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奥特曼发文
当地时间4月10日凌晨3:45左右，一名男子向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位于美国旧金山的住所投掷燃烧瓶，导致外门起火，好在燃烧瓶落地后自行熄灭，仅造成轻微损坏。嫌疑人随后逃离。
约一小时后，他出现在OpenAI总部外，扬言要烧毁大楼，被警方当场逮捕。这名男子20岁，来自得克萨斯州，具体身份与作案动机尚未完全公布。
事发后，奥特曼在个人博客发表长文，他罕见地公开了自己配偶和孩子的照片，并称自己爱家人胜过一切，表示希望这张照片能劝阻潜在的模仿者。
奥特曼承认公众对人工智能（AI）的恐惧和焦虑是完全合理的，认为AI正在带来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他将AGI（通用人工智能）比作《魔戒》中的“魔戒”，拥有巨大的权力诱惑。
他认为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推动AI的民主化，确保未来的控制权属于全人类，而不是由少数几家实验室独占。他也对自己过去在处理与埃隆·马斯克的冲突以及与前董事会风波中的表现进行了反思和道歉。
袭击者的动机：两种可能
从他的发文内容来看，他似乎认为袭击者的动机是阻止人类发展AI，因为AI将毁灭人类。这很有可能。
今年三月，两百多名来自MIRI、PauseAI、StopAI、QuitGPT等反AI组织的抗议者举着“如果大家都开发AI，大家都会死”的牌子聚集在Anthropic、OpenAI、xAI三家公司门前，高喊“停止AI竞赛”的口号。
这次袭击后，估计OpenAI将大幅增加奥特曼等高管的安保开支。硅谷科技企业高管的安保费用年年大涨。支出最大的莫过于Meta集团。
早在2019年，扎克伯格的个人安保费用就超过2000万美元。那是ChatGPT发布之前的三年，AI还没有走进公众视野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大部分反AI组织还没有成立。不过形形色色的反科技组织一直存在，Meta集团等科技七巨头一直是它们的目标，扎克伯格的小心不无道理。
这次针对奥特曼住宅的袭击估计会让扎克伯格进一步提高安保预算，虽然与奥特曼的住宅不同，扎克伯格的无数处豪宅早已固若金汤，不过总有其它方面有待加强。
关于袭击者反AI的原因，还有一种可能，是被AI抢夺工作后的怨恨，虽然没有那么高尚，但这却是很现实的原因。
AI的快速发展正在冲击越来越多的行业，有的行业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失业者人数之多可想而知。比如杀疯了的Anthropic公司，随着它推出一个个Claude系列模型以及专门的企业级AI智能体，一个个行业应声倒下。
首当其冲的是软件行业，过去一年，SaaS（软件即服务）行业的上市公司总市值蒸发了两万亿美元。有人开玩笑说，Anthropic弹无虚发，每一个新产品发布都像一颗子弹，爆掉一个行业。
最近的一个戏剧性案例是多邻国。多邻国的核心价值在于游戏化的学习内容和产品体验，然而大模型的出现使得生成高质量、个性化学习内容的门槛和成本大幅降低。
2026年2月26日，多邻国发布了2025年第四季度财报及2026年业绩展望，多项关键指标远低于市场预期，直接引爆股价下跌。截至2026年4月10日，其股价已跌至约90美元，相比2025年的高点，跌幅超过80%。
显然，多邻国大批裁员不可避免。
甲骨文暴力裁员新模式
最近规模最大、最暴力的裁员事件是甲骨文。2026年3月31日清晨6点，全球约30000名甲骨文员工收到群发裁员邮件，内容为：“你的职位已撤销，今天是最后工作日。感谢贡献。签署文件后可领遣散费。”
