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5年,我看到了很多国内药企开始讨论"AI战略"。董事会开始提这个词,数字化部门开始出方案,IT部门开始调研供应商。
但我也观察到一个让人担忧的模式:很多企业把"布局AI"理解成了"找几个场景上几个工具"。找完工具发现没法落地,落地了发现数据不够,数据够了发现没人能评估效果,效果出了发现监管要求没想清楚。
这些弯路,做到头部的跨国药企都走过。区别在于,他们当时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从错误里学习,而且他们的经验已经公开在年报、监管文件和行业会议里了。
这篇文章梳理了Novartis、Pfizer、Sanofi在AI布局上的真实路径,以及我认为对国内药企最有参考价值的四个阶段。
一、先看三家头部药企,他们真正在做什么
Novartis:把治理架构当成AI的前置条件
案例 · Novartis
AI风险与合规管理框架:从2019年开始,五年建完
诺华从2019年将AI纳入《行为准则》,2024年完成更新,推出《数据与技术伦理使用政策》,配套专属的"AI手册"和"AI风险与合规管理框架"。该框架适用于内部自研、联合开发和外部采购的所有AI系统,明确覆盖透明度、可解释性和人工监督三个核心合规维度。同期,诺华在全球超过10万名员工中推进AI素养培训,含在线课程、集训营和内部认证。
📅 2019年启动,2024年完成治理体系更新 | 📍 全球 | 📊 10万+员工完成AI素养培训(来源:Novartis官网ESG披露,2024年)
诺华的案例里有一个细节经常被忽视:他们不是先上AI工具,而是先建框架。AI风险管理框架在任何大规模部署之前就存在了,这让每一个新工具都有了落地的制度土壤。
诺华的AI合规案例里另一个值得单独提的,是"AE Brain"——一套基于NLP(BERT和BioBERT模型组合)的不良事件自动识别系统,专门扫描非结构化数据中潜在的不良反应报告。这套系统从设计之初就内嵌了"人工在回路"(human-in-the-loop)原则和完整的再训练可重现性,以满足GxP合规要求。(来源:多个行业媒体对诺华PV系统的报道)
Pfizer:用"问题倒推工具",而不是"工具寻找问题"
案例 · Pfizer
监管文件自动化生成与药物警戒AI:从明确痛点出发
辉瑞在药物警戒方向部署了AI自动分类和提取系统,处理大量个案安全报告(ICSRs)——数据录入、医学术语编码、初步评估等重复性工作被卸载给AI,让PV团队聚焦于真正需要专业判断的信号分析。在监管文件方向,辉瑞团队同时探索AI辅助自动生成申报文件,以减少跨越数千页的报告、表格和叙述所需的人工时间。
📅 2020年代陆续部署 | 📍 全球药物警戒中心 | 📊 超过半数临床试验使用AI辅助(来源:Pfizer官方媒体声明;行业媒体综合报道)
辉瑞的落地逻辑有一个值得借鉴的地方:他们的每一个AI应用,都能明确说出"我们在解决什么问题"。PV的问题是报告量激增、人力不足;申报文件的问题是生产周期太长、格式错误率高。工具是解法,问题定义在前。
Sanofi:"all in on AI"的完整含义,不止是买工具
赛诺菲在2022年宣布要成为"第一家由AI大规模驱动的制药公司",这个目标的内部支撑是什么?不是买了多少AI平台,而是数据基础设施的全面重建。他们把数十年散落在不同系统中的数据——供应链、研发、制造、商业运营——统一搬到统一的云架构上,然后才开始谈AI。
2023年6月,赛诺菲与Aily Labs联合推出内部AI应用"plai",在质量方向提供跨制造/质量/供应链的数据聚合视图,服务超过3000名用户。但在质量负责人Miguelina Matthews的公开描述里,这个工具的价值首先是"让人看见数据",其次才是AI分析——可见性先于智能化。(来源:Sanofi官方新闻稿,2023年;ISPE 2024年年会)
