拍山口议员那张脸,因为要同缺场音像的报纸竞争;为什么拍马科长的“不讲了”,因为要表征官僚主义(掩藏的关系)如何成为“背书帝”(在场可见发生)……
异议者言:把缺场知识也编程,让AI不吃不喝,7×24小时“强化学习”。强化学习可以打败人类棋手,但AI做不到能赢时,照顾我的面子故意输棋。后者是“缺场”的常识问题,常识是心智认知的基础与边界,其包含大量“隐含事实”。据说AI训练已输入目前网上“所有”知识,但肯定不包括隐含事实,因为“没有任何数据库能够列出所有我们知道的隐含事实,甚至没有任何人能够把这些隐含事实教给我们”。比如,小王把狗装进车里,狗就不会再在庭院里;小李去超市,她的头会随她一起去;张大爷早上9点活着,下午5点也活着,他中午也一定活着;大老鼠比小山小;打开一罐花生酱不会使整座房子蒸发……这些隐含事实是心智日积月累、从生活实践中逐渐获得的。
隐含事实无法编程,不同记者还原同一现场,由于对“在场”与“缺场”的隐含事实的不同认知,有高低优劣之别。人类记者有高低,人与AI则是有无之别。明确自己“无”,以“不知为不知”还是美德;更糟糕的是,以“不知为知”胡说八道。即便胡说,人与AI又有犯错与错得离谱之别。人类记者犯错,说二二得三、或得五;AI犯错,说二二得蜡烛!之所以得蜡烛,是产生了AI幻觉。隐含事实的功能之一是确定知识边界,假如缺乏“小李去超市,她的头会随她一起去”的界限意识,只靠已有知识凭概率推断,甚至渗入“画皮”“狐仙”之类的无关信息,就会产生AI幻觉(迷幻影像)而错得离谱。
一个貌似简单的实在世界的还原,心智运行并不简单。AI会取代人类记者,除非满足一个“反事实命题”:AI永远掌握不了的复杂能力,人类却在逐渐丧失。反事实抽象让我们思考“如果……那么……”,避免其成为事实,需要新闻逆向工程,不仅把人类擅长做得更好,而且目标明确对AI发号施令。比如,指挥AI挑选档案;“抓回”人所不能到的场景符号;AI视觉识别在开发“微表情”,也许可以捕捉人类记者忽略的心灵符号。当我们清楚人类智能做什么,人工智能做什么,新闻逆向工程与AI正向工程都有更多斩获。
三、追问:竞合逼近真相
常说的“现场采访”,细分包括两个空间:现场与追问。现场的核心功能是实在世界的还原,或辅以简单提问。追问,对象往往在千里之外。更重要的,追问的核心功能是竞合逼近真相,需要与现场拆开分析。
记者与采访对象是竞合关系:记者依靠新闻源获得事实;记者要警惕新闻源的欺骗或误导;前者导致合作,后者产生竞争。以竞合逼近真相,是采访的手段与目的,竞合需要推理与情感。可惜——AI没有情感!