邮件发出即关闭邮箱、代码库、门禁、内网，未归属RSU（限制性股票）即刻清零，邮件发出即刻生效，当天即为最后工作日，无预警，无沟通，无交接，无法整理物品。
这种“不人道”的事情也就在美国可能发生，在欧洲是无法想象的，绝对会激起公愤，而且成本也会奇高。而甲骨文美国员工的遣散费仅为“4周打底+每满1年1周，上限26周+6个月医保”。可见美国企业的用工灵活性有多高，员工基本上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次甲骨文更是开创了盈利期、无预警、全球同步、即刻生效的极端裁员范式。
甲骨文为什么要解雇18%的员工呢？是经营困难无利可图了吗？并不是。实际上，甲骨文当季净利润暴涨95%。不过，虽然它不缺利润，但是它缺现金。甲骨文计划投资1560亿美元实施AI转型战略，其中包括与OpenAI合作斥资500亿美元建设AI数据中心。为此它大规模举债，债务总额已高达1240亿美元。有分析师估算，裁员每年可节省80～100亿美元人力成本，这部分资金将全部投向AI数据中心的建设。
裁人换钱搞AI转型，逻辑很明晰。甲骨文及其创始人拉里·埃里森被戏称为“硅谷活化石”，完整见证了硅谷半个多世纪的变迁发展。
在这半个世纪间，无数硅谷巨头兴起又衰落，被时代的浪潮吞噬，而甲骨文始终与时俱进，站在时代的潮头。可以说，它的核心竞争力就是转型。
从一家数据库小作坊，发展成数据库行业霸主，又通过激进的并购，进军企业应用软件市场，攻城略地，后又进入云计算领域。在云计算的上一轮竞争中，甲骨文输给了亚马逊（AWS）和微软（Azure），市场份额一度跌至不足5%，被视为“旧时代的恐龙”。
AI兴起后，埃里森看到了机会。每次新技术爆发都会促进行业的洗牌。埃里森指挥甲骨文放弃传统的虚拟化云结构，转而研发适合AI训练的裸金属架构，大幅降低了GPU的通信延迟。
凭借这种差异化优势，以及埃里森的威望与人脉，甲骨文成功拿下了OpenAI、Anthropic等AI独角兽的巨额订单，甚至与微软、谷歌达成“多云合作”，从被排挤的对象变成了AI大舞台上闪亮的C位明星。
这百年不遇的弯道超车、后来居上、登顶第一的机会，对于现年82岁、好胜心极强、座右铭是“我不仅要赢，我还要你输”的埃里森来讲，是绝对不可以错过的，打破3万名员工的饭碗根本算不得什么。如果有必要，打破30万员工的饭碗都不在话下。当然甲骨文也没有那么多员工。
然而，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一下子解雇近两成员工，他为什么不担心公司经营会出问题呢？有消息人士称，甲骨文其实早在八个月前就开始全面使用AI辅助员工办公。有理由相信，甲骨文经过八个月的尝试，在确定裁员两成对公司经营没有什么影响后才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下手。
这次甲骨文裁员遭到员工强烈抗议。大量员工匿名爆料公司“暴力裁员”的细节，有的老员工公开怒斥公司这种做法恶心、懦弱。部分员工采取了极端报复行为，在权限关闭前，删除个人负责的非归档代码、文档、运维脚本。有的员工在金融平台号召投资者做空甲骨文，声称裁员将导致业务断层，长期亏损。然而，资本市场的反应正好相反，裁员当天，甲骨文股价大涨5.99%。
留任员工发起了拒绝为裁员买单的“静罢工”，他们倡议“不补位、不加班、不背锅、不接手额外工作”，全球超10万员工响应。他们准时下班，到点走人，拒绝任何无偿加班；下班后数字断联，卸载手机工作邮箱，下班后不看消息，不接电话；严守边界，坚决不接手被裁同事的任何工作；集体怠工，内部形成默契，降低工作效率，让公司不能正常运营，以免引发第二轮裁员。
前三次工业革命中的“卢德运动”
这些抗议让人不禁想起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工人对机器的破坏。最典型、规模最大的是“卢德运动”。