二、从三家的路径里,提炼一个共同的框架
我梳理完这些案例后,发现它们遵循了一个高度相似的顺序,而这个顺序和大多数国内药企想做的顺序,恰好是反的。
▼ 头部药企AI布局的共同阶段顺序
多数企业想跳过第一、二阶段直接进入第三阶段。头部药企的经验说明,前两阶段的缺失,会让第三阶段付出双倍代价。
三、四个阶段,逐一拆解
阶段一:治理架构先于任何工具
诺华的《AI风险与合规管理框架》有一条在行业里很少被提及的设计原则:它适用于内部自研、联合开发和外部采购的所有AI系统。这意味着,即便是买来的SaaS工具,也需要在这个框架下经过评估、验证和持续监控。
这对很多国内药企来说是一个反常识的要求。常见的做法是:先买工具,试用觉得有用,推广,然后在飞检时被问到"这个系统有没有验证文件"——那时再补,代价通常是停用或限制使用。
治理架构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不是"我们要用哪些AI工具",而是:谁有权批准一个AI系统在GxP环境中使用?AI参与的决策如何留下可追溯的记录?AI系统出了问题,谁来负责,通过什么流程处置?这三个问题,应该在第一个工具上线之前就有书面答案。
阶段二:数据地基——被低估了十倍的工作量
赛诺菲在推广"plai"之前,进行了大规模的数据架构整合,把原本散落在多个遗留系统里的数据统一到云平台上。这个工作被他们的数字化高管形容为"打牢数据地基",是AI之前的必要前置。(来源:GEN采访Sanofi全球数字化制造与供应负责人Ariel Bismuth,2025年)
在质量方向,这个问题更加突出。偏差记录、CAPA历史、SOP版本——这些数据在很多企业里分布在不同格式的文件、不同系统的数据库,甚至仍然有部分是纸质存档。AI工具要在这些数据上工作,首先需要它们是可访问的、结构化的、质量可信赖的。
我见过的最常见的AI项目失败模式,不是模型不够好,而是数据根本没准备好。AI要做模式识别,但历史偏差记录的分类标准每个站点都不一样,AI拿到的实际上是乱码。
⚠️ 数据地基的常见误区
把"已经上了eQMS"等同于"数据已经准备好了"。eQMS的上线解决了数字化问题,但不自动解决标准化问题。同一类偏差,不同站点的分类用语可能完全不同,这让跨站点的AI分析从一开始就失真。数据治理是比系统采购更无聊但更重要的工作。
阶段三:切入点选择——质量合规方向,是目前落地条件最成熟的
当一家药企完成了治理架构建设和数据地基夯实之后,下一个问题是:第一个AI应用场景应该选哪里?
从头部药企的实践来看,质量和合规方向有几个特点,使它成为最适合作为AI落地入口的领域:
任务边界清晰。偏差报告的格式是确定的,根本原因的分类框架是既定的,CAPA的结构是标准的。AI在边界清晰的任务上,出错的概率和代价都更低,验证标准也更容易制定。
痛点可量化。"偏差调查平均关闭周期20天"是一个可以测量的基线,AI介入后的提升同样可以测量。可量化的痛点意味着可计算的ROI,这对内部资源申请和管理层支持都很重要。
监管期待可见。FDA的2024年检查数据里,调查和文件记录连续多年位居缺陷前五。这意味着在这个方向做好AI辅助,不只是效率问题,也是合规竞争力。
辉瑞在PV和申报文件方向的AI落地,正是这个逻辑的具体体现:先把任务边界和问题定义想清楚,再选择工具,而不是先买工具再找用途。
实际上,国内已经有面向GxP场景设计的AI质量合规工具开始出现,能够覆盖偏差报告起草、历史偏差检索与关联分析、CAPA措施建议等环节。这类工具的设计出发点,正是从合规任务边界入手——明确AI在哪些环节辅助,哪些环节必须人工判断,验证路径在立项阶段就已经定义。这种设计思路,与Novartis和Pfizer的落地逻辑是一致的。
阶段四:从试点到规模,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