认知心理学认为,“情绪是很多认知功能的一个核心部分”,“情绪和认知过程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问世间情为何物?切片观察“共情”。它常被理解为“换位思考”,这适用于人际沟通,与逼近真相的采访相去甚远。幸好!平克认为共情包含换位思考,但比这复杂得多。他分析共情被用来描述各种不同心态的含义,其中两种尤其与采访的竞合有关。
第一,投射之心境诱导。平克说,“最本源和最机械的共情感是投射(projection)——一种能够将自己置身于其他人、动物或事物的位置,想象身处其中的感觉”。不同于简单的“换位思考”,是投射中有“诱导”:顺着受访者的情绪状态诱导其心境。人的情绪不应简单分为“有”或“无”,而应被感知为一种连续体。情绪(emotion)是生物体将内外部刺激评价为显著性刺激的持续时间较短的同步反应,包括躯体反应、面部表情和主观评价。心境(mood)表示一种弥散性的情感状态,一般指强度较低但持续时间更长的情感。美国WHYY电台记者特里,电话采访出了新书的儿童文学作家莫里斯·桑达克。他83岁了,健康每况愈下,老伴已经离世,惟有孤独相伴。“最近很艰难”,其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他“很老了”。他谈到他的出版人夫妻的双双离世,“我泪如泉涌,我不得不应对这样的难关,实在是太艰难了”。
对象沉浸在强烈情绪中,采访无法继续。高明的记者合作投射自己的好恶——“你是不是想说你觉得自己活得比许多你爱的人久?”追问表面话语下潜藏的东西,进行心境诱导。诱导起作用是因为“唤醒”与“评价”,唤醒是情绪导致的躯体变化,评价是情绪反应的主观属性:积极或消极。唤醒“年老”的另一面情绪,由情绪反应进入强度较低但持续时间更长的心境,评价也随之不同,采访上演了惊人的反转。桑达克说:“我不会因为命定的事情而感到不快。”他的窗外是百年枫树,他回想起这些树,“我能理解它们有多美。我能花时间去欣赏它们的美。变老,是一种福分”。一棵老树与一位老人互为隐喻,心境诱导使迟暮的生命更加明亮,如同暴雨冲淋后的树林焕然一新。采访结束时,桑达克说,“好好生活,享受生活,尽情生活”,推开死亡急躁不安的手,向千千万万受众盛开思想之花。特里说,那是她做过的最具感染力的采访。“你为某种特别的事情而来:深度挖掘,触及事物的本质”。当追问采访对象工作的动力、思考的根源、恐惧的来源、感受的产生等情感性问题时;当交流生活中具有永恒意义的家长和孩子,婚姻或独身,疾病和死亡,以及相互之间的关怀与道德困境的两难等最古老也最新鲜的话题时——对受访者的心境诱导,能够挖掘深刻复杂的情感元素,烛照人性幽微与逼近灵魂真相,摒弃非黑即白的简单说教,将采访“追问”成五彩缤纷的生命画图。
第二,读心之推理质疑。追问,看过合作看竞争。共情的又一含义是“读心”(mind-reading),指从某人的表情、行为和处境推断其想法和感情的能力。平克说,读心不要求我们体验共情对象的经历,甚至不一定要我们关切他们的境遇,只是要求我们能够推断他们的感受。读心包含两种能力:读懂思想与读懂感情。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强烈情绪会导致对事实的漠视,受访者可能有意无意歪曲事实。而真相是剥除歪曲之后留下的东西,这需要推理质疑。2007年陕西“虎照疑云”,时任陕西省林业厅宣传中心主任关克认为周正龙拍的就是华南虎。“我看到他拍的这个照片之后,我从心里对他充满敬仰之情,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记者进一步读心,为什么“敬仰”?拨正采访从情感表述向澄清事实的方向。
关克:周正龙是一个了不起的猎人,这些猎人在面对野生动物的时候,他的一些举措,他能跟动物之间,达成的这种交流不是我们常人能够想象的(引者按:受访者从感情进入推理,提出一个描述性结论)。
记者:你说周正龙有一种力量能够让老虎镇静下来(按:寻找描述性结论的理由,从读懂感情进而读懂思想,寓质疑于推理:周是不是能够“让老虎镇静”?)。
关克:不是说周正龙有这种力量让老虎镇静,但是周正龙有一种力量,让他面对老虎这么近的时候他个人能保持镇静(按:察觉“甲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乙”的推理太荒唐,换种方式求助情感:是周“保持镇静”)。
记者:一些动物研究人员对这种说法表示了异议。被称为“华南虎之父”的专家黄恭情曾经这样评价周正龙所拍摄的老虎:它要临终状态,临终状态它才不动(按:再次寓质疑于推理,借助专家澄清事实)。
记者与采访对象的竞合,以上只从合作与竞争分别论述投射与读心,将其视为两端,画道弧线,中间有很多混合状态,那就更复杂了。竞合逼近真相,是人工智能不能代替记者采访的根本原因。AI会遇到有意无意歪曲事实的“不可靠受访者”。平克说:“如果想要确认自己的聊天对象是人类还是机器,使用一些‘不合常理的圈套和陷阱’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如果你想故意刁难某个人工智能系统,不妨问它几个无厘头的问题:芝加哥和面包盒哪一个更大?斑马穿不穿内衣?地板会不会跳起来咬你一口?如果苏珊出门去商店购物,她的头有没有跟她一起去?”一旦明确“啊哈!机器人”,不可靠受访者就说谎、欺骗、误导,把机器人带进坑里。
四、演播:故事的三层含义
最后看演播空间,其合成前两个空间的素材,播出新闻故事。一条简讯,有媒介的编码意义,事件的新闻意义;稍复杂报道,还有文化的积淀意义。这三层含义如何形成?