1779 年，英国织工内德·卢德砸毁两台织袜机，成为反抗象征。运动参与者自称“卢德追随者”。在英国工业革命的第一次高峰期（1811～1816年），卢德运动从诺丁汉郡（针织袜业中心）迅速扩散至兰开夏郡、约克郡、曼彻斯特等核心纺织工业区。手工纺织工、织袜工、剪毛工等熟练工匠（“中产技工”）纷纷参与。
当时，自动织机、宽幅织机、剪毛机开始普及，一台机器顶数十名熟练工，且可由廉价童工等非技术工操作。工厂主大量裁员，并以机器为筹码强行降薪、取消计件保障、延长工时。
在请愿、罢工、谈判全被无视后，工人认定，机器是贫困根源，毁机才能保饭碗。他们蒙面，秘密集结，深夜潜入工厂砸机，专砸新机器、高效率机器、低薪工厂的机器，行动前给厂主发署名“卢德将军/卢德王”的恐吓信，要求恢复工资、停用新机器。
1812年，英国议会通过《捣毁机器惩治法》，破坏机器被定为死罪。英国在北部部署了1.4万多人的军队。1813年约克郡17人被判绞刑，数百人被流放澳大利亚。企业主成立“侦缉协会”，悬赏、告密、私刑迫害。1816年，卢德运动被彻底镇压。
不过，卢德运动标志工人从个体反抗走向集体组织斗争，为后续工会、宪章运动做了铺垫。
技术进步与劳动者权益是永恒的话题。第二次工业革命，人类进入电气时代。1865年，在马车夫、马商、贵族游说下，英国议会通过《红旗法案》，规定每辆汽车必须配三人，一人在车前五十米举红旗步行开道，市区限速每小时3.2公里，汽车遇到马车必须停车熄火让行。这个法案阻碍了英国汽车行业30年，导致英国的汽车产业被德、法赶超。当时还发生了无数起马车夫砸车、辱骂司机的事件，马车夫视汽车为砸他们饭碗的“恶魔机器”。农民在道路上撒钉刺、堆石头，防止汽车惊吓牛羊、污染乡村。
现在回看这些故事，觉得多么荒唐，难以想象当年真实发生过。
到了第三次工业革命，人类进入信息时代。从大型机到个人电脑再到互联网普及，计算机在不同阶段都遭遇过强烈抵制、恐惧甚至破坏。20世纪60年代，美国银行职员工会喊出“电脑等于裁员”的口号，阻止银行安装记账计算机，要求每次装一台电脑，必须保证不裁员。政府公务员罢工，反对用电脑处理社保、税务档案，担心效率提升导致编制缩减。
70、80年代，欧洲出现专门破坏电脑的激进团体，这些团体被称为新卢德派。1980年，法国CLODO组织（计算机清算与颠覆委员会）在图卢兹纵火焚烧飞利浦电脑公司的磁卡、程序磁带，甚至用炸弹袭击地方计算机档案馆，口号是“反对把人变成数据、把社会变成监狱”。德国的办公室工人破坏穿孔卡、砸键盘、剪断主机电缆，被媒体称为“键盘卢德”。
如今，人类迎来第四次工业革命，进入智能化时代。就像当年反机器、反汽车、反电脑一样，不少人反AI，“新卢德运动”正在兴起，特别是像甲骨文这样很不人道的裁员模式正为之火上浇油。
虽然多年之后，我们再回首，会觉得现在的反AI与当年的反机器、反汽车、反电脑一样荒唐，但那是技术进步之后回首历史的超脱淡定。在技术进步的过程中，一个社会如何平衡技术进步与劳动者权益，是大家都必须关心的问题。
企业和政府应该建立合理的技术转型补偿机制，完善再就业与技能升级体系，规范企业用工、保障基本劳动权利，对可能引发大规模失业的技术应用进行社会影响评估，对高替代风险行业提供政策缓冲以避免短期内剧烈冲击就业市场，完善失业保险、最低生活保障以便为技术转型期的劳动者托底。
只有在保障劳动者尊严、权益与未来的前提下，技术进步才能真正推动社会进步，以人为本，最终技术是要为人服务的。但愿奥特曼住宅被袭是一个孤立的偶发事件，不代表AI时代的“新卢德运动”的开始，但愿企业与政府平衡好技术进步与劳动者权益的关系，避免重蹈历史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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