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AI对就业的替代效应被严重放大 老百姓不愿消费就由政府先消费

在房地产问题上，姚洋对近期“小阳春”保持审慎态度。他指出，过去几年类似的短暂回暖已出现多次，最终均未能形成真正的筑底反弹，“目前还没有看到很明确的信号”，部分成交量上升或许只是卖家急于出手的信号，而非市场真正企稳。

在“投资于人”议题上，姚洋强调，共同富裕的本质不是“削高补低”式的结果平等，而是通过提升每个人的收入能力来实现。

谈及AI时代的教育变革，姚洋直言应试教育在AI时代已“显然失去意义”，教育改革必须从制度层面入手，他呼吁取消中考、普及高中教育，让所有孩子平等接受教育。

而对于老龄化问题，他认为“养老金发不出来”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但老年人失能问题是真实且紧迫的社会危机，“一人失能，全家失衡”比生育率问题更需要正视。

面对2026年中国经济，姚洋给出的关键词是“期待”，期待国内需求真正启动，期待财政资金从投资领域转向消费与民生，“现在老百姓不愿意消费，那就由政府来消费”，姚洋认为通过举债扩大需求，才是打破当前困局的关键所在。

经济大家说：美伊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近乎关闭，油价波动较大。您如何评估这次能源冲击对我国经济的影响？

姚洋：我认为首先霍尔木兹海峡封锁这件事，持续时间不会太长。

目前来看，美国是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其海军陆战队5000人已经抵达，82空降师一个旅也在调动之中，很明显是要去夺岛。如果能把相关岛屿控制住，就可以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进而控制伊朗的原油出口，而对于伊朗自身来说，这种局面也是难以承受的。

其次，中国的战略储备是非常充足的，我们的能源来源也高度分散、多元。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短期因素，不必过度解读。

我注意到现在大家对突发事件普遍存在过度解读的倾向，AI议题也是如此。大家总在谈AI替代劳动力，但实际上，由国内需求不足导致的失业问题，严峻程度比AI问题高出百倍。过度聚焦于这些议题，反而会遮蔽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经济大家说：您判断2026年中美关系“只会有好消息”，在美伊战争发生的当下，您的这一判断是否有所改变？

姚洋：判断没有改变。特朗普总统访华虽然因为战争推迟，但访问本身仍在计划之中。两国元首之间的互动会带来很多正面效应，所以我对今年中美关系趋于稳定仍然抱有较大信心。

经济大家说：最近也有一些讨论认为，油价上涨或许在客观上有助于拉动中国的GDP平减指数回正，您怎么看？

姚洋：首先，油价上涨是短期现象，不会持久。其次，油价虽然在整体经济中占有相当比重，但不足以改变物价下行的总体态势。

它或许能让物价水平提升0.5个百分点左右，但无法扭转整体趋势。我认为今年GDP平减指数仍然会是负值。

经济大家说：政府工作报告将扩大消费列为2026年的首要任务。过去一两年推行的“以旧换新”政策，您如何看待这一政策的效果？

姚洋：效果是有限的。一方面是规模不够大，5000亿的规模效果相对有限；另一方面存在替代效应，这边消费增加了，那边可能相应减少。

要真正促进消费，还是得回到我说的房间里的“两头大象”：稳定房地产市场，以及解决地方政府财政亏空问题，这才是最关键的。

经济大家说：您之前曾提出“2020年看经济看房价”的观点，认为房地产和地方需求是两个“大西瓜”，而过去一直在促进消费，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根据最新的房价数据，您认为目前房地产市场处于什么位置？房价是否真正见底或企稳？

姚洋：近期房地产市场似乎出现了一些“小阳春”的迹象，但问题是过去几年中，这种“小阳春”已经出现过好几次，最终都没有形成真正的筑底反弹。虽然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说房地产要筑底企稳了，但我认为目前还没有看到很明确的信号。

对普通人而言，要对房地产市场恢复信心，终究需要基本面发生实质性改变，而现在我们还没有看到这种变化，当前的回暖有可能只是又一次“小阳春”，过去也就过去了。

所以还是要继续观察，不要过早下结论。

经济大家说：目前二手房的成交量比较大，主要是因为房价已经回落到相对合理的水平，很多人买得起了，所以成交量出现了明显上涨。

姚洋：成交量确实在上升，但房价并没有随之回升，有些地方甚至还在继续下跌。这也有可能反映的是另一种逻辑，很多卖家是想赶紧出手，趁还没继续跌赶快脱手。两种解读都有一定道理，目前难以简单判断。

经济大家说：“十五五”规划提出要将“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紧密结合。您之前认为这是一个历史性转变，甚至关乎社会主义的本质。为什么“投资于人”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唯一正确路径？