(一)摄像的镜头修辞
这是“媒介的编码意义”的主要来源。从叙事能力考察媒介,媒介指“艺术表达的物质手段或技术手段”。记者使用媒介,图的是其“可供性”,同时规避其局限性。说“电视是一种新闻叙事媒介”,还隐含比较:电视的叙事,不同于广播或报刊、或新媒体的新闻叙事。哪些不同?摄像是电视的眼睛,多年积累了一套修辞格,现来细看其视觉含义。
“正常的电视摄像都采用中景和特写,使观众觉得离屏幕上的人物较近,看了比较舒服。……大特写成了表现反面角色的代码方式”。“大特写”修辞格,其视觉含义是“审视”。问到尖锐问题时,把镜头对准对象,以大特写表现其紧张,会使观众把紧张与说谎、负疚感联系在一起。还有“照明”修辞格:主角的处所用柔和的黄色灯光,反角的处所用冷峻的白光。“剪辑”修辞格:主角的画面时间较长,镜头较多;反角的画面时间较短,镜头也少。“音乐”修辞格:两场之间的过渡音乐以大调音阶开始,随着画面切换到反角,音乐也随之变成了小调音阶……
修辞以编码表达意义,阿瑟·阿萨·伯杰较早研究修辞的视觉含义。“中景”——含义是私人关系;“全景”——含义是社会关系;“远景”——背景和人物。“划变”(画面从屏幕上很快地划出)——强加的结束;“叠化”(一个画面叠化进下一个画面)——较弱的结束。“镜头下摇”(摄像机俯视对象)——观众的力量;“镜头上摇”(摄像机仰视对象)——观众的弱势。“推摄”(摄像机向里推进)——表示观察;“切换”(从一个画面变换到下一个画面)——表示兴奋。Z轴镜头(从屏幕垂直而非水平伸向观众),电视屏幕小,Z轴的动作,让镜头移向或远离观众。
镜头不会撒谎,但会修辞。修辞表达的东西比“仅”有声音或画面多得多。更重要的是,修辞不必声明,观众会得出自己的结论,因其通过看电视熟悉,从儿童期就开始熟悉。越熟悉,观众越容易理解这些“不成文”(不是记者通过言语或肢体言语表达)的“真实”(摄像、照明、剪辑、音乐等)的修辞话语。麦凯布认为,电视叙事是现实主义的,从来都是由“话语等级”构建,其包含一系列不同的、往往是矛盾的话语,但超越这些话语之上的是电视镜头的“超话语”。“超话语确保了接近真实的简单途径。这一途径取决于对自身运作的抑制,从而给了读者一种想象的统一立场,根据这一立场就能解读电视中的其他话语。”所谓“超”,准确界定就是镜头修辞。修辞的透明度(对自身运作的抑制,镜头观看,并邀请观众一起观看),确保了报道的客观真实,不仅让电视人占据媒介编码的有利位置,而且把观众置于特定视角,让其自己决定如何感受、理解和评估报道中的各种矛盾话语。
(二)报道的结构创意
这是“事件的新闻意义”的主要来源。新闻是对事件的报道,报道主题即意义。陈氓较早提出:“你的主题要蕴含在结构里,不要蕴含在只言片语里,要追求整个结构整个叙事整体的力量。”“一个人孤立的存在是不深刻的,当他和社会发生了某种关系,从他的身上能揭示出我们社会的某种存在的话,这就是深刻所在。”
1997年《焦点访谈·“罚”要依法》,披露309国道山西省长治路段交警乱罚款。一个戴墨镜的交警站在路中央,车离数十米远已举起一张罚单,没写明罚款理由就要罚20元,争辩几句,罚款涨成40元!节目临近尾声,背景大屏幕放出一块宣传牌:交警向路人敬礼。
主持人:在山西省309国道的路边竖着一个大大的宣传牌。这个宣传牌的一边写着“有困难找交警”,另外一边写着“视人民如父母”,我们现在这个身后的大屏幕放的就是这个画面。那么我们看到的今天节目中这几个交警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按照这个宗旨行事吗?