一个AI工具在一个站点试点成功,不代表它可以直接复制到另一个站点。这是很多企业没有预期到的。
因为AI系统的性能高度依赖它被训练和验证时的数据分布。如果试点站点的历史偏差数据和第二个站点的数据分布差异很大,AI在第二个站点的表现可能显著下降——而这个下降在没有监控机制的情况下很难被发现。
EFPIA在2024年9月的GMP AI立场文件里明确提出了这一点:AI在GxP环境中的使用,必须在基于风险的生命周期框架内进行验证,包括在每个新的部署环境下的持续性能监督。(来源:EFPIA,2024年9月)
这意味着"规模化"在AI领域的含义,和传统IT系统不同。传统系统部署完成后进入运维阶段,而AI系统需要持续监控其在实际使用中的表现,并建立触发再验证的判断机制。这个机制应该在第三阶段的试点里就开始设计,而不是留到规模化阶段再想。
四、国内药企在这四个阶段上,现在处于哪里
▼ 国内不同规模药企的AI布局准备度评估(基于公开信息与行业观察)
这张图最重要的结论:多数国内药企目前卡在第一和第二阶段,但有强烈的意愿跳进第三阶段。这个跳跃的代价正在被低估。
五、我的判断:从质量合规入手,是目前国内药企最理性的切入路径
说完四个阶段之后,有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国内药企现在应该先做哪个?
我的判断是:治理架构和数据地基,是必要的前置,但对于大多数国内药企来说,不需要达到诺华的完备程度才能启动第三阶段。可以采用一个更务实的方式:从一个场景入手,在推进这个场景的过程中,倒逼治理架构和数据标准的建立。
质量合规方向是最适合担当这个角色的切入点,原因已经在前面说了:任务边界清晰、痛点可量化、监管期待明确。
选定这个方向之后,下一步是选择工具。这里有一个判断标准,从辉瑞和诺华的落地经验中提炼出来:选那些在设计之初就考虑了GxP验证路径的工具,而不是把通用AI硬往合规场景里套的工具。
两者的区别体现在几个具体问题上:这个工具能提供可追溯的决策记录吗?它的数据是否留在你自己的环境里,不会进入第三方训练集?当监管检查员问"这个AI系统的验证文件在哪",你能不能答上来?
💡 作者判断
大药企花了五年建好治理架构再大规模上AI,国内药企等不起五年。但这不意味着可以跳过治理——而是意味着要用更聪明的方式,从一个验证路径清晰的场景出发,在实操中把治理架构逐步建立起来。从质量合规切入、选定边界清晰的专项工具、先把一个站点的一个场景做好、再谈规模化——这个路径比"先建大平台"要踏实得多,失败率也低得多。
六、给决策者的三个行动建议
不打算在结尾给一个开放性问题,这次给三个可以落地的具体行动:
在采购或自研第一个AI质量工具之前,先在内部回答三个问题:谁有权批准上线?如何留下决策记录?出问题时谁负责?把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写成一页纸的文件,这就是最简版的AI治理框架。
取过去两年的偏差记录,检查三件事:分类标准是否统一?根本原因的描述是否一致?不同站点的记录格式能否直接合并分析?这个评估的结果,决定了AI在你们数据上能做什么。
选择一个具体场景(比如偏差报告起草或CAPA关联分析),在上线前明确写下:什么叫成功?基线周期是多少天,目标是多少?验收条件是什么?没有预设的成功标准,AI项目很难在组织内部积累信任。
从Novartis、Pfizer、Sanofi的路径来看,他们没有一家是靠一次性的"AI战略发布"走到今天的。都是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地积累,每次积累都建立了下一次扩展的基础。这是一个值得国内药企参考的节奏,而不只是一个值得参考的结论。
你们公司在这四个阶段里,目前的卡点在哪里?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或者留言讨论具体情况。
夜雨聆风