姚洋：我最初提出的表述是“投资于民”，文件写成“投资于人”，我认为意思是一样的。为什么说它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唯一途径？核心逻辑大体如下：

首先，我们仍然要尊重市场规律，不能因为市场分配不均，就简单地“削高补低”，直接去追求结果的平等，这种做法是不可持续的。共同富裕真正应当做的，是增强每个人的收入能力，投资于民，提升每个老百姓的能力，这与社会主义的目标是一致的。正如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每个人的自由和全面发展，是我们的最终目标。

投资于民与这一目标高度契合。当每个人的收入能力提升之后，到市场上就能获得应得的收入。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潜力，都是独特的，都能在市场中挣得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入。

我们现在看到的问题是，很多人没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潜力。过去我们习惯于将这归因于个人，“你没好好学习”是常见的说法。

但有一个重大问题被忽视了：在被分流到职业高中的学生中，农村户籍学生占绝大多数，有些地方甚至接近百分之百，城市户籍被分流的学生极少，即便被分流也多来自低收入家庭。

这就值得追问：这样的分流结果，究竟是个体原因造成的，还是背后有其他深层原因？我认为不太可能是个体原因，根本在于公共资源分配不均衡。

所谓投资于民、投资于人，有一点是不能回避的，就是所有人应当平等地获取国家所给予的资源。如果不解决“平等获取”这一前提，投资于人、投资于民都将沦为空话。

我们现在许多政策概念模糊，既没有真正建立起“投资于民”的理念，也不清楚如何具体落实。最基本的方向，应当是让所有人能够比较平等地获取国家提供的资源，尤其是教育资源。

经济大家说：“投资于人”也涉及到人口老龄化和生育问题。您认为在老龄化加剧的背景下，如何建立一个可持续的养老保障体系？

姚洋：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没有一个国家最后会发不出养老金，对这一点完全不必担忧。我认为有些经济学家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总说“养老金要亏空了”“养老金发不出来了”，这种说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没有一个国家停发养老金，再困难也得发养老金。以日本为例，其政府负债已接近GDP的300%，照样借钱发放养老金。中国更不必担忧这个问题，我们有庞大的国有资产，必要时出售国有资产就能填补缺口。一些人制造这种焦虑，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如何让养老金制度真正可持续？这确实值得认真研究。比如农村地区，有相当一批人从未缴纳过养老金，现在退休了。我认为这批人由国家投入是合理的。

但更重要的是，要在农村逐步建立养老金缴费体系。不能长期维持两套制度：城市居民缴费参保，农村则全部由国家兜底，这显然是不可持续的。

我认为，农村居民应当参照城市居民养老体系，自行缴纳养老金，缴纳达到一定标准后领取相应待遇。至少对年轻一代而言，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经济大家说：此前您提到与其大力推动生育补贴，不如加大对老年人教育和健康的投入，能否进一步谈谈这一观点？

姚洋：关于生育与老龄化的问题，有些人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说生育不是大问题，而是说：要鼓励生育，需要付出的代价极高，尤其是在城市地区，补贴多少才能让年轻人愿意生孩子？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教育内卷、养育压力都是现实障碍，尤其对女性而言，这种压力是金钱难以弥补的。

我真正想强调的是，老龄化已经是眼前的现实。我们这一代人在未来十年将全部步入老年，独生子女一代将面临沉重的养老压力。中国老年人又普遍有与子女同住、依赖子女照料的传统习惯，年轻人可能同时面对四位老人的养老需求，再加上自己的子女，压力极为巨大。

我们国家还有一个突出问题：人均生理健康年龄比预期寿命平均少约10年，也就是说，很多人生命最后十年处于失能或半失能状态，需要长期照护，这对家庭和社会都是很大的负担。

因此，对于我们即将老去的这一代人，我认为要有自觉意识：锻炼身体、保持健康，尽量不成为孩子和社会的负担。

这是我们当前面临的一个巨大的社会问题，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因为父母失能而陷入困境，什么都做不了。

经济大家说：最后请您用一个词来概括2026年的中国经济。

姚洋：我认为还是“期待”。因为我们都经历过去年的情况，年初大家普遍期待加大财政投入，但最终看到的结果，经济依然主要靠外贸拉动，国内需求还是没能真正起来，所以今年仍是期待。

经济大家说：“十五五”规划提出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赤字率定在4%，是有所提升的。

姚洋：更重要的问题在于钱用在哪里。目前的赤字资金基本上还是用于投资和生产，应当将更多筹集到的资金用于促进消费、救助地方政府。

经济大家说：但钱从哪儿来？

姚洋：举债。现在老百姓不愿意消费，那就由政府来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