我们现在都清楚地记得济南交警、漳州110报警台还有南昌的好民警邱娥国,他们正是因为遵照了“视人民如父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所以他们的所作所为赢得了全国人民的赞誉。我们也知道,全国广大公安干警也是因为遵照这样的宗旨努力地工作着,所以才有了今天人民热爱警察、信任警察。我们相信今天节目中这几个交通民警的所作所为是极个别的,同时我们相信他们这些所作所为,不但是公路沿线这些司机们所无法接受的,也是全国人民不认可的,更是广大公安干警所无法容忍的。
致敬经典!能不忆当年?这宣传牌不在罚款现场,但被“抓回”演播室。有宣传牌,将演播室空间与乱罚款现场明白无误地区别开来;有宣传牌,几处乱罚款的“片断叙事”,获得了整体意义。约翰·菲斯克说“抓回”报道结构“是把具有潜在破坏性的事件经协调后纳入主流价值体系的过程”。如何“协调”?主持人不是对前两个空间的事实机械串联,而是叙述分层的结构——通过建构和解构。建构——是叙事的“总体化”,总体决定个别:“节目中这几个交警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按照这个宗旨行事吗?”解构——是叙事的“去总体化”,将事件分解为孤立个案:“节目中这几个交通民警的所作所为是极个别的……”这条报道的核心事实是交警乱罚款,就事论事,报道必然单薄。围绕“核心”建构与解构,报道有了扩展时空的深入解读,负面事件表达了正面的新闻意义。
(三)情景的互文唤醒
这是“文化的积淀意义”的主要来源。一些复杂事件,仅靠“报道”释义不足或多歧,需要提取文化积淀,将文化情景与新闻事件形成互文。1986年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事件,最初的报道由两方面组成。镜头修辞是航天飞机位于发射台上,对称的合成、长镜头、天空碧蓝……报道创意是:“科学进步”“显示人类在太空中的命运”以及“冷战中美国比苏联占优势”。
不幸的是,事故发生,新闻反转。电视网一再播放航天飞机爆炸的影像,人们惊呆后的沉默……然后是里根总统演讲,各界人士发言,主要内容是表示震惊。新闻意义的稳定性由此遭到破坏,处于许多不可预测的具有竞争性解释的包围之中。与其说“科学的进步”,不如说“科学官僚机构动辄出错”;与其说“显示人类在太空中的命运”,不如说“浪费人的生命”;“美国比苏联占优势”,也可能被置换为“人的生存权利成了技术政治的牺牲品”,等等。
众声喧哗,仅靠新闻意义说服力不强,要借助文化情景。白宫领头,电视人策划,各家电视网紧随其后,迅速确定了与意识形态一致的文化意义。主持人继续报道时,演播室庄严肃穆:画面有“挑战者”号飞机,和一面在左前景位置下半旗的美国国旗,将“为了崇高的爱国事业而悲剧性牺牲”的文化意义凝冻在飞机上。
关键是,这文化意义如何作用于公众心智?国旗与飞机形成情景互文的“联合文本”,国旗成为理解飞机事件的认知线索。它唤醒与过去、与环境的诸多联系。与过去联系是唤醒文化积淀,其激活了广泛流行的美国文化诸多符号,比如,战争类影片、报道军事伤亡的电视新闻模式、有关民族英雄和烈士的故事等;与环境联系是唤醒新闻氛围,如里根演讲、各界发言等。新闻氛围+文化积淀,促使公众注意某些信息并且进一步加工,抑制另外的信息使其无法获得深入加工。两者结合,塑造了公众的当前心理,也把电视凝冻的文化意义种植并发酵在公众大脑中。后来者对飞机爆炸事件的解释,或有关这架航天飞机的节目,必须有不亚于上述的电视说服力才行。
计算机专家约翰·冯·诺依曼比较计算机与人脑:计算机的优势在于准确,人脑的优势在于综合。综合即记者不仅要思考报道的直接效应,还要考虑间接效应,考虑新闻与意识形态、与文化积淀的关系,考虑故事三层含义的张力与整合。这复杂的“综合”,还是让人去伤脑筋吧!
