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最近有个很直观的感受：现在什么东西看起来都"还行"了。
打开任何一个 SaaS 产品的官网，landing page 排版精美、文案流畅、配色和谐。但看完十个之后你会发现——它们几乎一模一样。换个 logo，换张 hero 图，剩下的结构、话术、甚至按钮文案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是因为设计师变差了。是因为 AI 把"看起来还行"的门槛踩碎了。
今天读到 Raj Nandan 写的一篇博客，标题叫 Good Taste the Only Real Moat Left[1]。读完之后我有一个很强烈的共鸣：
AI 时代最稀缺的能力，不是生成，而是拒绝。
这篇文章里有一个说法特别精准："crowded 7 out of 10 world"——拥挤的 7 分世界。
以前，做出一个 7 分的东西是需要时间的。你需要学设计、学文案、学排版。大多数人做不到 7 分，所以 7 分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竞争力。
现在呢？你给 AI 一个 prompt，30 秒就出来了。排版精美、文案流畅、配色和谐。7 分。
但问题也在这里：7 分曾经是稀缺的，现在它是免费的。
于是整个世界被 7 分作品淹没了。landing page 换了 logo 但结构一样，产品文案可以描述几乎任何 app，文章有干净的标题但缺少真实的判断力，视觉设计看起来现代但不令人记住。
中间层满了。
当 AI 把"看起来还行"的门槛踩碎，整个世界被 7 分作品淹没——中间层满了
品味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听到"品味"这个词，第一反应是奢侈品、审美、个人风格。
但在这篇文章的语境里，品味完全不是这些东西。
品味体现在三个地方：
- • 你注意到了什么
- • 你拒绝了什么
- • 你能多精确地说出"哪里不对"
最后这一点尤其重要。
很多人能说"这个感觉不太对"。但很少人能说"这个不对，因为它听起来跟其他所有 SaaS 产品一样"，或者"这个解释把一个监管约束压缩成了营销话术，会让客户困惑"。
当品味从"感觉"变成"诊断"，它才真正有用。
AI 是一面镜子
这篇文章有一个观点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
AI 最有用的一件事，也是最让人谦卑的一件事——它暴露了你自己的判断力到底有多清晰。
你让 AI 生成十个版本的首页文案。通常会出现这样的分布：
- • 几个明显不行的
- • 一大簇"还行"的
- • 一两个接近你想要的
有趣的问题不是"我该选哪个"。而是："为什么大部分还是不对？"
你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是你的品味质量。
如果你的批评停留在"感觉不太对"，那你的品味还不够成熟。如果你的批评能精确到"这个不行，因为它回避了真正的 trade-off"，那你的判断力已经强过模型输出了。
稀缺的技能不是生成。是拒绝。
左边：AI 快速生成大量 plausible 输出。右边：人类用判断力拒绝平庸，选出真正有价值的方向。稀缺的技能不是生成，是拒绝
但品味本身还不够
到这里，很多人会得出一个结论：那我只要培养品味就行了，让 AI 生成，我来选。
但文章紧接着泼了一盆冷水。
如果你把自己缩减为"从 AI 输出中做选择的人"，你就变成了一个机器主导流程中的审核员，而不是一个对结果有真实 stake 的建造者。
这个类比很残酷但很准确：在生成对抗网络里，discriminator 的存在是为了帮助 generator 改进。一旦 generator 足够好了，discriminator 不是那个最终交付东西的角色。
品味没有错。但没有作者身份、没有 stake、没有构建行为的品味，最终会变成一个狭窄且脆弱的角色。
什么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
文章列了三件事，是模型无法拥有的：
第一，承担后果。
AI 可以帮你写一段支付功能的文案。但当这段文案模糊了一个监管限制、导致 support ticket 暴增的时候，承担后果的是你，不是模型。
第二，和真正的新事物共处。
真正新的想法一开始看起来往往是错的——因为它们不像训练集里的任何东西。它们感觉笨拙、不完整、可疑地不标准。
人类可以忍受这种不适。人类可以保护一个早期脆弱的想法，直到它变得可被理解。
第三，选择方向。
最大的决定不是格式决定。是方向决定。
什么问题值得解决？什么 trade-off 可以接受？你想为什么样的产品负责？你拒绝为什么而优化？
这些不是后处理任务。这些是作者身份。
我的感受
说实话，这篇文章让我有点不安。
因为我发现自己经常做的事情，恰恰是文章里警告的那种：让 AI 生成一堆东西，然后从中选一个"还行"的。
这不是使用 AI 的正确方式。正确的方式是：
- • 用 AI 更快地探索设计空间
- • 用 AI 研究已有的优秀作品，理解"经典"长什么样
- • 用 AI 生成你自己想不到的替代方案
- • 然后用自己的判断力拒绝那些平庸的、空洞的、脱离上下文的东西
- • 加上模型天然不知道的约束，然后从那里开始构建
每次 AI 的输出看起来精致但空洞的时候，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在这里加了什么模型自己加不了的东西？
好的答案包括：一个真实的运营约束、一个踩过坑才知道的用户真相、一个监管细节、一个文化细节、一个你愿意为之背书的战略取舍、一个观点。
如果你说不出这个"加法"是什么，你可能还停留在消费模式。
最后一句话
品味不是天生的。它是认真工作的副产品。
它在你仔细研究优秀作品时增长，在你生成很多选项但不爱上第一个时增长，在你学会诊断"为什么这个不行"时增长，在你把东西发到真实世界并接受后果时增长。
AI 让初稿变得廉价。但它没有让判断力变成自动的。它没有消除对所有权的需求。它没有替代"决定什么东西应该存在"这项工作。
这才是品味现在更重要的原因。
也是为什么，光有品味还不够。
参考：
- • Good Taste the Only Real Moat Left — Raj Nandan[1]
引用链接
[1] Good Taste the Only Real Moat Left: https://rajnandan.com/posts/taste-in-the-age-of-ai-and-ll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