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觉得我无法再自己写代码了。”
我的朋友叫小陈,做后端开发五年,技术一直不错。不是被AI替代,公司也没裁员。他甚至觉得自己比以前“产出”更多了——每天提交的代码量翻了一倍,修复的bug也翻了一倍。
有天我们一起吃饭时,他说了一句让我在意的话:
“我好像忘了怎么写代码了。”
他描述了一个画面:打开编辑器,先不是想逻辑,而是想怎么给AI下指令。AI吐出一段代码,他读一遍,改几个地方,再让AI改。来回几次,代码跑通了。可关上电脑,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几百行代码到底怎么工作的,他说不太清楚。
“我像是一个质检员,不是工程师。”
这句话像一根针,或许扎中了很多人的日常。
93%的人在用,效率下降19%
我问了身边做开发的朋友,十个人里有九个在用AI。但DX对12万名开发者的调研显示:93%的人在用AI工具,实际工作效率提升只有10%左右。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但产出几乎没有变化。
而METR做了一个对照试验:让程序员用AI编程工具,结果他们的工作效率反而下降了19%——可他们自己觉得快了24%。
多出来的那43%的感知落差,是什么?
METR的研究者后来解释说,人在用AI的时候,会高估“生成”那一步的速度,而忽略“审核”那一步的成本。
我们觉得快,是因为AI在“生成”那一步确实快。但我们忘了算“审核”那一步的时间。
AI没让工作变轻松,只是把“做”变成了“审”。
你的工作量变成了10倍,审核员还是你一个
“有了AI之后,我的工作量是以往的10倍。”
他打了一个比喻——一家工厂换了一台冲压速度快十倍的零件生产机器,但流水线末端的质检员还是原来那一个。产能上去了,次品率没变,但质检员要审的零件多了十倍。
AI就是那台机器,我们就是那个质检员。
Siddhant说,以前一周提交20个PR(代码合并请求)算正常。有了AI之后,企业把50个定成了新标准。效率提升没有变成自由时间,而是变成了更高的工作标准。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失去“从零开始写代码”的能力。AI生成的东西看多了,他变得只会判断“对不对”,不会思考“怎么来”。

波士顿咨询公司(BCG)和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一项研究,给这种现象取了一个名字——“AI脑炸”(AI brain fry)。
他们调查了近1500名美国全职员工,发现那些高强度监督AI的人,脑力消耗增加了14%,精神疲劳高出12%。14%的受访者已经出现了脑雾、头痛、决策变慢的症状。
一位被访的工程经理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话:
“我的大脑没有‘物理上’感到疲惫,但它就是变得很‘挤’。就像脑子里同时打开了十几个浏览器标签页,每一个都在抢我的注意力。”
脑子很吵——就是这种感觉。

“工作泔水”
我最近开始注意到另一个词:“工作泔水”。
什么意思?就是AI生成的那些低质量、冗余、需要你花大量时间去纠错的内容。它看起来像一份工作成果,但吃下去没有任何营养,还让你消化不良。
WalkMe的年度数字采纳报告给了我一个很具体的数字:54%的员工在过去30天内至少有一次绕过了AI工具,手动完成任务。
不是AI不好用,是他们宁愿自己从头做,也不愿意花更多时间去纠错AI的产物。
报告里还有一个更扎心的数据:企业平均运行的AI工具高达200个,但只有28%的员工知道怎么用。每年因为技术摩擦浪费的时间,折算下来相当于51个工作日。
一年有52周。也就是说,员工几乎每周都有一天在跟AI工具“打架”。
WalkMe的CEO Dan Adika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所有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
“问题不在于AI的能力,技术会不断进步。不会自行改善的是‘人这一端’——信任鸿沟、治理差距、谁来决策、边界在哪。”
翻译一下:AI没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怎么用它,也不知道用它来干什么。
我有时候会想,那些被绕过的AI工具,那些被员工手动重做的工作,其实就是“工作泔水”的最好注脚——AI喂给我们,我们硬吞下去,然后消化不良。
AI工作边界
但问题是,企业不这么看。
管理层和一线员工的认知差距大得有点离谱。WalkMe调查了3750名高管和员工后发现,88%的高管认为员工拥有“足够工具”,但只有21%的员工认同这一点。81%的高管相信AI显著提升了生产力,但员工每周因为技术摩擦浪费7.9小时。
换句话说,老板觉得“工具都配齐了,你们怎么还不行”,员工觉得“工具越多越乱,还不如我自己来”。
Siddhant Khare在他的文章里提了一个建议,叫“反压机制”。他说,在AI内容进入人工审核之前,先让自动化流程拦截明显错误;为审核时间设定边界;刻意保留不依赖AI的深度工作时间——哪怕每天只有一小时。
BCG的研究者也建议,公司领导者应为员工使用和监督AI的范围建立明确的限制。
边界感,是防止“AI脑炸”的第一步。
可问题是,有多少公司在部署AI工具的时候,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回归创作者
上周,我又跟小陈聊了一次。他说他最近在尝试一件事:每天下午四点之后,关掉所有AI辅助工具,自己从零开始写一段代码。不需要快,不需要好看,就是重新找回“创造”的感觉。
“我发现自己写的第一周特别难受,”他笑了笑,“总想打字打到一半就按Tab补全,手比脑子快。”
但第二周,他说他找回了点东西——不是效率,是一种踏实感。
“至少我知道这些代码是我写的。”
我问他,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AI还是公司?
他想了一会儿,说:“都不是。是我们以为AI能替我们思考,但它其实只是替我们打字。思考还是得自己来。”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句话:
如果AI解放了生产力,却没有解放你——那问题真的在AI身上吗?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