AI做什么呢?做需要“准确”的事,让算法按部就班处理问题。对于人脑来说非常困难的工作,用AI也许变得简单。比如,识别模式,共有四个步骤。一是数据收集,把“本”广电集团几十年的新闻节目喂给它。既节省训练成本,又便于分析受众口味,还能确保特定输入得到特定结果为我所用。二是案例分析,把受欢迎与不受欢迎的节目分为两类,寻找不同之处。对不受欢迎者使用“序列算法”,其中每一步都依赖之前的一步,分析电视报道的三个空间——现场拍摄空间、采访追问空间、演播讲述空间——哪个空间最差劲。三是寻找相同之处。对受欢迎的新闻识别模式,使用“平行算法”,同一时间进行多个操作分析,同时看镜头修辞模式、结构创意模式、互文唤醒模式哪个特别突出。四是根据分析结果,在当前报道中稍作改革,瞄准“最佳新颖性”。其由哈佛商学院教授卡里姆·拉哈尼提出,“彻头彻尾的模仿会导致我们一事无成,绝对的新颖又会遭到鄙视,解决方案就是避开这两个极端。人们更愿意接受的是带有细微变化的熟悉事物”。“要求自己创作完全原创的东西不仅是不必要的,实际上还会适得其反。创作出意义深远作品的秘诀不是绝对的新奇,而是经过验证的套路,加上独特的新花样。”
五、逆向工程逻辑优先
新闻逆向工程与AI正向工程相互补充。我们不是孤立研究X或Y是如何工作的?而是研究是什么使X比Y做得更好?由“知彼”反求心智深入“知己”与“用己”——新闻逆向工程。再由“知己”而更好地“知彼”与“用彼”——AI正向工程。逆向、正向、再逆向、再正向……逆向工程逻辑而非时间优先,因两种工程有重大区别。计算机科学家内斯特·戴维斯与心理学家盖瑞·马库斯,证明了AI发展的典型模式:“快速发展……到一个中等水平,随之而来的就是越来越慢的改进。”或许今后的AI发展能打破这一魔咒,但AI的波浪式发展是确凿无疑的。当其处于低谷,AI正向工程也随之萧条。
相反,新闻逆向工程由AI引发,但不受AI制约,因其有“依我不依他”的新闻逆向工程目标:从人类心智层面理解新闻业。记者根本的创作媒介是大脑,受众根本的接受媒介也是大脑。从文本探求“人本”,站在新闻业的新地点上,进入视野的是一片片新景色,无论AI取得突破或遇到瓶颈,都不妨碍反而有助于进一步提出新问题,寻找新答案。不仅减少盲目追逐AI,而且开辟新闻业包括新闻研究在技术变革中新的发展路径——花越来越多姿,路越来越阳光!
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张立伟.AI引发的新闻逆向工程——拆解电视报道三个叙事空间[J].新闻爱好者,2026(3):3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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